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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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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台吉在天聪十年改文馆为内三院,即国史院、秘书院、弘文院,置大学士作为皇帝的政治顾问和秘书。洪承畴作为汉臣大学士之首。自然责无旁贷,出班秉道:“我兵之强,流寇可一战而除。目今之计,宜先遣官宣布王令,安抚百姓,明示我大清以此行只为灭贼。不屠人民,不焚庐舍,不掠财物之意。

“仍布告各府县,开门归降,官则加升,军民秋毫无犯。若抗拒不服,城下之日,官吏悉诛,百姓仍予安全。有首倡内应者。破格封赏。如此,沿途地方当可肃清。”洪承畴道。

多尔衮点头道:“洪先生此言大善!”

范文程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不满。

黄台吉对洪承畴的评价颇高,却终其一生都不曾授予洪承畴任何官职。有人说这是因为大玉儿——后来的孝庄太后——委身招降,让黄台吉心有芥蒂,但实际上却是黄台吉并不信任这个归降的汉臣。

在天聪帝黄台吉时代,汉臣之首是十八岁就投了满清的范文程。其他如刑部承政高鸿中、宁完我也都是备受任用的汉臣。当日黄台吉就大军伐明,明帝若是弃京而走或遣使求和。清军该追击逃帝还是围攻京城,是允和还是拒和。对其人民如何安置,对八旗贝勒等人的贪得之心如何禁止……如此等等重大问题,都令范文程等人“酌议疏奏”,可见信赖。

多尔衮摄政之后,却更信任洪承畴,非但授以秘书院大学士。就连伐明战略也都尽信尽用。相形之下,范文程、宁完我等人反倒成了摆设。有时候一不小心还会成为洪承畴展示自己高瞻远瞩、见解独到、超群不俗的陪衬。

“阿济格,多铎!”多尔衮叫道:“你二人为我军先锋,切记洪先生的话,万万不可屠戮百姓!”

多铎与多尔衮兄弟情义最深。对哥哥的命令没有任何质疑,高声领命。阿济格比多尔衮大了七岁,一直被黄台吉打压,连两白旗的旗主都没捞到,自己的牛录也常常被克扣、不得补充。如今没了黄台吉,弟弟掌权,阿济格总有些蠢蠢欲动。

更何况阿巴亥被黄台吉逼死时,阿济格已经二十一岁,深记此仇,对于多尔衮与杀母仇人站在一条线上总是愤懑不平。他听多尔衮再次摆出摄政王的身份,竟让自己服从一个尼堪的话,不满之情溢于言表,阴阳怪气道:“我大清几番入关,该杀的杀了,该抢的抢了,如今贴个告示人家就信了我们?照我说,不听话就杀,听话的就收在旗下为奴,哪有那么多事!”

多尔衮重重瞪了阿济格一眼。

洪承畴反倒笑道:“武英郡王所言,也是道理。”

阿济格眯眼咬牙,心中暗道:你这满肚子坏水的老尼堪,后面肯定还有话要来套我!我且不理你,看你怎说!

“百姓自然不会信告示,”洪承畴道,“却会信事实。只要二位郡王真能约束部下,百姓也是不愿与我为敌。”

阿济格不信,叫道:“你这老……老儿胡说八道!家有血仇的,难道就忘了么?”

洪承畴一笑:“即便家有血仇,大军只要不杀到他头上,他也不会自己往刀口上撞。”

多尔衮静静听着,突然想起一句话,忍不住问道:“洪先生,汉人常说得民心者得天下,我大清又该如何得大明的民心?”

多尔衮被封为“睿亲王”,正是因为他超出其他满人的聪明才智。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很清楚大清是不受明人欢迎的。

别的不说,崇德三年,大明崇祯十一年,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统领大军入关抢掠。七个月中扫荡京畿、河北、山西、山东,陷城池三十六座,克敌十七阵,掠得人畜二十六万,杀总督卢象升,屠杀百姓数以百万计。

更直接地说,对明朝执行“残毁”战略的策划人就是多尔衮。是他建议黄台吉每年整顿兵马,乘谷子熟时深入明境,围困燕京截其援兵,残毁其屯堡,消耗其国力,最终夺取天下。

此可谓仇深似海,血债累累,恐怕有遮天手段,也难以抚平这惊涛骇浪。

“王爷,”洪承畴悠悠道,“敢问何谓民心?”

多尔衮虽然读过汉书,但对于如此抽象的问题却不知该如何归纳。

洪承畴也不多等,自答道:“所谓民心,思安而已。无论谁当皇帝,是否杀了他家里人,只要跟他说:只要不反我,便可过上安生日子。十之七八的百姓都会乖乖种地,按时输粮。哪怕真有血海深仇,也不过在闲暇时抱怨两声,上坟时哭上一哭,断然不会做出毁家复仇的事来。”

多尔衮紧凑的眉心微微舒展,仍旧不放心:“那还有二三又当如何?”

“华夏五千年,何曾有过真正的万众一心?”洪承畴幽幽道:“只是将与我贰心的人都杀了,自然就万众一心了。”

多尔衮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们满洲灭了仇敌之后,往往娶其妻女为妻。因为故俗如此,倒从未想过如此有何不妥。给洪先生如此一说,原来天下道理都是一般,思安而已。哈哈哈,本王放心了!”

洪承畴脸上浮笑,心中却是有些鄙夷。然而想起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也和这些蛮夷一般,这鄙夷之情又酿成了苦笑。

“报王爷!吴襄、吴三桂求见!”戈什哈进来禀报道。

多尔衮脸上笑意更浓,坐回宝座,道:“传。”

不一时,吴襄吴三桂父子便出现在了多尔衮的大帐之中。

多尔衮见到他们剃得发青的头皮,心花怒放,当即赐座赐茶道:“平西王以面谕关门为第一功,当封及尔父。抬吴襄镶黄旗,为王主父。”

吴襄吴三桂父子微微垂目,起身离座,跪在多尔衮面前,口称:“谢主隆恩!”

正是这一个“主”字,挠得多尔衮心中更是舒爽,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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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粉身碎骨浑不怕(五)

在一片石击败李自成之后,吴家父子回到关城。只是片刻光阴,两人再次出来,头顶已然光光,只在脑后留了铜钱大小一圈头发,一虎口长短,末端系了一条黑色线绳。

非但在规制上完全符合满清要求——金钱鼠尾,就连这线绳的颜色也是精心思量,既不敢用红——那是朱明的国色,也不敢用黄——表示不敢僭越王爵。

这一历史性的场面自然被人记录下来,从多尔衮的大帐传出。

所谓流言如风,这消息如同长了腿一般,紧跟着撤退的大顺军残部进了北京城。在这流言之后的,是阿济格和多铎的满洲铁骑,以及吴三桂的辽镇降兵。

崇祯十七年五月十八,李自成回到北京城,在牛金星等一干文臣撺掇下,匆匆行了登极大典,硬是要证明自己天命所归,旋即又以祭天为由带着大顺军西撤,临走时还不忘放火焚烧宫殿和各门城楼。

当时北京风言风语极多,流传最广的竟然是吴三桂从海道迎回了崇祯帝并一干宗亲。这消息甚至连宋弘业都有些吃不准真假,特意让密探去山东打探,看皇太子是否真的跟吴三桂一起从东边来。

因为这个谣言,许多自认为没有犯投贼重罪的官员,纷纷备下皇帝卤簿法驾,出城迎接。

谁知昂然而来的竟然是满清摄政王多尔衮,并非崇祯帝。当场便有许多官员悄悄溜走,剩下一些人却将错就错,把多尔衮迎入了劫后仅存的武英殿。

京师再告易手。

……

渤海,无风尚且三尺浪。

朱慈烺脚下是一艘底尖上阔,首尖尾宽两头翘的福船,可载百余人。在渤海海面凭风而行,十分平稳。这是沈廷扬特意为朱慈烺准备的海上行宫,这也是因为大福船实在不适于在渤海海域航行,所以才退而求其次用了二号福船。

朱慈烺前世也乘过游轮,但是见到这艘“小”福船,仍免不得感慨明代的造船业的发达。

后世常见人说大明也有海禁。却不深入分析大明的海禁与满清海禁的区别。大明禁的只是民间海贸,以防止倭寇借机扰乱,海防却是从来没有撤过,更不曾做过“迁海”这等愚昧的恶政。所以,即便造不了郑和下西洋的大宝船,要造其他大小船只却没问题。

沈廷扬站在朱慈烺身后,隐隐护住这位年轻的皇太子,目光投在波涛浩淼的海面上。

“华夷大防还是深入人心的。”朱慈烺突然感叹道。

沈廷扬知道皇太子的感触从何而来:五月二十三,天津港有数条船出海。所载不下百余人,遇到大浪,尽数翻没。

若是知道皇太子在南渡时如何搜罗水手、船工、海船的,便不会为之奇怪。因为能够用的海船、熟练的水手,早就已经在山东了。剩下那些不适合出海的小船,在缺乏技术水准的船工操作下,碰到大浪而翻覆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这些船上都是南逃的官员。

走海路者还是少数。更多的人选择陆路南下,也有一部分选择了跟着李闯西去。真正留下仕清的官员。终究还是极少数。

这也算是给了朱慈烺些许安慰。

“漂没了有七十余船吧?”朱慈烺问道。

沈廷扬当即对道:“截止昨日,有七十三艘了。我山东水师救回的官员及其家人,共有二百十六人。”

朱慈烺点头,又叹道:“东虏进了北京,竟然没有大肆劫掠,看来这回是铁了心不肯走了。江南诸臣竟然还有人说吴三桂借虏平寇。有大功于朝廷,要予以褒奖,真是愚昧得让我笑都笑不出来了。”

沈廷扬这几日跟在朱慈烺身边,知道皇太子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似官似民。又不是锦衣卫,实在让人看不明白。不过他很识相,并没有深究,只是在朱慈烺给他知晓的范围内用心揣摩。

“殿下放心,东虏决然出不了海。”沈廷扬坚定道。

朱慈烺轻笑道:“山东水师打东虏的那么几艘船是没问题,不过从芜湖运钢铁回来的任务却更重要。我已经派人去了福建,看能否说服郑芝龙派船北上。你先准备好身家清白的少年,只要郑家船肯来,就送上去好生学着,争取早日将水师学堂搭建起来。”

沈廷扬见朱慈烺如此自信,忍不住问道:“殿下,前几年皇上诏郑芝龙北上,却被他糊弄过去,如今……他还肯来么?”

“这回我给的筹码也大。”朱慈烺笑了笑:“郑芝龙本人封南安伯,提督福建水师总兵官,不用亲来。他儿子郑森年方弱冠,不过一介生员,我也给了台湾知府的职衔。这价钱给的还不够么?”

沈氏虽然走的是北海一线,对于南海之事却也不是不了解。

台湾古称夷州、流求,因为西南有台窝湾人,而得台湾之名。在国朝隶属于福建泉州同安县,由澎湖巡检司管辖。为了招揽郑芝龙,竟然独立成一府,委任其子为知府,简直就是变相的列土封国。

想起吴三桂也受封广宁王,沈廷扬对于这位皇太子的慷慨大方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慈烺觉得海风有些大了,转身往船舱走去,一边不忘对沈廷扬道:“天下寰球,陆地不过十分之三,海洋却有十分之七。我大明早就将四方边境推到了极致,等平息了流寇,赶走了东虏,要想再建功立业,只有往大海深处去寻了。”

沈廷扬自然知道海贸的一本万利,也知道如今郑芝龙富可敌国,连皇太子都不能不低头,正是因为有一支庞大的舰队。听了朱慈烺这番话,沈廷扬却又想起另一种可能性:若是从海上开疆拓土,其获利岂不更是海贸百倍?从皇太子刚才的态度上看,似乎对郑氏并不满意,若是自己真能搭建起一支足以与郑氏抗衡的水师,侯伯之位肯定也不远了!

——如此于家于国皆利的事,为何不做!

沈廷扬跟着朱慈烺进了船舱,心中再次将水师学堂的优先级抬高了一等,甚至放在了海船商税之上。

……

“老先生不觉得阻断中外,有不臣之疑么?”姜曰广不缓不慢说着,眼神内敛,就像是要睡着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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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某到莱州数日,欲见陛下一面而不得,岂非有人隔绝中外?”姜曰广满腔怨气,正好发在吴饫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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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曰广目光迸射,怒向吴骸澳歉椅室簧味蓝牢也荒芗菹拢∈墙潮氨傻图故怯腥擞新牢洳倜е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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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听见两位老爷对答声高了起来,紧张地看着吴氖郑坏炔枵狄欢似鹄幢阋呱涂汀�

姜曰广却突然笑了起来:“既然要恢复长安,焉能不让南边重臣入见?姜某此来,正肩负司马史可法、凤督马士英等南边重臣所托,请吾皇早日回朝,升殿视政!呵呵呵,近来音信不全,尚不知吴老先生已经起复入阁了。”

——果真是老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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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粉身碎骨浑不怕(六)

姜曰广最终还是见到了崇祯帝。

吴侨沼虢还闵烫噶季茫还阋裁挥幸鳎媳咧爻嫉奶热缡迪喔妗U庑┫⒆匀豢炻硭屯侵荩蛭齑葻R是在登州上岸,返回莱州。

朱慈烺既然不愿意当操莽那样的乱臣贼子,当然不能故意阻挠姜曰广觐见皇帝陛下。否则以南臣们的智商,说不定真的会搞出“清君侧”之类作死的事。不过掌握了江南动向之后,朱慈烺倒是放心了,显然南面仍旧处于低智商纠结中,东林党叫嚣着要发兵北上迎回圣驾,而掌握兵权的凤阳总督马士英却不是傻子。

所以马士英派出了宋应星,与姜曰广一同前往莱州,看看皇帝行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崇祯帝早就想见姜曰广了,只是顾及到儿子的情绪,并没有立刻同意。为了安抚姜曰广,崇祯在行宫中让人找来歌姬,唱了一场昆山腔。姜曰广夹杂在一干勋戚之中,也出席听了曲子,远远见了崇祯一面。

这无疑表示皇帝如今身体健康,情绪稳定。

姜曰广回到官驿,当即就命人传书南京,通报了这个消息。只是他也夹杂了些许私货,将崇祯帝安排昆山腔解释为“帝或有南幸之愿而未可成行”。这无疑大大刺激了以忠臣自诩的东林党,纷纷送来奏疏,表示愿意散尽家财,迎皇帝南下。

“表忠心也就罢了,此时还不忘弹劾马士英拥兵自重不肯勤王。”朱慈烺看了这些奏疏,不禁哂笑。

孙传庭道:“殿下,东林不足为虑。当虑者,凤督麾下诸将。”他颇有感触道:“宋应星为凤督使,然则连侍卫都是借姜曰广的。这是马士英有心要告诉朝廷:他已经难调治下一兵一卒了。”

朱慈烺笑道:“我朝以文治武二百年,现在的总督却连个表章都不敢上,还要用这等暗语么?”

孙传庭却不像是开玩笑,认真道:“殿下,若是上了表章,恐怕有人立时就反。”

朱慈烺一个激灵。正色道:“猜疑自古是君臣大忌。”

孙传庭当然知道说人谋反是多么严重的事,但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袖手不理。孙传庭正要分说,只听朱慈烺又道:“我自然是信孙督的!国家承平时尚有人谋反,何况如今乱世。有些个人手里有几千兵便以为了不得,不将督臣放在眼里也是常事。”

孙传庭松了口气,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心头也觉有暖流。

“刘泽清被罗玉昆打散了魂;高杰一路逃来,根基未稳。这两支人马。肯定是不敢乱来的。至于黄得功、刘良佐,孙督可知道否?”

“黄得功此人武勇少谋,是虎将而非良帅。”孙传庭道:“若说他会附逆谋反,臣以为未必。不过若是有人用大义诓骗他,他却极易上当。”

朱慈烺笑道:“看来是个莽撞人。”

孙传庭也笑道:“正是。”顿了顿,孙传庭又道:“刘良佐此人我也不甚知之,不过他是凤督麾下重将,拥兵十万众。若是马士英有所忌惮,该是在此人身上。”

朱慈烺问道:“如今驻扎哪里?”

“寿县。”

朱慈烺起身道:“鞭长莫及啊。”

“也分身乏术。”孙传庭道:“如今清兵占据北京。李自成西逃。我军还要巩固山东,南边事恐怕难以支应。”

朱慈烺又问道:“若是真有人存了大逆之心,会如何做?”

孙传庭略一沉吟:“拥立新主。”

在明末,想自立为王是很不容易的事。只有李自成、张献忠这样一穷二白的反贼,才会不得已而为之。即便如此,李自成非也曾希望能有个朝廷的册封。顺利过渡一下,这样会为他取得大义上的支持,减少士人的抵触。

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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