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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说什么你是老爹唯一的亲人,不回他身边照料他,反而要推给医生、护士不成?』
「照顾病患不是他们的工作吗?怎么说是我推给他们呢?我没说不回去,只是要等我分得开身的时候,我就会过去看他。」澧央淡淡地回复。
『你、你还算是个人吗你自己的父亲入院了,有比这更危急、更重要的状况不成?我他X的,管你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工作,你如果还有点人心、人性,就该马上放下一切,赶回家!不然你就是个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对方不客气地咆哮着。
澧央想着母亲最后的那一眼,想着那时父亲在电话中所说的话──
「正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儿子,所以我作出和他一样的决定,以工作为重。」
对方的指责、怒骂并没有让澧央受伤害,他也知道自己的行径,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确实是无情无义的不肖子。甚至是知情的人,也会把澧央此刻的决定,当成是他故意挑这种时机对父亲进行幼稚的报复。
但……报复父亲的念头,只曾经在第一年出现过。
他以为自己的离家,会让父亲有所「响应」,便故意过年、过节都不与父亲联络,也不回老家。他一直等着父亲打电话来骂他「为什么都不回家?」,这样自己就能跟父亲大吵一架,骂他丢弃自己和母亲、选择工作,是多么的自私。
这通他等了又等的电话,却从来没有响起过。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澧央蓦地醒悟到一件事──自己离家对父亲从来都算不上什么报复。这理由也很简单──一个你不在乎的人消失了,你根本无所谓呀!
在父亲眼里,最重要的是「山林小馆」、是那些客人、是他最热爱的厨师工作,接下来也许是母亲,在一长串名单的最后,才是他这个可有可无的儿子。
我有没有回去,对父亲来说,并不是那么的重要吧?
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子。父亲一次也不曾打电话要自己回家过。
澧央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表情去探视他,又该跟他说什么话才对?况且见了他,又能否自然地喊他「爸爸」?澧央一点把握都没有,他需要一点时间将紊乱的心情厘清。
「就烦你代为转答,说我工作告一段落就会去探望他,谢──」
『帮你转达个头!老爹真倒霉,生了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儿子!』喀地,电话突兀地被挂断。
在嗡嗡声中,澧央心情沉重地慢慢地放下话筒。
几天后。
提着铁制三层便当盒,手捧美丽鲜花的一对年轻兄妹,走进内科病栋。
「哎呀,你们又来探望爸爸了吗?今天程先生的状况不错喔!」已经认得他们兄妹的护士小姐,亲切地与他们打招呼。
「是吗?那太好了。谢谢妳告诉我。」高大挺拔的慓健身材、留着五分短发的精悍面孔,野性的男性魅力跟着那抹笑散发。
「不用客气啦!」护士小姐的双颊泛出浅浅红晕。
被误认为老爹的儿子,林硕言也没打算去纠正护士小姐,礼貌地一点头之后,拉着妹妹的手继续往前方长廊走去。
『哥。』只及他胸口处,身材比哥哥娇小许多的林语绘,以手语比问道:『为什么你不跟她说,我们不是老爹的孩子啊?』
「有什么关系?老爹不会介意我们冒充他的小孩啦!」
林语绘笑了笑,再比。『我知道了,是不是哥哥不想让医院的人觉得,老爹身边没一个亲人,很可怜,所以故意不解开这误会的?』
耸耸肩,硕言没否认。
『哥哥从以前就是这样,明明很体贴,偏喜欢耍酷,什么都不讲。』
硕言摸摸她的头。「这不叫耍酷,这就是男人。真正的男人不会靠一张嘴巴,而是靠自己的双手来做事的。」
古灵精怪地翻翻眼珠,语绘比了个:『爱臭屁!』之后,在硕言戳到她的小脑袋瓜之前,已经格格笑着,抢先一步地逃离他身边了。
无奈地,硕言扯扯唇角,暗暗叹息。
日子过得真是快啊,以前总是畏畏缩缩、躲在自己身后的怕生小女孩,曾几何时也长大了、学会如何调侃自己的哥哥了?
现在的语绘能笑得如此灿烂,硕言除了要感谢命运之神及时的伸手之外,他最感谢的就是程老爹了。老爹不只是拯救了他与语绘的再造恩人,更是开启硕言做料理、当厨师这一条路的启蒙恩师。
『哥,快点!』已经站在病房门口前的语绘,急性子地招着手。
『就来了。』硕言远远地比手势回答。
所以,不管要为老爹作任何牺牲、甚或要付出性命的代价,只要能帮上老爹的忙,硕言都在所不辞。
他们轻敲了两下病房门,语绘等不及回答(她也听不见)就打开它。
正面迎来的是一扇窗,而内侧靠墙而放的唯一一张病床,占据了这间不到四坪大的房间约莫半数的空间。放下的窗帘遮挡住了部分的光线,室内笼罩在偏暗但舒服的柔和煦阳下,有着催人昏昏入眠的效果。
『啊,老爹在睡觉。』
果然,硕言放慢脚步、压低声响地来到床畔,瞧见老爹睡得正甜呢!
都五十岁的人了,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却意外的年轻。平常「老爹」、「老爹」地喊,不认识的人还以为程老爹的年纪有多老,实际上从外貌看起来,他至多不过四十岁左右,若是回到唇红齿白的年少时代,绝对称得上是眉清目秀的美型男。
不,即便是风霜染白了耳边几丝鬓发,唇角、眼尾多了几道刻划岁月的细纹,老爹还是名很有魅力的熟年帅哥。
『要叫老爹起来吗?』
『不用了,让他睡吧。语绘,把花瓶拿去清洗一下,将新的花插进去。』
『好。』
他们兄妹协力,蹑手蹑脚地帮老爹整理着病房。硕言弯腰拉出放在床底下的洗脸盆,先把里面几件脏衣物装进塑料提袋里,再从手提行李袋中取出干净、熨烫过的衣物,一件件仔细地挂进衣柜中。就在他们整理到一半的时候,床上有了些动静。
「阿言、小绘,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店里的工作呢?现在不是午餐时间,正在忙吗?」
硕言走到程老爹身畔,先替他调整枕头,扶他坐起。
「放心,因为今天午餐时间的生意不错,提早结束,所以我们才过来的。现在店里还有阿义和春姊在。」
『老爹,今天你觉得怎么样呢?哥哥帮你做了便当,要来给你加菜喔!』语绘比着。
「让你们费心了。」程启承温柔地玻鹨凰郏馈!�
「跟我们客气什么呢。」
虽然老爹的表情没啥起伏,但待在他身边也不是一、两年了,硕言知道在他内敛的言语底下,其实是很高兴他们来访的。
一天到晚躺在医院里,谁不希望身旁有个人能陪呢?
想到这个,硕言就一肚子火气。老爹那个不肖的儿子,说什么工作忙、没空,居然到今天都不见人影!再这样下去,干脆直接杀到台北去,把那家伙揪到老爹面前来,要他好好地在老爹面前下跪反省一番好了!
硕言暂将怒火摆一旁,动手将小边桌移到老爹面前,并打开香味四溢的饭盒。
「这是清蒸鱼片。以鲷鱼肉片,中间夹香菇片、西红柿片,再以笋丝扎起,入锅清蒸的。上面汤汁的部分是以鱼汤浸枸杞、人蔘先处理过,滤过残渣后搀入菠菜蛋汁的芶芡翡翠淋上去。」
『老爹,哥哥很努力呢!这里面一点油、味精都没放,他用苹果泥、天然糖蜜调味。芶芡也不用马铃薯制的太白粉,而是寒天粉。蛋汁只用蛋白,不用蛋黄。所以这些料理都很健康,就怕老爹不赏脸而已。』
「看来很不错。」
『快尝尝看!』
挟起一块鲜嫩的鱼肉。几乎不需启承怎么用到牙齿,就在口中化开。搭配肥厚味浓的香菇、清脆西红柿片的果甜……外淋的翡翠芡汁也同样美味,无可挑剔。
缓缓地点点头。「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阿言。」
硕言不好意思地笑笑,语绘则开心得像是急于献宝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将饭盒掀开。『还有去骨鸡子冻、冬瓜鲜蔬盅和山药薯泥麦饭。听哥哥说,这对肠胃消化很好,你可要多吃一点。』
「量太多了。」启承瞪大眼,微皱起眉。
「能吃得下多少,就得尽量吃。现在您最需要的就是营养了,没有体力怎么有办法恢复呢?大家都等着老爹早点回到餐厅来呢!没了您,『山林小馆』都不像『山林小馆』了。」
「听你这么说,我不多吃点也不行。」他不能辜负他们兄妹的一番好意。
觉得不怎么饿的肚子,一旦装进了好吃的食物,也会从沉睡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不知不觉地一口口吃进嘴里去,转眼间,饭盒中的菜肴已消失了大半,肚皮也撑起,启承放下筷子。
「吃不下了吗?」虽然没有全部吃光光,但他吃下的已经比硕言所预期的还多。「那我帮你把便当收一收。您休息吧。」
「谢谢,麻烦你了。」启承正准备躺下来的时候,蓦地又一脸诧异地坐直身体。
硕言好奇地循着他的视线看向微微敞开的病房门口──什么异样也没有啊!
「门口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启承垂下眼,喃喃自语。「大概是看错了吧,小央在台北,不可能会出现在这儿的……」
「你说的小央是你的儿子程澧央吗?你看到他了?」硕言竖起耳朵,问。
启承挥挥手,苦笑。「我想我一定是看错了。」
硕言转过头,再次瞪着那道门缝。难道说……
『哥?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可怕喔!』
「小绘,妳在这边陪着老爹,我出去一下。」
三步并作两步地快脚步出门外,硕言站在长廊上头前后张望着。
可恶!跑哪里去了?如果真是那家伙,他绝不会让他给溜了!
附近走动的人并不多,他很快地就将一对母子、老先生与嚼着口香糖的年轻人排除在搜索名单之外。他要找寻的人应该是年纪在二十五、六出头,长相嚣张的……有了!
眼尾捕捉到一抹正要进入电梯的身影,一身西装笔挺,年纪也吻合。硕言脑中响起了BINBO的铃声,拔腿飞奔过去,并且在电梯门即将关闭之前,挤了进去。
电梯里的人无不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但有个人例外。
容貌极度俊美出众,令人想不注意他也难,大概比硕言矮半个头的男子,站姿笔直美丽地伫立于硕言的正前方。他不苟言笑的表情,给人难以亲近、无比傲慢的深刻印象,特别是一双细长墨黑的瞳,尖锐凛冽的视线彷佛一柄利刃,可杀人于无形。
不会错的。硕言凭着仅看过几眼的泛黄相片,可以肯定「他」就是相片中那个长得很漂亮、犹如西洋搪瓷娃娃般的男孩──「长大版」。因为这双眼、这唇、这轮廓,都有那个抢眼男孩的影子在。
「程……澧央?」半是肯定地说出这名字之后,硕言凝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凶狠地问道:「你就是程澧央吧!」
男子一脸不豫,抿嘴不语。
硕言懒得再废话,一出手揪住了男子昂贵的丝质领带,咆道:「你自病房前跑掉是什么意思?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你就进去看一下老爹啊,你这个不孝子!」
即使受到硕言的胁迫,男子并未慌张失措,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相当冷静地说:「请你注意一下,这里是公众场合,旁人会误以为你在对我施暴。你不希望等会儿一出电梯,就被警卫带走的话,劝你立刻收回你的手。」
瞥了瞥四周,硕言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多双惊恐的眼都在看着他们,而且硕言一将视线转过去,那些人就忙不迭地转头、撇开脸,彷佛说着「我不想惹祸上身」的话语。
这些人大概将硕言当成是什么流氓、大哥之类的「危险人物」了。
硕言哼地一声,松开那被自己掐得变形的领带,悻悻然地说:「谁在对你施暴了,我是在……苦劝一个将父亲丢在病床上六日五夜,也不愿到他身边探病一下的不孝子,快去尽点孝道!」
后面那段全部都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结果立竿见影地,方才还看着硕言像看怪物的其它电梯乘客们,不约而同地纷纷对程澧央投以「天底下有这么过分的儿子?真没见过!」的怪讶眼神。
硕言就不信,这家伙的脸皮能厚到完全无视这些。
媲美黑色玻璃珠般澄透的眼,微微玻穑淅涞厮担骸肝液湍愫苁炻穑课矣胛腋盖椎氖拢懔私庑┦裁矗磕阋允裁醋矢窭此祷埃课伊闶撬疾恢馈!埂�
挺挺胸膛。「老爹的事就是我林硕言的事!你没听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句话吗?只要是不对的事,谁都有资格插手管!」
眉一挑。「好一个活在封建思想中的古董。你以为自己是武侠小说中的英雄吗?」
「现在社会上狗熊太多,才会这么乱。」
此时碰巧电梯也抵达一楼了。嘴一咧,硕言大剌剌地挡住他的去路,道:「你今天不去见老爹一面,我便不让开。看是你要乖乖地去尽孝道,还是我就在这边向每个人宣传一次你的不孝,任你选!」
澧央这辈子看过很多自以为是、横行霸道的家伙,而这个林硕言无疑地是那些人里面,病得最严重的一个。
他以为他是谁?
他这么想当电梯里的土地公是吗?好,澧央愿意成全他!
2、
语绘在病房内替启承削好了颗苹果,又枯坐了二十分钟后,她开始纳闷自己的兄长究竟去了哪里?
『哥哥好慢喔!』打了个手语道。
但启承心不在焉地,手持着一瓣苹果,咬了一口便停了下来,没注意到她在比些什么。他满脑中都在惦念着那瞬息一瞥的人影,虽然起初否认这可能性,以为自己是太想他了,所以出现了幻觉,可如今越想越觉得那应该是澧央。
语绘在他面前弹了下手指,出声引他注意,再比道:『我看我还是去找一下哥哥好了,老爹。』
「我跟你一起去。」
『咦?可是你已经能下床了吗?』
「坐在轮椅上的话,就没问题。你愿意帮我推吗?」中风过后,启承的手脚时时被不听使唤的麻痹感侵袭。
『好啊!』语绘立刻点头。『我去把轮椅推过来。』
几分钟后,她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启承出了长廊。说要找,其实也没什么目标,语绘抱着找不到人就当成是陪老爹出来散步的心情,慢慢地推着他往电梯间前进。当他们靠近电梯时,那儿的前方已经聚了一小撮的人,相互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语绘读着那些人的唇语,勉强辨识出「去叫警卫」、「两个怪人」的字眼。她停下脚,弯腰对启承比说:『那边好象有人在吵架,我们还是别过去了。』
「是吗?那就——」
不知是谁高喊着:「喂,警卫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旋即自后方越过了启承他们。两名警卫与穿着白衣的医院工作人员匆匆忙忙地走向电梯,大声地朝着电梯内说:「请你们适可而止,离开电梯,你们的行为已经造成大家的困扰了!」
那是怎么一回事?有人霸占电梯吗?世上真是什么无聊人都有。启承比比手势,要语绘可以推他回房了。就在这时,自电梯内先行步出的高大男子攫住启承的目光,跟着第二名走出来的男子,则让启承的眼惊喜地张开。
「澧……央……」激动忘我地捉住轮椅的把手,启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真的……是你……」
程澧央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移开了目光,彷佛不愿与他这个父亲四目相交、不认他是个父亲似的。但启承却不介意他的态度是好或坏,只要他肯回来看自己一眼,便够让他高兴好一阵子了。
这可是他们十年来的首次相会啊!
终究,澧央还是无法漠视父亲的病讯。向来是心无旁骛在工作上的他,发现自己分神在担心父亲的时间,已经影响到工作的效率之际,立即作出了明快的决定。
澧央速战速决地将几件拖不得的重要工作结束,其它小案子转给旁人,不急的就先搁下,面对上司忿忿嘀咕着「现在可是旺季,少了你,对公司业务会有多大的影响,你不知道吗?」的施压,仅以一句「我回来之后,会将差额补上的。」,便堵住上司的抱怨,强硬取得了几天年假。
南下返乡的途中,坐在飞机上,望着飘过窗外的白云朵朵,澧央想起许多事。
春天是各种香料混合而成的咖哩。
夏天是蔬菜与海鲜的义大利凉面。
秋天是香醇浓厚的松软炖牛肉。
冬天是起士锅与现烘出炉的香蒜面包。
不分季节,父亲总是站在萦绕着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的餐厅厨房里,一会儿掀开咕噜噜作响的锅盖查看着,一会儿挥着菜刀笃笃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