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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三位客人,待至我们入座,小小花舫之内已然满座。润玉连忙吩咐仆婢行舫波中,小酌雅会开始。那先到的三位客人却也古怪,一位是年在妙龄的女冠(即女道士),艳唇清姿,墨发雪肤,给人以一种媚艳而不荡妖,清新而不枯板的感觉;一位是个年轻的外国女子,蓝眸高鼻,金发细腰,很有前世好莱坞艳星的本钱;最后一位更是出奇,竟然是位十三、四岁的童子!而且他面沉如冰,冷然静坐一旁。
我不由暗暗摇头,唉,这名动江南的凝玉小酌曾几何时变为现在这般模样——满座稚年青龄!也不知这是机缘巧合,还是江南已然无人!这时,我也更体会到凝玉双娇出迎我的另一番用意:双娇原本想与一些有才识的风雅之士小酌雅聚,怎料先来了三位如此古怪的不速之客?但想必这三人又顺利地过了自己的两关,却又不能逐客,双娇从未遇到过这样地场面,正好借着我来的因由,躲过这一时间的尴尬。
此时,文花香凝的心绪,终于完全平稳了下来。她玉颊上微微一红,妙目向我一瞥,有些娇怯地介绍道:“这位公子乃是长安的李瑜公子,深具才识,片刻时间即做到解谜吟诗作文联对,可谓是一代人杰!”对于香凝如此推崇地介绍,我虽觉得有些过于张扬,但也知道她是出于自己本心的敬服,我只有谦逊地笑对先至的三人道:“还请三位多多指教!”那三人虽然都是颌首相答,态度却大为不同。妙龄的女道士沉静地带着一丝微笑;外国女青年一双迷人的蓝眼睛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我;而那个童子面上却一无表情。
香凝继续介绍道:“这位乃是华阳女冠谢自然,善诗精文,言谈迥高:这位乃是大食珠宝商人绐伊丝,虽是外族,却也通过小妹的试题,也算是难能;这位小公子姓冷名朝阳,年龄虽小,才学却也不俗!”在她的介绍下,我们大家重又相见为礼。而随我入舫的五人,只因不是凭自己的学识而来,包括双娇在内都没有在意介绍。
没有人觉察到,坐于座中神情自若的我,思忆前世的历史,心情正在激荡不已:大唐的女道士有为慕道、追福、延命以及夫死舍家与避世借口的修真女冠,也有借出家以便其交际之自由的酬吟女冠!其中,酬吟女冠的最有名的代表,是作有“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的诗人、美女兼荡妇——鱼玄机,而修真女冠则就是师承司马承祯的谢自然!
第二百七十八章 何为道德
谢自然的师父司马承祯可绝非一般的修道之人,他是中唐时期最著名的道家大师!司马承祯本字子微,自号白云子,是与我恩师同时代的上清派第十一代宗师潘师正的三大高徒之一。也是受到过玄宗皇帝礼请的人,著有《修真密旨》、《天隐子》、《服气精义论》、《坐忘论》等,他吸收儒家的正心诚意和佛教的止观、禅定学说,以老庄思想为本,融合道教的修道成仙理论,主张借助外物,遂我自然;去识绝欲,修我虚气!对北宋理学“主静去欲”的理论有直接的影响。
在有唐一代以前,道教就分为丹鼎、符箓两大派系,符箓派借助符箓咒术、祈禳、斋醮,辅以行气、导引、存神、守一等炼形手段以期达到修道的目的;丹鼎派则是借助服食外丹,修炼内丹等途径,达到成仙得道的目的。我师兄所主持的丹鼎派,正是丹鼎一系的代表;谢自然所属的上清派,则与茅山派同是符箓一系的中坚。惜乎司马承祯这一代道家宗师却天不假年,好象已然魂归道山多年,上清派渐渐有了式微的趋势。
而冷朝阳就是突出在大历十大才子之外的大历才子!他的事迹在历史的记载上虽然很少,但既被称誉为大历才子,那他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只看他迥异于同龄人的这份沉静,就令人不容小视。
由于我特别出彩的表现,令人十分地瞩目,所以座中的人根本没有细细打量随我而来的人员。香凝引见已毕,妩眉一挑,向我灿然一笑。而后舌绽娇音:“今次小酌虽则人数最少(大概未将南八、皎玉等人计算在内),却最是别具一番意味!”美目在我们过关入席的四人脸上盈盈一扫,继续言道:“四位皆是善诗精文,才学不俗的高明之士,在此,妾身索性当面请教一个问题——何者为道德?”这是一个较难绳准的问题,一时之间,整个花舫陷入一片沉静之中。
“‘道’指的是万物的本体或人事变化所必须遵循的普遍规律;‘德’则是万事万物从‘道’所得的特规或特质。而且对于‘道’的认识修养有得于己,亦称为‘德’。《老子·五十一章》言。‘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认为‘道’和‘德’虽尊贵,却不是什么主宰(命),而是一切任其自然的。”沉寂了良久,艳容清姿的谢自然一抬修眉,思索着说道。谢自然之所言虽也有些道理,但我认为,她这是以道家的观点来解释道德精义。颇有些失之于以偏,不完全能被世俗理用。
嘿嘿,所谓吾道不孤,这座中的六人中,倒也有与我同感者,谢自然的话语甫落。童子冷朝阳立时反唇而言:“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道’是崇高的人品和性格,‘德’是立身的根据和行为的准则。因仁义是为道德的重要内容,故也以仁义道德并称!”冷朝阳不愧是日后的大才子,小小的年龄竟然能以儒家的观点,透彻地解释道德。不过,我依然觉得他所言犹有些隔靴挠痒,没有说到痛处的感觉。
“适才江南二娇特别推崇李公子。但不知李公子有何见解?”大食国珠宝艳商绐伊丝一双海蓝色的迷人眼眸感兴趣地看向我,轻雅地问道。这个艳女谈吐确是不俗,如果闭目而处,我绝想不到这与我交谈的人,竟然是来自远方外域。我在沉吟之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目看向坐于主座的文花武魁。我想,作为江南欢场的两大花魁,虽然品性洁雅,但也不可能单纯地争执于百家的道德观点,这些观点身负才女名妓之称的她们,应该不难知道!嗯,她们也可能是惑于当今世风日下的醉生梦死物欲横流,心有所想而已。
江南双娇见我不置一词地转目自己姐妹二人,一时间也感觉着我有些莫测高深。我沉吟了一下,决定从世俗的角度解析,便一整思绪说道:“利益是道德的基础,只有发生个人利益与他人利益和整体利益的相关关系,而且人们自觉意识到这种关系时,才会出现道德的量衡!”
我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假如在战阵之上,一方的将帅使用骗术欺骗了敌方,从而取得了战争的胜利,这算不算不道德?(双娇及绐伊丝连声答不算。)势颓时刻,为了鼓舞士气,谎称己方的援兵即将到来,使自己的部队得能坚守至援军来救,这算不算不道德?(双娇及绐伊丝又连声答不算。)因此而论,道德就是人心,就是衡量人性的一大尺码,它的标准不一而足!总而言之,利已损人害国才是不道德,利国利人才是为道德!”靠!一番话语说下来,我只觉得费劲非常。
“谢道友及冷小弟所言也大有道理,在下只是凭念于万众百姓而言,行于俗流,倒让大家见笑了!”在大家细细品味我的言语的时候,我不急不徐地说道。我这么说确实是由衷之言,若以儒、道本门的观点来论,他二人说得确实是分毫不差,我自是要给他们留下些情面。
“李公子的见解果然精辟,论述入骨三分,且通俗简明,贫道的是佩服,李公子不要自谦了,贫道自愧不如!”这个清姿红颜天生的媚目一盈,从从容容地客气回言道。一旁的绐伊丝更是赞誉连声,江南双娇只是用柔脉的目光瞧着我微笑,惟有童子冷朝阳依是孤傲如冰的模样,面上不见一丝变化。我心里倒由佩服转为诧异,不禁暗暗寻思:这冷朝阳的成长过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致使他小小年纪即如此孤傲沉静?
第二百七十九章 心惊胆跳
我正在思索之间,突闻花舫后面有舟船快速破水而行的声响,我心下一动。要知道,现在是冷暖适宜的春色烂漫季节,而且又值探春踏清的结伴而游的时节——上巳日,柳边水上尽是好友会聚情人依依,又怎么会有人舍弃这幽聚的良辰美景,急冲冲地向前飞赶?该有什么紧急的事务!莫非是冲着我来的?
一念及此,我暗暗戒惕不已,目光不由扫向我身后的皎玉三人:如果真有什么状况,该怎生确保这三玉毫发无损?一颗心早已放在我身上的美玉们,见我在猛然之间回视自己三人,且面容上隐隐带有一丝异样,她们心里一怔——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啊!经过姚州事变的皎玉儿,心里知道有些不对劲,也察觉出我目光中的担忧之色,她立时猜知了我的心思,她只将自己的纤纤素手悄悄地抚向几上的烛台,若无其事的向我点了点头。
我心下一热,只觉热血上涌:我这个皎玉儿,她是在向我表露自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为了不愿遇事成为我的累赘,竟然想在事急之时,坦然地寻求自我解脱!可是,我的亲亲娇玉儿,作为堂堂七尺的男儿,若是不能保护好你们的周全,那我在这个世上又怎么会再有幸福喜悦可言!自入唐之初,我就暗下决心,一定要保护好我的家人和爱人,现在若真的有事,我又岂能置你们于不顾?!
易玉卿虽是个比较情绪化的女人,大上并不算是缺心少肺的人,否则,她也不会擅以烹饪、精于歌舞。而在经过梁州兵乱的惊吓以后,她也可算是草木皆兵的惊弓之鸟了。此时见我异常的样子,娇嫩的面容立时变得有些发白,神情紧张地看着我。好象真有什么事情耍发生似地。相对于她们俩来说,玉雪的情绪倒没有多大的波动,她只是诧异而又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没有料到在这一回头间,竟然引得这三玉的不安,我连忙堆出一个笑脸,试图把她们安慰住。在我想来,当世之中应该没有几个人会把我怎么样,而我只要一息尚存,绝对能保护三玉!
就在此际,只听水波滑破。那急行的舟船已然掠近花舫。紧接着一人高声喊道:“请问长安李瑜公子可在花舫之上?”语气激越,隐隐带有一丝紧张。舫中诸人相顾了一下。齐齐转目向我,看我是否愿意答理。听声辨人,闻言之下,我心中一松——来人原来是在庐州结识的刘晏!
或许这新赴职的户部巡官,在接管全国漕转事务后,偶尔出巡,恰巧遇见了我,便趁着月上柳梢的雅静,特来邀我吟风弄月,甚而畅谈国事?但这也忒巧了吧?我心念转动之间。兀自不忘再回首向我那皎玉儿温柔地一笑,随即扬声答道:“小弟正在舫中,来者可是士安兄?”而后向地主江南二娇轻声告罪道:“在下朋友来访,不知所为何事,倒有扰二位的小酌雅聚了!”文花、武魁二人连道“无妨”!
客套之间,只听甲板之上“嘭”地一声。花舫随声轻晃。看这情形,那是两船之间搭上了桥板了。大家不由一愕,花舫的主人并没有出声同意,外面的仆婢怎么会任由外人设板搭桥?要知道在一般情况下,假如有一方不配合的话,另一方是很难把板桥搭设成功的。
就在这一愕之间,花舫阵阵轻颤。显然,有不少人急速地由另一艘船上走了过来。我虽相信刘晏不会胡来妄为,但在当前如此诡秘的情况下,我也不由微微地转换了一下自己面向的方位。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为谨慎计,我悄悄地把皎玉等人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接着,只见舫舱的过口帘儿一掀,有数个人鱼贯而入。赫然不止有刘晏,还有颜真卿、第五琦,竟还有在豹骑职位中仅次于文若海的刘弘!我心中一震:若说刘晏、第五琦和颜真卿不期而遇还有情可原,但有豹骑的刘弘在场,这情形可就非比寻常了!刘弘可是我安置在后队接应的豹骑将军,如今他既如此这般急切地赶上前来,又岂能没有多么事故?
“微臣户部巡官(主事)刘晏(第五琦)拜见圣上!万望圣上恕微臣有眼如盲,竟不识圣上龙化鱼服,真是眼拙至极!”见及我据坐于桌前,刘晏率先上前叩拜道,第五琦则紧随其后。我心中一惊:我一直打算在这次的江南之行中,苦守着自己身份的秘密,以便好好地体察一下民间大众的风情。如今,却被人这么早地戳破,而我还没有来得及思忖个对策。
花舫座中的诸人早已被这个消息震晕了,真有些匪夷所思的感觉!文花香凝与武魁润玉这两位佳人在一时之间,竟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只以自己秀丽的眼光满带震惊地看着我。我苦笑着扶向低身下跪的刘晏和第五琦两人,温言地说道:“朕心忧大唐百万民众的生计,特地微服私探民间的疾苦,若是泄露了身份,那是大大地不妥,还望大家一同为朕保密!”我最末的一句却是面对着舫舱里的所有人。原先舫中的人,除了三玉之外,全部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仿是还没有从惊诧中恢复过来一般。
我转目刘弘,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莫非有什么紧急军报不成!”刘弘目光略一扫视众人,声音刻意地下压道:“东北及安西重镇在半日之间,均有重要书信传达,文若海将军一览之下,好象斟知情形的重要性,便急令微臣尽快将这两份文书奉承给圣上!微臣一路急寻,终是机缘不错,遇到了正在普济桥下苦待圣驾的颜真卿!于是,在颜大人的引领,以及刘晏大人、第五大人的轻舟襄助下,微臣才得以快速进见圣上!”
第二百八十章 狼烟复传
我知道刘弘是怕人多嘴杂,泄了寻常百姓不应该知道的秘密,便不再多话,急忙接过他双手奉上的信件观阅。一见之下,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前次布署平定范阳、平卢两镇的计划,果然十拿九稳地遏止住安氏的残余势力,范阳、平卢军镇中的高秀岩、李庭望还没有发动兵变,安庆恩和史思明就纷纷地派出使者,分别向封常清和哥舒翰请降,我三路大军只得暂缓进击,等我定夺;
而我没想到的是,西域风云突起,刚刚坐定江山的黑衣大食,竟然遣呼罗珊总督阿布·木悉林,率领本国最精锐的呼罗珊骑兵二万,本部宗教战士三万,加上已经被其控制的阿姆河与锡尔河流域的所有属国的兵力十余万,总兵力当在二十万左右,进食我大唐的西域属国,大唐的许多西域属国纷纷遣使求救。因此,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特地向我请示行止!
唉,作为熟知历史的我当然知道,范阳、平卢两镇的求降,乃是安庆恩和史思明眼见形势不妙,而作出的权宜对策,一旦他们认为时机成熟,就绝对会再次叛起作乱!而西域战事已起,西域诸国纷纷向我大唐求救,我绝对不能再蹈前世历史的覆辙,坐视不救只会使所有西域属国离心离德,投入黑衣大食的怀抱!
然而,我该如何应对安庆恩和史思明的请降呢?而我大唐现有的精锐常备军中。有三分之二的兵力投入在东北的战场上,安西军镇只有不到三万的边兵,怎么能抵敌对方的二十万大军?虽然,在前世的历史上,安西军镇在高仙芝的带领下,曾以二万汉军以及拔汗那国、葛逻禄部共三万兵马。敌战黑衣大食的十余万军马!若非葛逻部的突然叛变,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但为了体恤将士,并保证取得胜利,我绝不以这么大悬殊的兵力,来进行这场可以说是决定中亚主权的战争!可是,我该怎么进行兵力调配呢?
我思索不已,渐渐地忘了身在何处,却有一娇脆鹂声,怯怯地传入我的耳中:“臣妾等不知陛下当面,多次出题刁难,实在是罪该万死!”我这才猛省自己身在花舫之中,勉力收拾住思绪。向双目满含着热切的文花武魁微微一笑道:“所谓不知者不怪,你又何罪之有!”我话音一顿,转向依然处在无措状态的南霁云和雷万春,沉声问道:“如今大唐边庭狼烟四起,正是大好男儿建功立业的时刻,英雄如南八、万春者,可愿做朕御下的虎贲!”
南霁云和雷万春虎躯一震,双目直射精芒,两人相视一眼。毫不迟疑地跪拜在地异口同声地说道:“草民愿充为陛下的马前之卒,万死莫辞!”应声铿锵,让人一听之下,顿知他们的气血已然沸热!我以手一一将他们扶起,同时向座中的诸人笑道:“朕微服而行,还请诸位不要露了朕的行藏才是,呵呵,文武双娇、谢道友、冷小友,日后若是有缘,朕再与你们谈经论道!”言罢,我潇洒至极地转身举步而行。
“陛下!臣妄等自知不过是柳莆之姿,实不值得陛下垂顾,然陛下的才识已然令妾等眼中再无余子,望陛下多加恩怜,妾等愿为婢作奴,只求得见圣颜,得聆圣训!”一声惶急至极的呼声,如发内腑地嘶呼而出。我不得不回首而视,果然是那江南双娇匍匐在地,连连顿首。
我无奈地叹息了一下,上前轻轻地扶向这文花武娇,温颜说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二位身为江南两大花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