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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劳师动众,又虏来卫流霜——为的,似乎只是要让慕容涤尘做一个抉择而已。
事情当然不会那么简单,那么……是不是为了那个“孽”“赎”的预言呢?
拾月宫该不会是想找到那个“孽”利用他来大闹江湖,复兴黑道吧……
如此猜测着,才有了刚刚纪悟言的行动。
被他们当作是二十年前那个魔头的转生会如何,此时的纪悟言已经无法考虑了。
现在他心中满满塞着的,都是自己将要离开的那个人。
“二少爷……你以后凡事要自己多保重……”纪悟言忍着手腕上越来越强烈的疼痛,定定的看着慕容涤尘,一点也不敢移开眼睛,“……冷的时候要记得多加件衣服;睡觉的时候要关上窗子,赏月是好事,可晚上的湿气还是重些……”
“……也不要挑食了,厨房李师父的菜做得不错,你应该吃得惯的,以后就指了他做菜吧……”
“……书也不要看得太晚了,可别又看忘了神烧着头发……”
他越说,慕容涤尘的脸色就越白。
这次他是真的要离开自己么?
不是说好了不离开,不是说好了永远在自己身边么?怎么他还要这么说?这是什么意思?是交代他不在时的一切么?
文静倾看着他们,实在是不忍心再看下去,事已至此,不能说他对这两人没有愧疚。可如今……当断则断吧。转眼看看自己师弟铁青的脸,文静倾下令道,“把他们分开。”
于是……情况失控了。
刚刚醒来的卫流霜没想到看到的竟然这样的一个场面,这样的一个慕容涤尘。
不断嘶吼的慕容涤尘已经叫哑了嗓子,差不多三四十个黑衣人加上丽雪灼和文静倾,才把慕容涤尘和纪悟言隔开;因为寡不敌众,慕容涤尘打到后面已经没有了招式,几乎完全是肉搏的手法。只要能杀出一条血路来靠近纪悟言,他人就像铁铸的,伤得再重也没有疼的表情。可,却像一只困兽,被围在人群中央,丝毫接近不了他要找的人。
那时的慕容涤尘的确是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怎么也不能放手,怎么也不要和他分开。
抓紧纪悟言的手指被人一根根掰开,他又一根根重新扣紧,再扳开,再重新扣紧,按入血肉中……
直到把两人分开,二人的右手已经是血肉模糊。
可自始至终,纪悟言却没有丝毫的动作,他只是看着慕容涤尘快速的说着自己要说的话,“记得金疮药在柜子的第二格,记得药酒在第四格,如果不知道怎么用,就问夫人吧,她是二少爷的娘亲,一定会教二少爷的……”纪悟言虚茫的眼睛扫过卫流霜,这位慕容家高贵的夫人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了涤尘这个孩子,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从没有关心过他,也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我不在你身边,二少爷要慢慢学着照顾自己。”
涤尘……你一定……要好好的……
最后的这句话没有说出来,纪悟言转身离去,却在转身的一刻泪水滑落。
很冷,好久没有这么冷过了。
小小的他一个人缩紧身子蹲在地上,周围又黑又冷,他一个人好害怕,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对了,是爹和娘不喜欢自己,故意把自己放在远远的地方,不想看见自己觉得烦。
紧紧的咬住嘴唇,他像往常一样安慰着自己——不怕不怕,涤尘不怕,我才不希罕他们。每次看到爹、娘,大哥还有小妹在一起都吵死了,自己喜欢的是安静的地方,才不要他们过来吵。
涤尘不要怕,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的。
就自己一个也能很好。
任何人都不要,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二少爷,二少爷……你在哪里啊?”柔软的童音由远而近呼唤着他。不一会,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出现在眼前。
他长得好漂亮啊——他在心中惊讶着,却看着小孩并不说话——自己又不认识他,干吗要理他。
小孩看他不说话反而笑起来,春花初绽一般,“二少爷,怎么了?生气了么?悟言不是故意不见的……对不起嘛。”
哦,原来他叫悟言。
“悟言以后一定时时刻刻都在二少爷身边,永远都不离开。”悟言一边笑着保证,一边仔细的看着他的反应。
奇怪的是,他这话好像一阵温暖的风,吹过自己耳边的时候,莫名的趋走了寒冷,冻结的空气开始融化,阳光也冉冉照进来。
看他脸色渐渐缓和,悟言有些绷紧的身子也慢慢的放松下来——看来他很怕自己生气呢。
“二少爷,那我们一起来放风筝好不好?”悟言抿着唇神秘的冲他一笑,然后从背后摸出一个大大的燕子风筝双手递到他面前,期待的看着他。
可惜他一点也不高兴,他看到悟言的手指上缠的布条,还有刺破的痕迹。
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悟言连忙想把手藏起来,却及时被他捉住,怎么也不放开。
“是不是为了弄这个风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丝恼怒。
“一点都不痛的。”悟言笑着说,轻轻把手抽回去。
这话如果他信了的话就是傻瓜——“说!你刚刚人不见是去做这个风筝了吧……我又不喜欢风筝……”他有些赌气的说,心里却知道又自己冤枉了悟言。
他一定是看到了自己偷看爹、娘、大哥和妹妹放风筝……
听了他的话,悟言慢慢低下了头,“是吗?你不喜欢啊……”
勉强的笑容看得他心疼起来。
“笨蛋,我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够了……”
脸红的说完这句丢脸的话,却看到悟言猛的的抬头,一脸惊喜,“二少爷……”
然后自己就被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喂,你做什……”
“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悟言的声音有些颤抖,却成功的让自己安静下来。
悟言……他柔软的指头抚着自己的额头朝着自己微笑。
悟言……悟言……悟言……
……悟言……
慕容涤尘瞬间惊醒过来捉住试探着自己额头热度的手,“悟言!……”
可是眼中看到的,却不是那个熟悉的人影,而是一直以来让他感到陌生的……娘亲。神智马上清醒过来……悟言离开了悟言离开了……其他的事还来不及想,突兀的事实已经撞进脑海,只让心口一阵抽痛。
卫流霜担心的看着他,想说些话安慰自己的孩子,却不知道说才什么才好——他们虽然是十七年的母子,可说话的机会屈指可数,以前对这个孩子的感觉只有害怕和亏欠,如今见到了他的真性情,想疼想安慰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是可悲得紧。
想了又想,卫流霜终于还是开口道,“尘儿,你虽然受伤不清,可还好都是皮外伤都不碍事的,养一阵子大概就没事……”
她话音未落却已被慕容涤尘急急打断,“悟言呢,他怎么样了,去了哪里,可有事……”
“涤尘!我们现在在拾月宫的监牢!”卫流霜失声一吼,显出了当年几分闯荡江湖的侠女风范,“涤尘你冷静一些!”
慕容涤尘这才松开捉住卫流霜的手。
是啊,悟言和那个拾月宫主走了。
心中的热度和恐惧一起被逐渐的压下来,理智开始回到慕容涤尘脑中。
一张草床,铁铸的栏杆,淡淡的月光从同样上着铁栏的窗户透进来……是拾月宫的监牢,确定的同时,慕容涤尘脑中以开始旋转,怎么设法让自己和娘脱困,还有怎么把悟言救出来……
那个傻瓜,他怎么就不明白……
总是牺牲自己,把自以为珍贵的东西给他;可他怎么就不知道,自己最珍贵的,就是他啊……
此时的卫流霜也在叹息——长久不沟通的结果是忘了要怎么说话,刚刚自己又不小心的吼了他……要怎么办才好?
此刻,她才深深的体会到,自己的这个儿子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至少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
正当两人各有所思之时,牢房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应着声走进来的,是拾月宫的宫主,那个害羞的少年。
见他进来,慕容涤尘立即坐直了身子,即使稍微一动身上的伤口就痛得厉害,他还是拉过母亲做出防备的姿势。
拾月宫主看他这样,脸红红的,说话却是对着卫流霜,自己介绍道,“我叫梅灵砂。”
这个像女子的名字却把卫流霜吓得一个激灵,颤声道,“你……你是那个魔头的……”
梅灵砂也不见怪,反倒舒心的笑了,笑容也腼腆,“是啊,是啊,难得师兄过世了这许多年还有人记得他,真高兴呢。”
卫流霜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二十年前黑白一役,死伤无数。自己那时虽然还小,可知道那一战其实只是为了消灭一个人而进行的。准确的说,其实是白道用了下流的手段许多名门大侠一起围攻一个人,才把他逼得跳了崖。
传说那人是当时拾月宫的宫主,武功十分高强。就是这许多高手一起车轮战,在他手下也没有讨得多少便宜。后来却不知道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法才险胜了过去,可也是战况惨烈。至今卫流霜还记得那时父亲对未出阁的自己提起那一战的表情,那种深沉的恐惧让自己也觉得惊心。
父亲还提到那魔头的一个师弟,当年据说也是二十岁上下,好像被他们调开没能赶过来帮着自己的师兄,名字好像……就是梅灵砂。
可,眼前的这个少年……怎么看也只有十四五岁上下……
梅灵砂仿佛看出了她想什么,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今年三十八了,却不知怎么的,练功越练人越发显得小了。”说完苍白的脸上还透出淡淡的红晕。
卫流霜虽然知道魔宫行事怪诞,可从来也没听过这等诡异的功夫,只心道:果然是旁门左道。
慕容涤尘却已经管不了这许多了,直接道,“悟言呢?”
梅灵砂这才看他,却发现这位慕容家的二少爷已经不见了方才的疯狂冲动,眸底像结了一层冰,说话虽然直接,可也直中要害让人无从躲闪,心下便有些心思升起来,于是道,“这还用说么……我圣宫不忌男女情事,其实男人和男人也不忌讳,我要他留下来,自然是喜欢他,想要他。”
如愿的看到慕容二少脸孔一下子惨白。
梅灵砂心中快意,又加紧道,“你放心,我不是真心恋他,到时候你如果还喜欢,我自然原封不动的交还给你;就是你不要,我也可以给手下的弟子,以他如此姿色,一定不愁没有人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不变,甚至声音还有些虚弱,可这看似无害的人说出的话,却越来越让人心惊。
“我这次来就是悟言求我的,他此际就在我的床上呢,等你们一出去,他便心甘情愿与我鸳鸯合欢了……”
这下慕容涤尘却反而镇定下来,也不无论梅灵砂说了什么,只等他说完停下来,才淡淡道,“不管他怎样都是我的悟言。”
这话声音不大,可听在当场的两人心中却都是心头一颤。
卫流霜有了大儿子的教训怎么不知道二儿子遇到了什么事,这分明是深深爱意表露无疑——心中急切,可却知道不论如何,现在不是解决的时候,只得记在心中往后从长计议。
梅灵砂也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慕容涤尘还能这么冷静,连一丝慌乱也没有,虽说的确是要放了他们,可怎么也不甘心,便继续道,“是么?无论怎样?……那如果是被无数人用过,受了无数虐待,身残智毁,再也认不出你……还是……你的悟言么?”
他这话已经含了几分讥笑,面上表情也说不出的诡异——他的确是可以这么做的。
可却只引来慕容涤尘淡淡一瞥,“悟言不会的,就是按你说的受了那所有的事,他也一定不会认不出我,他一定会记得我,就像我无论怎样也不会忘了他。”
这下却换梅灵砂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只觉得胸中淤了一口气出不来——当年师兄也是如此,如此笃定,可结果……
怔怔站了片刻,梅灵砂制住眩晕的感觉,好容易才挤出来几个字,挥袖道,“你们走吧,跟着静倾出去。”
此语一出,卫流霜还在发楞,怎么也不相信他们就要这样出去了,慕容涤尘却已经拖着她站了起来,连受了伤走路歪斜的姿势都来不及调整,就大步走了出去。
她几次要说话,慕容涤尘却越走越快,甚至施展的轻功快得都让卫流霜有些跟不上;他身上的伤口也慢慢开裂,渐渐染透了身上的衣衫,呼吸也越发沉重。
卫流霜为人也奇怪,她虽然希望自己母子两人能尽早脱困,也希望慕容涤尘对纪悟言不再留恋,可看着自己他这般急切的飞出去,心中却又有些不舒服——他怎么能对为自己付出良多的人如此呢?
正这样想,慕容涤尘却已经扶起她加快了速度,急切的声音吹散在风中,“母亲,再快些,我要去救悟言。”
第八章
静静的幽室中,燃着淡淡的龙涎香,轻烟袅绕,仿若绝世舞者婀娜的腰肢。
空旷的室内除了放着香炉的桌子,只有一张垂着轻纱的床;透过随风起了涟漪的纱帐,隐约可见帐中那个天下无双的人。
随着轻微的响声,房门被轻手轻脚的推开,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步入房中。
尽量放轻脚步,少年走近了雕花的床。想伸出手去掀起纱帐,却又在半路停下了手,一阵犹豫,又来来回回伸手又收回来,最后少年终于咬住下唇,用些许颤抖的指头挑开了垂纱。
里面的人闭着双眸,神情安详,唇角还带着一丝笑意;足以令天下人情倾的容颜,让少年看得就这样呆在床边,忘了时间。
半晌,他才慢慢握住床上人裹着纱布的右手,把它贴在自己面颊上,闭上眼睛细细磨蹭。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缓缓睁开眼睛,伸出左手的食指轻放在床上人的唇边,然后由左至右轻轻抹过他有些泛白的唇瓣。
“……嗯……涤尘……”
床上的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含笑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身子略微动了动,加深了微笑又沉沉睡去。
可这一声却令少年身子一震,身上锦衣无风自动,抖成一片。
咬紧牙齿,少年脸色铁青,俯身便向那两片柔软的唇吻过去,却……被一声轻唤止住。
“雪灼,你在做什么?”
……
现在没有什么能形容慕容涤尘的心情。
急切,迫切,着急,心急如焚,心若火燎……都不足以描述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不过,其实这时的他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缺了一半,自己的身体少了一半,自己的身边空荡荡的,脑子里空荡荡的,连心也空荡荡的。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想不出来了,只知道加快了脚步……离开。
对,就是离开。
慕容涤尘没有四处去乱闯,也没有四处寻找纪悟言的踪迹,这时的他一切都靠本能支配着,而他的本能现在做出的决定,就是离开。
没有办法,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以现在的他,身体和武功都没有救出纪悟言的能力,仅凭梅灵砂那一手吹气解||||穴的功夫,自己实在差他太远;而且对魔宫的地形并不熟悉,所以他只能……离开。
离开是为了出去,离开是为了去学惊世的武功,离开是为了集结力量,离开是为了回来救悟言,救他心爱的人。
这一出去不知道要吃什么样的苦,这一出去就离开了他想守护的人,这一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新进来。
可他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也许等他练成了功夫,找到了能同来魔宫的人,已经是时过境迁,已经是一两年,甚至十几年后;也许等到那时,悟言真的像梅灵砂说的那样,再不是原来的纪悟言;也许他们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可是,自己还是会回来,还是要回来。
因为,他的半个灵魂在这里。
没有了纪悟言,就没有了慕容涤尘;他若消失了,自己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慕容涤尘并不害怕,无论在哪里,悟言都在自己心里;而自己,也在悟言身边。
他要做的,也只是抓住所有的时间,用尽一切办法救出纪悟言而已;他不担心,他知道悟言不会变的。
在分离的最后一刻,他笃定了彼此的感情,在那混乱的场面中,他只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温柔似水的爱。
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随风飘来一粒温暖的水滴,轻轻打在自己手上——那是悟言的眼泪,那是他没办法说出来的爱情。
我们是爱着彼此的,我们是相爱的。
慕容涤尘默默念着,在破碎中看到了不变的真心。
卫流霜这下只知道跟着自己的儿子一路的狂奔,却渐渐的发觉不对劲起来——他走的不就是梅灵砂指给他们出宫的方向?他说要救悟言这个孩子,却怎么也不见他有什么行动?
心里这般想着,可卫流霜却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因为只要她稍微一岔气,就快要跟不上慕容涤尘。
其实怪不得她这样想,其他任何除了纪悟言以外的人也都会这样想——毕竟,这天下之大,能了解能明白慕容涤尘的人,也只得一个纪悟言。
就这样一路飞奔着,不久,慕容涤尘和卫流霜就看到了已经在路边等候多时的文静倾。
“慕容夫人,涤尘……”文静倾叫了第一句却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一时间有太多的话要说,可却不知道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