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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的程度。』车行并不是一件很难做的营生,而且因为原本就有在谢天的车行积累下来的经验,所以夏宇的车行开张没多久业务就已经逐渐稳定。这期间谢天一直留在这里“打工”,每周只有两天下午会回去兼顾一下自己原先的车行。
天气就在这个时候真正地冷了下来,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城里下了第一场雪,第二天一早大雪就封了公路。交警和环卫工人一直忙到中午才把公路清理了半边,勉勉强强地缓解了一下持续了一个上午的交通堵塞。
“谢哥今天恐怕过不来了。”因为没什么时做而闲下来的车行伙计蹲在车行门口聊天,远远地看着对面不远处依旧半通半堵的公路,料想谢天可能要被困在城郊进不了城。
“也难说,昨天晚上他跟小宇一块儿走的,说不定又吃了大排档蹭到他家睡去了。”另一个伙计说着看了看手表——十点半,两人都还没来,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要那样倒好了,今天看看也不会太忙,虽然雪天路滑,摔坏车的人一定不少,但是至少要过了下午才会推来修。谢哥能来的话,加上我们三个,凑一桌正好打麻将,小宇看门。”前一个说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还是觉得冷,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送到嘴边呵了呵气。
“你要死了,小宇是老板,你不干活打麻将还让他看门?”后一个看见他冷的样子,像是也受了影响,站起来跺了跺脚,重又点上一支烟。
“那有什么,只要不耽误生意小宇不会说的,就是每次叫他打他都不打。”前一个见他点起了烟,也到口袋里摸了一支出来。
“那待会儿你去说。”后一个也不争辩,叼着烟缩了缩脖子——这天是真的很冷。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公路那边过来两个人,身高相差不多,体型看来也有点像,而且还都穿着件深褐色带毛领的外套,只是左边一个的裤子泛蓝,而右边的一个裤子颜色是纯黑,若不看脸还以为是一对双胞胎。
“嘿,嘿,看那是小宇和谢哥吧?”之前一直没说话的伙计眯着眼睛看了那两人一会儿,挥挥手招呼自己的同事看过去。
“啊,是。”之前后说话的那个点点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两人一起来,谢哥昨天又蹭去了。”
“那衣服倒是有趣啊,难不成两人一块儿买的?”先说话的那个说完呵呵笑了起来,心想这两人实在有趣,加起来五十好几的年纪了还像小孩子交朋友似的好穿一样的衣服。
“我看多半又是小宇的。”后说话的那个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五十块。”
“好,我赌是一块儿买的。”先说话的那个也掏出钱来。
“那我就赌是谢哥自己的。”剩下的一个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参与一下,要不然这日子过得实在太无趣了。
这个时候夏宇和谢天已经走到了门口,原先就在那儿的三个伙计这回才看出两人的衣服其实只是颜色相同,式样却并不一样:夏宇的衣服上钉钉挂挂的配件比较多,看起来有些花哨,而谢天那件相对就简单很多,只是很巧两件都是兔毛的毛领。
“干吗都站在门口?”看见伙计都站在门口,夏宇不解地问。
“看那边公路铲雪。”赌一块儿买的那个说着把烟蒂掐了扔上门口的雪堆,又重新掏出两支递给他们两,“我们以为谢哥今天过不来了。”
“我昨晚没回去。”谢天呼着白气,把手套脱下来塞进口袋,接过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眼睛被熏得眯了眯,“这天说冷就冷,害我还临时上街买了件衣服。”
“我让你穿我的你不肯,就两百块你念叨什么?”夏宇也接过了烟,但没有点着,直接把它夹在了耳后,却发现耳朵已经没了知觉。
“我一把年纪了穿那么花哨怎么出门?”谢天说着绕过伙计们走进车行,找来自己的水杯,倒了一杯开水。
“那你别怨我,这衣服是我爸买的。而且你那天硬拿我的衬衫怎么不说花哨?”夏宇也跟了进去,把手套和围巾脱下来丢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并没有发现身后的三个伙计在他们进去之后相视无奈地耸了耸肩,其中两个把原先准备好的钞票塞进了另一个手里。
“衬衫穿在里面看不见。”谢天喝了一口热水,接着把水杯递给夏宇,顺手拿过搁在凳子上的维修单翻了翻,“今天没有车要出场,下午不忙的话我要回去一趟。”
“行,那你吃过饭就去吧。”夏宇一边说,一边轮流把抓着杯子焐热的手心贴到耳朵上,还不时地喝上一两口水,“哦,别忘了顺便把上礼拜从那边调过来的两板零件带回去。”
“先搁着好了,万一什么时候再急用呢,反正年底我们两清账。”谢天说着顿了一下,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这样吧,我马上回去,看看没事下午再过来。”
“我随便你啊。”夏宇耸了耸肩,重新加入门口三个伙计的闲聊之前一口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水,把空杯子搁在了放水瓶的小桌上。
谢天一刻也没耽误,说完就重新戴上手套走了。他赶上了一班人不算太多的的公车,但是车开得很慢,他在车上花了足足有四个钟头。
到达车行的时候是快三点半,谢天赶紧核了账,又把这段时间的修理单拿来看了看,并且跟伙计们交代了接下来的工作。这几件事情一共花掉了他一个多钟头的时间,结束的时候手表上的指针刚好走到五点十分。
“那就这么说,我下个礼拜还在那边,有急事就打电话,普通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处理。”收拾好账本,谢天抬手看了看手表,像是有急事,没再跟伙计们多寒暄就离开了。
这个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谢天回了趟家,到车库里拿了闲置许久的TOYOTA,也没顾得上顶棚的灰尘,一溜烟地开上高速,超了几辆车之后拐下城南干道进了城。
他来到一处背街而开的机车用品商店,店老板一看见他就从里间拎出一桶顶级的进口润滑油。他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在确定是正品之后爽快地付了钱,把油放进车后的行李箱。
“小宇!”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谢天惊了一下,反射性地回头,心里却在嘀咕他这会儿怎么会在这里。然而四下看了之后却并没有发现那个他认识的名叫“小宇”的人,他这才想到可能是碰巧同名,不免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
舒了一口气,谢天盖上行李箱的箱盖,转而打开车门,准备坐进去的时候衣服的后摆却被人扯住,之前叫“小宇”的那个声音在他身后再度响了起来,不太确定地又叫了一声:“小宇?”
下意识地回头,谢天看向那人,发现是一位大约有五十多岁的妇女,头发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那种在人家家里帮做家务的阿姨。
“啊,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那人在看清了谢天的脸之后赶紧松开了手,抱歉之余却也难掩满脸的失望。
“我还以为是小宇回来拿东西……”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转身走回一扇黑漆的铁门前面,在口袋里翻找了一阵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开门却有些吃力。
谢天远远地看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仔细看了看周围,才发现这里居然就是他把车“借”给万子的小弟们玩的那天他和夏宇最后在自动贩卖机里买烟的那条巷子,只是那天他们是从另一个入口进来,所以他一直没有发现。而刚才那个阿姨打开的那道铁门,正是他们那天住的那间车库的大门——谢天记得门口那两个半空的油桶,靠外面的那个桶下面搁着铁门的钥匙。
脑子里像在一瞬间闪过一道光,谢天抿了抿嘴,锁上车门朝那间车库走去。
“那个,阿姨,打扰一下,我想问你刚才叫的‘小宇’是不是叫夏宇,夏天的夏,宇宙的宇?”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很规矩地站在车库门口没有进去。
“啊,是啊,你认识他吗?”那阿姨警惕地迟疑了一下,见他并没有闯进来的意思才慢慢点了点头。
“哦,我是他朋友,九月的时候跟他来过这里一趟,在这儿住过一晚。刚才你叫我的时候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后来看你来开这道门才想你可能叫的是他——呃,你好像在找他?”
“啊,啊,那没错了,九月的时候他是回来过,我来收拾的时候觉得有人来过就知道是他,”那阿姨好像是觉得谢天的话跟自己的记忆对上了号,便不再警惕地连连点头,“我是有急事找他,找他好长时间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能把他叫来吗?我有东西急着要给他,能让他马上来吗?”
看她的样子好像真的是很着急,谢天于是点头答应,当即拨通了夏宇的手机。
夏宇听说是车库的阿姨急着找他,虽然觉得谢天会在那里很奇怪,却也没来得及细问,很快就搭车赶了过来。
『很多人在特别喜爱或是特别依赖一些东西的时候,就会想到占有。我自然也是这其中的一个,就好像我特别喜欢单辉的SPADA,够酷,骑起来够爽,所以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特别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么一辆。
虽然后来单辉把那辆车送给了我,我到现在还像个宝贝似的成天的保养着,但我一度最想要的其实是单辉的车库,因为当时的我觉得在那里可以为所欲为,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受任何约束。
这样的想法我应该是有对单辉提过,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叼着烟一味地听。我当然也只是随口说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真的把车库给我——我和他是朋友,是很铁的朋友,但是也仅仅是朋友。这样的关系,一辆机车的馈赠应该已经是极限,再多,就未免显得古怪,尤其……尤其是在这种关系变质了之后。』遗产,呵?
把负责整理车库的阿姨交给他的文件袋打开并且看过里面所有的东西之后,夏宇觉得自己非常需要一支烟。他似乎是在一夜之间拥有了一切——车库、车库里剩下的三辆车,还有随着这些莫名其妙就归之于他名下的财产而来的乱作一团的思绪。
当然,还有锁在家里抽屉中的十几万元的存折。
夏宇呼出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摸上外衣的口袋。谢天在这个时候递过来一支烟,点着的,他立刻接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阿姨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她从单辉去世之后就一直为了这些东西到处找夏宇的经过,她为了这些东西,延迟了六个月去儿子身边安享晚年。
“不过现在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了。”最终,她像是自己也念得烦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存折交给夏宇,“我明天就打电话让儿子来接我,以后就不能来这里打扫了。这是小辉一次性付给我的三年的工资,我按月支的,剩下的都在这里。”
“这些阿姨你留在身上吧,当是零花钱也好。”夏宇没有接,换作单辉自然更不会接。
阿姨还想推辞,却好像明白夏宇与单辉一样的脾气,把存折捏在手上摆弄了一阵,最后重新装回去。
“那,那我回去了,这是车库的钥匙,还有一把你知道在哪里。”阿姨把钥匙交到夏宇手里,又跟他寒暄了几句,最后提上自己的一只小包离开了。车库里于是只剩下夏宇和谢天两个人,交替地吞吐着青白的烟雾。
良久,谢天先熄了烟头,拿起之前被夏宇丢在床上的文件袋塞进他怀里:“不早了,先回去再说,车行那边还等着你收工呢。”
夏宇拿住文件袋,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去,把烟头按在了铁门边的石灰墙上,拿出钥匙锁了门。
谢天已经在车里等着他了,看见他过来,替他打开了车门。
一路无话。
夏宇有很多问题要想,一直望着车窗外的街灯。谢天则专心地开车,却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向沉思中的夏宇。
路边上被铲成一堆堆的积雪经过一天的沉淀开始融出雪水,流到路面上的部分被晚间的冷空气一冻,形成了薄厚不均的冰面。空气很凉、很清,漫天的尘埃似乎都被雪花擦洗得干干净净,所有的景物都显得比平时清晰。
拐进车行所在的那条街之前,他们遇上了红灯。谢天把车档扳到空档,乘空点了一支烟。
“给。”抽了没两口,灯变了,谢天换档之前把烟递给了夏宇。
夏宇接过来,却没有吸,捏在手里看那红色的烟头一点一点往上烧,手一抖,抖下一截烟灰。
“我不明白。”夏宇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谢天听。
谢天没有说话,静候他的下文,更加频繁地从后视镜里看他的侧脸。
“那是他全部的财产……给我……究竟算什么意思?”夏宇突然转过来看着他,很烦躁地询问。
谢天看看他,直到把车停进车行门口的车位里才抛出一句话:“或许什么意思也没有,只是想给你。”
夏宇顿了一下,直直地盯着谢天,像在领会他那句话的意思,又像在揣测……他眼里飘忽闪烁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不知是不能理解还是揣摩不透,有些负气地叼上烟,下车重重地甩上车门。谢天看着他的背影,也定在车座里良久,最后下了车从行李箱里拎出那桶润滑油。
避过与伙计们的寒暄,谢天径自把润滑油拎进里间的办公室。那个时候夏宇正叼着烟窝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双脚高高地翘在桌面上。
走过去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腿,谢天等他把腿从桌面上拿下去之后就一屁股坐了上去,大大方方地把润滑油搁在了他的面前。
“干吗?”夏宇总算像是暂停了一下对那些烦心事的思考,把烟从嘴里拿了下来夹在指缝里问。
“礼物,明天你不是过生日?”谢天把双手抱在胸前,调整了一下姿势正对他。
“你专门拿润滑油当生日礼物送人。”抿了抿嘴,夏宇唇边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反正你也想要不是吗?正好拿回去保养你那辆车。”谢天挑眉。
“啊,那谢谢。”夏宇真的是笑了一下,一勾手把油桶搂进怀里。
“不用,但是要记得请吃饭。”谢天反而没笑,摆出一副正经脸直盯着他的眼睛,上身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脸朝着夏宇的凑过去,凑的很近。
那一瞬间,夏宇居然觉得谢天是想吻他。
他惊讶于自己的这种感觉,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把先前夹在指缝里的烟又送回嘴里。
有些尴尬的沉默,谢天极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硬生生地站了起来,搔了搔头皮:“呃,那个,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事要做。”接着便不再逗留,转身走了出去。
默默地,夏宇依旧低垂着眼帘看向自己的鞋尖,良久,像是突然窜起了一阵无名火,用力将未抽完的半支烟按进桌上烟灰缸,喃喃道:“都他妈什么毛病!”
第六章
这年的冬天是近几年来少见的一个寒冬,城里的头场雪刚下过不到两天,寒流就再度带来了一场。雪片大不过豆,却纷纷扬扬地把这个南方城市裹了个彻底,满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雪海,只偶尔有点点杂色穿插其中,但点缀得恰倒好处。
环城公路自然是免不了银妆素裹一番,虽然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交通和环卫部门连夜铲成了绵长的战壕,但路灯和栏杆顶上的厚厚一层却保存完好,看起来很像圣诞老人衣帽的摺边。城北高速公路以西的公共墓园应该算是这片纯白的画卷中最完美的地方了,原本单一的泥灰和青绿色调在融融白雪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寂静,而且还很令人讶异地凭添了几分生气。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会让人选择在这个季节前来扫墓,但是无论如何这里都不是一个用来赏雪的地方,所以公墓管理员在看见那男人提着烧酒走进墓园的时候禁不住问了一句:“扫墓啊?”
男人点头,同时向管理员敬了支烟,自己也顺便点着了一支,接着默默绕过墓园门前的牌坊,拾级而上。
“十区……十区……”沿着墓地边缘的标排和个个相挨的墓碑找过去,那人又上了几级台阶,终于在右手边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墓区。
默数着墓碑的排号,他在第八排中间稍左的一块墓碑前停下,俯身用戴着手套的左手轻轻拂掉了沾在碑身刻字上的浮雪。
单辉。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名字上方本该放置照片的方框空着,让这两个字看来孤单,却又有种难言的孤傲。
那男人脸上的神色静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嘴里叼着的香烟细细地腾着烟雾,绕开他的双眼。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埋怨似的自语:“唉,就是你,何苦逼我逼得那么紧……”
无奈地扬眉,他俯身掸开了墓碑前方地面上的积雪,懒懒地坐下去,就着自己的烟头重又点上一支烟,把过滤嘴对着墓碑搁在贡台上,脱掉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二两五的烧酒杯,小心地斟满酒与香烟并排放好。
喘口气,他举起酒瓶灌了一口酒,让酒劲一下子冲红了双眼,满满的烦恼与无奈随之透过瞳仁浮上眼底——逼得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