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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在一六二九-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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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王家庄,就有人不由分说朝他右手里塞进了一截粗竹筒,里面灌满苞米酒,左手则被塞上一条肥鸡腿。那个半醉黎人还用油腻腻的大手在他肩膀上连拍几下,搞不清楚是打招呼还是趁机擦手,反正在官袍上留下了大片污迹。

“来了就是朋友,吃!喝!”

在这两件“礼物”面前,堂堂两榜进士王介山一直刻意保持着的官威体面顿时荡然无存,拿着那两样东西哭笑不得。本来还想摆出官架子呵斥一番,但这时候那解席却摇摇摆摆走了过来。

老解先前已经喝了不少酒,舌头都大了。可他能及时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证明这家伙一点没醉,头脑还清醒得很呢——没等王璞说出任何可能破坏气氛的话,解席直接朝他举起了手中大碗:

“啊,老王……你也来看热闹啊?……哈哈,你也姓王,到了这王家庄不喝酒怎么行?喝!”

自从上次被狠狠教训之后,对于这伙嬉笑怒骂毫无顾忌的短毛,王璞算是彻底怕了。虽然此后依然坚持本职工作,却再也不敢去跟这伙人顶撞。此时面对解席高高朝他举起的酒碗,还有周围无数“黎蛮子”灼热的目光,就算他王介山是正宗东林党,也不敢在这时候闹什么书生意气,乖乖地举起竹筒一饮而尽,只呛得连连咳嗽。

但对面老解和其他黎人却都哈哈大笑,立即有人上前替他斟满,解席对他的态度也马上热络许多:

“好,大家都看到了么——这可是州府的王大人,堂堂七品官!今晚与民同乐,不醉不归——喝!”

“吼吼……”

周围汉子们一同随之鼓噪,有人开始敲打竹筒和锅碗瓢盆,弄出各种各样噪音,而就是在这样的噪音之下,居然也有不少人跑到火堆旁边跳起舞来,一点都不在乎旁边的死尸。

——这王家庄虽然号称黎人土舍,但一应穿戴服饰,住房习惯,和汉人几乎没什么差别,直到这时候,才终于显出点异族习俗。

一连被灌了三四筒烧酒,王推官介山大人才总算从那些热情过度的黎人包围圈中脱身出来。看看周围,他唯一能去的圈子,似乎只有严文昌那边,一群小吏们聚集的地方了。

虽然平时跟严文昌很不对付,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王璞跌跌撞撞走过去,幸亏旁边几个琼山县吏员比较客气,连忙上前搀扶着,在火堆旁坐下——却正好就在严文昌旁边。

“咳……咳……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果然还是匪。”

王璞犹自在嘀咕着,旁边一个琼山小吏则连连点头——他似乎也与这王家庄有点关系,但这时候当然绝不敢承认。

“没错没错,说什么秋毫无犯,压根儿就是一窝子活土匪么……”

老严瞟了他俩一眼,嘿嘿一笑:

“安抚民心呗,我说王大人,那些短毛这回可又帮了你一个大忙,现在想必根本不用担心这些黎人反叛闹事了吧。”

王璞看看四周,根本不分黎人汉人,一帮穷汉子现在个个兴高采烈,见人就灌酒,比过年还热闹。而人群中间,那解席还在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我们是穷人的队伍,短毛专门为穷人做主的!父老乡亲们,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看现在这架势,说黎人会跳出来造短毛的反,那是肯定不可能了。可如果短毛们想要聚众干点什么……那绝对是轻而易举。

“幸亏他们已经是反贼了……”

王璞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很荒谬,但怎么想又怎么有理——这伙人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完全全就是啸聚山林谋反起事的架势,可他们明明已经控制了整座琼州府啊——自己造自己的反?难道真是如传闻中所说:短毛天生五行缺土,少了大粪就没心眼?

严文昌一直在注意着王璞的表情,见他脸上神色阴晴变幻不定,嘿嘿笑道:

“如何,进士老爷可是有所心得?”

王介山哼了一声,对于这个毫无气节的瘪老头子,他向来是用居高临下的鄙视目光看待。

“不过本性难移而已。哼哼,纵使已然牧守这一州之地,却还是改不了髡匪本性。”

“……哈哈,王大人,堂堂两榜进士,左忠毅公之高徒,难道当真只有这点眼光……还是言不由衷?”

严文昌今晚大概也喝多了那种苞谷酒,与平时的谨慎小心大不相同。指了指场中那几具无头尸,又一次嘿嘿笑道:

“破家典史,灭门知县……这大明朝自开国以来,从洪武皇帝起就屡兴大狱,豪门世家不知灭了多少。可却从来没有一次,象这些短毛这样,杀得理直气壮,杀得大快人心。若是我当时和那王大户易地而处,恐怕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了……王大人,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他们要杀早就杀了。吾等为大明朝尽忠,死亦无怨。”

王璞傲然回应道,严文昌并未理会他话语中的讥刺,仍然在嘿嘿笑,但语气却渐渐苦涩:

“是啊,你那么得罪他们都没被杀……我们这些人,不管换了谁做这州县主人,总要依靠我们管制百姓,让他们服役纳粮……原本我是有持无恐:短毛不会杀我们。直到今晚……”

严文昌忽然颤抖起来,脸上表情渐渐变得凝重,甚至是恐惧:

“今晚我才知道,原来短毛根本可以不用我们。他们完全有另外一种办法,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极大力量!”

王璞的脸色也渐渐郑重起来,他看看周围,那些几个琼山小吏似懂非懂的,但好在并没有任何外人在旁边。

“你是说他们今晚干的事情?”

“不错,短毛才仅仅开了一座王家庄,就能获得如此声势。若是他们将周围数县大小庄院统统破了,那当如何?”

王璞默然不语,但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却不停滴落下来。过了很久,方才低声应道:

“数万之众,旦夕可得……陕西之地,就是因此而糜烂不可收拾。”

周围小吏们终于能听懂这段对话,一个个汗如雨下。自古以来民变最为可怕,纵使朝廷大军可以镇压下去,他们这些底层官吏却十有八九会变成牺牲品。

至于像现在这样,一群人身穿官袍却能坐在那群乱民堆中安然喝酒……绝对属于特例,不可能重复的特例!

严文昌的判断还真准确——事实上,就是现在,在那黑脸姓解的面前,已经有好几个外乡闲汉在撺掇他:

“大当家的,这边下去三五里地就是刘家庄,那刘大户也是为富不仁的东西,他家里粮米银钱堆积如山,庄丁护院可比这里少多了……回头去把那儿也开了吧?”

“还有临县的肖家庄,李家寨……都有得是钱啊,一并开了开了!”

一帮无赖汉子肆无忌惮,公然就大声叫嚷,竟是丝毫也不顾忌这边还坐着一群官家人。王璞等人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眼下周围这种气氛,只要那姓解的点个头,根本不用短毛亲自动手,光那些喝红了眼的乱民就能把整座琼州府给冲一遍。

总算那位解大爷还挺清醒,只是哈哈笑着劝吃劝喝,甚至还跑到场地中间去跳舞翻跟斗,压根儿不曾理会那几个无赖汉,旁边一直偷偷注视着他的官吏们才放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们毕竟和那些陕西流寇不一样。”

王璞暗自抹了一把冷汗,定了定神,干咽了一口唾沫,他忽然觉得口渴起来,那农家土酿的苞米酒再灌到嘴里,似乎也不是那么粗劣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严老头儿的决意

而严文昌却一直坐在那里,嘴里低声咕哝着什么,过了片刻,他朝王璞拱一拱手:

“王大人,这个……您是从大地方来的,见多识广,听说那陕西流贼也在杀官造反,其间详情,可能向我等说道说道?”

王璞瞧不起严文昌,后者其实也一向没把这个外地来的书呆子放眼里,尤其是王介山几次三番在短毛那里吃亏之后,这边大小官佐自然更加瞧不起他。

不过今晚,都能跟乱民坐在一起喝酒了,这两个读书人互相说说话自然也没啥了不起。

王璞哼了一声,本来习惯性的又要摆架子。不过看到手中油腻腻的鸡腿,苦笑一声,干脆狠狠啃上两口,又喝一大口酒,摇摇头:

“还能有什么,无非裹挟,流窜二策而已……”

——在王璞前来琼州之前,他曾听说过陕西流贼的事迹:每下一地,不分贫富俱劫掠之。又将村民老弱置于阵前,迫使良民持刃杀之,以此互相裹挟,一日内可得数千乃至上万人力。

那些原本很纯朴的农民,在自己的妻儿亲人都被乱民杀害以后,有敢于反抗的,往往一同被当场杀死,而活下来那些,却转而成为暴民一员,掉过头又去屠杀别人的妻儿老小。造反队伍就是这样迅速壮大,一乱十,十乱百。

这样的队伍当然是没有任何生产能力,他们只能搞破坏,所以必须要不停流窜,不停抢劫——如果抢不到别人的粮食物资,他们就只能冻死饿死。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有气力继续去就抢劫,他们甚至可以吃人肉。

“一旦被暴民裹挟,那就不是人了,只是一群魔鬼而已。纵使后来接受朝廷招安,也很难再安心为民,降而复叛乃是常事……杨老大人的招抚之策……唉。”

王璞开头时还耐下性子,向周围人介绍关于陕西的情况,但到后来却不知不觉变成了对现任三边总督杨鹤的批评,果然是东林党的老习惯——什么事情都能能扯到朝政上。

不过旁边那些听众当然不会和他计较这个,实际上,在听闻了那些陕西流贼的恐怖作为之后,除了严文昌以外,那些大都一辈子没出过的海南岛的土包子们都在怔怔发呆。

只有那位人老成精,袍子底下若露出条尾巴肯定带白毛的琼州府老主簿却是若有所思,口中哼哼唧唧。

“果然……早说他们不象是一般的反贼……”

仿佛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心,他又冲着王璞追问一句:

“这么说,王大人,您也觉得……这些短毛所作的事情,果然和一般匪盗之流大不一样?”

王介山平时头脑很灵敏的,严文昌今天情绪有点不大对头,若在平时他早能看出来。但这时候,苞米酒灌多了人也有点昏昏沉沉的。因此不但没在意,反而顺着对方的话头接下去:

“那是自然——占据府城却不掠夺,反而去结交商贾大谈贸易,现在更像模像样收起税来……若不是他们今晚干了这么一出,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反贼样子。”

稍顿了一顿,王璞王介山趁着酒劲,终于说出一句心里话:

“而且对于象我这样,屡次顶撞过他们的人,居然也能容留下来,恐怕就是当年那位淮右布衣,也不过如此罢了……”

话一出口,王璞却把自己给吓住了——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可话已出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却是收不回去了。

果然,旁边严文昌已经开始发出怪异笑声:

“哦?……淮右布衣?咱们读书不多,可也知道那是太祖爷洪武皇帝吧?到底是进士老爷,这见识果然高人一等!”

不过严文昌接下来的动作,却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嗖的一声,他居然从靴子里摸出一把短刀来,这下子可把王介山这个标准文人给吓坏了:

“老严你要干什么?别别别……别做傻事……”

再也顾不得什么官箴体统,王介山连滚带爬朝旁边闪去。周围几个小吏也吓得连连后退,但严文昌却只是嘿嘿一笑,反手摘下帽子:

“连进士老爷都这么说,那我姓严的也就豁出去了……”

哧的一下,严文昌竟然一刀割断了自己的头发。

“既是已经有了淮右布衣……哼哼,那咱们这些人中间,也就未必不能出个刘伯温,李善长!”

……

此时此刻,那群穿越者们当然不会知道,他们的王八气又吸引来了至少一个忠心投效者。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人为制造的狂欢节而已,就是血腥味稍微浓了点。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老解那样,毫无顾忌全身心投入到人民群众汪洋大海中去的。虽然人人都知道:应该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可真正要坐到他们中间去……忍受着扑鼻而来的口臭味去听那些根本听不懂的方言?明知道沾上口水却还要和一群根本不认识的家伙轮流啃一块半生不熟的肥肉?又或者明明看到对方脏兮兮的大拇指都浸在酒碗里了,却还要笑眯眯接过来一饮而尽?

……除了解席,张申岳等寥寥几个牛人之外,大部分现代人还是接受不了。

“真没想到老解居然还会跳街舞……”

像庞雨这样自认为是知识分子,专门摇鹅毛扇的家伙,当然受不了那场面。恰好敖萨扬也不习惯这个,所以他们两人各自拎一瓶酒,只坐在王家大厅的台阶上看热闹。

大厅里面很安静,隐隐还传出一些压抑的抽泣声——那些王大户的家属们,都被关在大厅里。庞雨等几人之所以选择坐在这里,也顺便充当了看守之责。

不是为了看守里面那些——里面那些人早就吓破了胆子,如果说先前分财产时她们还颇有鱼死网破不死不休的架势,到真正把那几个当家男人拖出去砍头之后,只剩下那些女人孩子,到现在连哭都要用拳头塞住嘴巴,唯恐声音稍大一点,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庞雨他们所要阻止的,乃是外面那些癫狂民众的行为——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借着酒劲,操着家伙硬要往里面闯,但都被敖萨扬的部下们给挡了回去。

群众运动,对于一心想要打破这死气沉沉明末社会的穿越众们来说,实在是非常强力和有效的手段,但有一个前提——这种运动必须是在控制之下。

老解等人其实并不在乎那大厅里十几号人的生死,但他们必须让这场群众运动至少还受到某种规则的约束——杀人总要有个理由。如果连这一点都无法保证,那这边的局面肯定就会失控了。

敖萨扬就是用这个理由,好不容易才说服了王辛芝,但后者依然很不高兴,钻进人群喝闷酒去了。后面又来了一些人,嘴上说是跟王家有仇的,要来报复,但红通通的眼睛中却分明燃烧着欲望之火,显然是吃饱喝足了想要来发泄发泄……对于这些人,庞雨等人根本懒得作语言交流,一个简单的动作足够表明态度——在雪亮刺刀面前,那些黎人哪怕喝得再醉,也会马上退缩。

庞敖二人也压根儿没把这帮无赖汉放心上,两人自顾自聊着天,直到王辛芝带着那个名叫卢劲娄的城管队小头目走过来:

“诶,庞先生好,敖队长好!”

王飞将看来已经是想通了,又恢复到原来嬉皮笑脸的无赖样子。

“弟兄们在下头喝酒,都闹得挺开心。就是这二愣子有个问题咋想也想不明白,特地来请教两位先生。”

“说吧。”

敖萨扬笑吟吟道,王飞将这么快就能平复心情是件好事。对于这些人的思想情绪,他们素来非常注意。

“杀鸡儆猴这一招咱都懂:搞了这一家子,其他大户应该会放聪明点。只是,兄弟们都觉着……咱们辛辛苦苦打开了寨子,何必把东西分给那些穷棒子。粮仓田地,直接罚没收官,岂不是更便宜些……兄弟们也好多分几个。”

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庞敖二人对望一眼,脸上都显出几分笑意来——这分明是王某人自己想不通,却拉了那个二愣子来顶缸。

拍拍对方的肩头,庞雨哈哈一笑:

“啊,飞将哪,你现在也算是咱们的嫡系人马了,咱们这个团体的规模,你心里肯定有个数——我们一共有多少武装人员?”

“呃……城管队是两百四十七人,各位先生的亲兵队是三十四人,总共是……”

也亏得王飞将最近跟短毛走得近,从他们这儿学会了阿拉伯数字和列加减算式,否则一碰到数字问题他肯定抓瞎。王飞将低头努力做了半天算术,终于在部下卢劲娄钦佩的眼光中报出正确答案:

“总共是两百八十一人!”

“嗯,不错,两百八十一人,三百都不到……那么这琼州府的大户你可知道有多少?”

知道对方肯定答不上来,庞雨直接报出数据:

“光是拥有田地超过一万亩以上的大户家族,就有十七户。这十七户都是大家族,聚族而成村。我看县志记载,往年两家大户相互之间若有冲突殴斗时,动不动就是五六百号人的规模,甚至上千……光是这十七家大户,多了不说,一两千家丁,三五千民壮总是能凑出来的。”

第一百四十章 酒后闲话

王辛芝脸色微微发白,他有点明白庞雨的意思了。

“更不用说那些拥有几百上千亩地的中小地主,虽然每家每户的力量有限,可他们数量众多……林林总总加起来,光是这琼州一府,富户们能够动员的人力,我们按上限,估计在三至五万人左右。”

“而我们现在就是要凭这三百人不到的武力,让那五万人乖乖把粮食物资缴纳上来……飞将,现在明白了吧:如果这些大户们联合起来抗税,我们终究不可能去一家家抢过来的。”

王辛芝默然不语,但旁边那卢劲娄却有些不太服气:

“他们不可能联合起来的,别的不说,我们卢家庄和下游的唐家寨为了水源,多年来械斗过好多次,早就是死对头,再也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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