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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凡-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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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东海龙宫皇子赤炎私带天崇宫天奴下凡,更出言狂妄,不知悔改。著剔去仙骨,永世囚於天崇山下。

东海老龙王在南天门外跪足三天三夜,祈请天帝宽恕轻饶。众仙皆言:“罪不至此啊。”

天帝亲上天崇山来问:“可大可小的事,是否太过了?”

正逢勖扬君驾云出宫,云端之上,他神色不动:“是麽?”银紫色的眸中隐带一丝戾气。

自此,再无人敢来多嘴。

天崇山下的赤炎却过得自得其乐。从狭小的囚洞中向外看去,仅能看见小小一方天空。空中忽现一道紫影,挡去一朵正悠悠飘来的云朵,赤炎伸腿坐在洞中,咧开嘴角,笑得更为得意:“勖扬君,看你风尘仆仆,好忙碌啊。”

来者正是勖扬君,却是面色不善,薄唇抿成一线似正努力压抑著什麽:“他去了哪里?”

“哈……”赤炎失声大笑,“我好容易才隐去他的行踪,你道老子是傻的麽?防的就是你,又怎麽能告诉你?”

“你……”勖扬怒气勃发,逼近洞口,隔著栅栏狠狠看向赤炎。梳得齐整的发丝从银冠中掉落,凌乱地垂在额前,紫眸中凶光闪烁,却又隐现出无奈。

他烙下的印记为赤炎的龙鳞所覆,便失了他的行踪。没来由的恐慌从心中升起,如影随形一般。喝茶时,下棋时,看书时……无论何时,一个不小心,神思游移,就趁机钻进他的思考中。找不到了,尽在掌握中的人就这样脱了他的掌控,再如何掐指捻算都是空白。一思及,心中就是一空,杂草丛生,枰上的黑棋白子都成了不顺眼,挥手拂去,连落在地上的杂声都能让他的心中再长出一丛蓬草。鬼使神差地又驾著祥云下凡去,先前他到过的地方他居然都不经意地记下了,一一再走一遭。茫茫天下之大,仿佛海底捞针。

“你当你一片龙鳞能护得了他多久?”心中千回百转,勖扬君面上仍不露声色,冷声道。

“切……”赤炎不答,反问他道,“你放了他又能怎样?你天崇宫没人了麽?连个听话的奴才都找不出来?哈哈,有你这种刻薄主子,再听话的奴才也得想著要走。”

“放肆!”心头被他的话刺到,袖起纱落,紫眸对上一双炯炯的眼,勖扬不耐道,“他到底在哪里?”

“老子怎麽知道?”赤炎回瞪他一眼,学著他的声调冷道,“一片龙鳞是护不了他多久,那你还急什麽?多等两天不就完了?”

“哼!”勖扬君拂袖而去。

隔日他却又再度前来,赤炎隔著栅栏笑看他散落额前的银发:“为什麽我觉得要被剔仙骨的是你?”

勖扬君只是沈默地看著他,半晌方道:“他的魂魄……受不住的。”

终究是凡人的魂魄,哪里经受得住魂上烙印这样的摧磨。纵使忍得住疼痛,长此以往,魂魄亦是越困越弱,最终脆弱得仿佛枯枝,不堪一折。他原想以锁魂术困他百年,待把他带回仙宫後再帮他撤去,便当无碍。却没想到,竟横生波折,到头来失算的是他自己。每每想到这一层,烦躁中就又生出恐慌。他这边一日又一日地等赤炎的龙鳞失效,他那边却是一日又一日地孱弱下去,待魂魄弱到无法再弱的地步那就是……

“哈哈……”赤炎再度失笑,斜眼睨他道,“你施下的术法,难不成还要来怨老子麽?他便是灰飞烟灭……”

“住口!”勖扬君猛然打断他,戾气漫上眉梢,声色俱厉,道,“他若是灰飞烟灭,这其中也有你一份。”

“哼!”对视良久,赤炎复又大大咧咧地坐下,对勖扬笑道,“他灰飞烟灭了又怎样?除开他,你天崇宫里没有听话办事的了?”

“我……”勖扬君一时语塞。

不是他,都不是他。他摔碎了手里的茶盅,吓得身旁的天奴跪在地上抖作了一团。纵使是一样的青衣,纵使也站在那个位置,他侧过眼就能看到,纵使也是乖顺的眉眼,却依旧不一样。说不出是什麽不一样,端过来的茶太烫了,太凉了,总算是不冷不热入口刚好,依旧要嫌弃太浓了,太淡了……百般都是挑剔,百般都是不满意。天奴们畏畏缩缩地端著打碎的茶盅退下去,独留下他一人呆坐在偌大的殿中。慢慢地,慢慢地侧过眼,只看到大片烟紫色的纱幔兀自垂挂在那边,空落落的心仿佛这空落落的屋子,拿什麽都填补不满。到底是哪里不同?除了他竟再容不得旁人。明知不会有结果,手指还是不可自控地拈起了算诀,依旧是空白。胸膛被大片不知名的情绪堵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焦躁脱了理智的束缚如藤蔓般疯长,寂寞缠心。

他陷进了沈思里,赤炎也不搭理他,垂下眼继续说道:“你天崇宫仆从如云,少一个文舒又能如何?可是我……”

语气不复嬉闹,声音也渐低:“当年我就该把他要来。”

杯口大的金环垂在左耳边,贴著脸颊,无言地闪著微光。

“我不会给的。”勖扬沈声道,强捺下心中的杂思,骄傲地自上俯视著他,“他喜欢我。”

所以他不会走,他许诺要陪他到灰飞烟灭。他喜欢他,所以,他不会走。自失去他行踪後就一并消失的笃定又回来了,嘴角微掀,勖扬君重复道:“他喜欢我。”

说给赤炎听,也说给自己听。

“呵……”赤炎站起身仔细地打量他,随即露出了怜悯的神色:“都说我赤炎莽撞,原来你勖扬君比我更不通人情。”

看著他脸上不解的神情,赤炎缓缓问道:“他若还喜欢你,那天他还会往下跳麽?”

讥讽的笑容渐渐扩大,赤炎冷冷地看著他眼中的自信一点一点凋落:“他喜欢你,那又怎样?你除了知道他喜欢你,你还知道什麽?”

“我……”

还知道什麽呢?那个他一侧过眼就能看到的人,总是穿青色的衣衫,总是一脸柔顺的样子,总是低低地叫他主子,总是……没有了,什麽都不知道了,他对他只知道这麽多,空睁著一双暗藏了万年飞雪的眼迷失在了过往里。

赤炎坐回地上,闭起眼,屏息凝神地搜寻著,慢慢接收了些微弱的感应,那一片鳞正一路往西,目的地应是……嘴角便翘了起来,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他回复了冷傲的眸:“你看我做什麽?即便你没有剔老子的仙骨,老子也不会告诉你。”

那日原该依言剔去赤炎的仙骨,却不知是因为众人言辞恳切还是天帝求情,勖扬君最後还是做了让步,免去剔骨之刑,只将赤炎关於天崇山下。

“难道你还指望著老子来谢你?”

话音未落,只觉那一点微弱的感应如弦般猝然崩断,再也搜索不到。勖扬君五指攒动,飞快地拈一个算诀,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喜色。

“怎麽弱到了这个地步?”赤炎失声惊道。

龙鳞的作用亦需文舒本身的魂魄为基,原以为还能再撑上几日,却不料文舒竟孱弱如斯,再负荷不起他两人的力道相博,使得龙鳞的护持提早瓦解。

这边厢赤炎正自惊讶,那边厢的勖扬君却指拈算诀飞身往西而去。待赤炎回过神,小小一方天空中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一片龙鳞护不了你多久,不过有龙鳞加护,轮回台下的怨魂就不敢缠你,能保你一个安好的命格。”赤炎望著碧蓝的天空喃喃低语道,想起方才文舒的动向,复又笑开,“你小子命好,又遇上什麽贵人了吧?不然哪能这麽快。也不知道等我能出去的时候,还能不能找到你。”

醒来时,周围是茂盛的丛林,耳畔隐隐听到溪水潺潺的流淌声,金色的阳光穿透层层厚密的枝叶打下来,被割裂开的光束照到眼睛上,亮得刺眼。

文舒撑起身,周遭的安静让他误以为先前经历的纷乱局面不过是一场噩梦,可眉心处蔓延开的疼痛又明白无误地彰示著,一切都是现实。那位高傲得不容任何人冒犯的天君终还是不愿放过他。也不知赤炎怎麽样了?伸手去抚眉心,指腹上顿时漫起如被灼烧的刺痛感,随著手指的碰触,已经安定下的疼痛又如被惊醒般在四肢百骸流窜。

文舒不敢轻举妄动,待疼痛稍稍过去後才慢慢地扶著粗大的树身自地上站起来。

下一步该如何?束手就擒还是放手一博?赤炎的龙鳞护不了他几日,那位天君还是会找来。私逃出宫,不是放错棋子,摔碎茶盅这样的小错,也亏得他肯说出“既往不咎”四个字,想想就忍不住笑。他若受不住他的罚,早八百年就会说要走,又怎麽会拖到如今?

文舒一路往前走一路漫步边际地想著。在林中遇到个砍柴的樵夫,见他神色憔悴便过来关心地问候。

文舒摇著手说没事,又问他:“老伯可知昆仑山怎麽走?”

樵夫一手指西,道:“昆仑山远得很,怎麽也得两三个月才能到啊……”

文舒拱手谢过,两三个月,怕是路还没走到一半就得被追上。脚下却坚定,顺著樵夫所指的方向走去。

那樵夫却又追了上来,殷殷地嘱咐他:“少年郎不懂事,最近有天灾,没事别出门瞎走。你没瞧见前些天的天象麽?一会儿亮堂一会儿又黑得不见五指的,可糁人了!俺庄里的天师说了,这是魔星现世,要变天哩!”

“是麽?”文舒淡淡地笑开,低低说道,“还真是魔星,命里的孽障。”

转过头玩笑地跟樵夫说:“我便是要上昆仑山了结这个魔星哩。”

快走几步再回过脸,那樵夫正停在原地摇头叹气,分明当他是疯的。

第十五章

路途遥遥,山水迢迢,沿路问过很多人,人们一边答著他的话,一边看著他的发叹息。身上的疼痛总是时好时剧,或是寒凉冻得彻骨,或是炽热烤得连魂魄都要消熔。总是走几步就要回头望一眼,生怕下一刻身後就响起某个低沈的声音,鬼魅一般跟他说:“你逃不掉的。”

仓皇间猛地摇头想要甩脱,额前垂下几缕灰白的发。呆呆地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想起某个夜晚,他举著一把雕满菱花的宝镜笑得无奈,彼时还是青丝如瀑,尚有几分余力,此时却是心力交瘁得再隐藏不了,憔悴的颜色赤裸裸地爬满整张灰白的面孔。是因著日渐虚弱的灵魂也好,还是他自己的生气枯竭,日渐变白的发丝提醒著他,时日无多了,而昆仑山依旧在群山之後的之後。

某一日他进入了一座丛林,擎天树海间丢失了方向。熟悉的寒意自眉心处开始延伸,四肢百骸中的血液仿佛都要凝结。文舒紧紧地攒住火琉璃想要缓解,铺天盖地的寒凉下,一点暖意瞬间便被席卷。最近总是寒意频繁的上涌,反之则是灼热的消退,看来赤炎的龙鳞也护不了他多久。

正当不甘时,他遇上一个黑衣的男子,明明是霸气狂狷的样子,却笑得玩世不恭,黑色的眼眸深处藏几分莫测。

他热心地来扶文舒,更运起身法一路将他送到昆仑山下。风声过耳,吹得二人的衣摆猎猎作响。耳际仿佛听到“啪──”地一声轻响,穿透了风声直递入心底。文舒一怔,入骨的冰凉瞬间遍布全身。

“还是迟了一步……”文舒不甘地低叹一声,想起身上一贫如洗,便从怀中取出火琉璃来要送与对方。

黑衣人怔然,迟迟不敢来接。

“我是用不到了。”文舒将火琉璃塞进他手中,道,“恩公与我有缘,此物是恩公的机缘。”

他犹是半信半疑的神色,文舒无言,转身往前走去。

他曾听天崇宫的天奴们说起轮回台,台下烟雾缭绕,青烟是善果,黑雾是恶业,众生轮回盘悬於半空之中云烟之间,众生一切因缘果报都刻於盘上,待到轮回转世之时,前世种种皆有算计,积下了几桩善德,又添上了几种冤孽,从头一一算过,善即赏恶即罚,半点都不会错算。跳脱三界之外的人说起这个,总带了几分传奇,让文舒暗自猜想,自己的前世究竟是积下了大德才得以如此际遇,还是造下了大孽才苦苦参不透一个“情”字。

如今,他就站到了轮回台上,倚著汉白栏杆往下看,果真如同传说,黑白云烟交缠,构成|人间善恶循环报应不爽。只要跳下去,此生种种便如天际不断落下的闪光尘烟般落入盘中,欢笑也好,悲哀也好,齐齐被消净,待再睁开眼,什麽文舒,什麽勖扬都忘得干干净净,喜欢不喜欢都不再与他相干。

“你就这麽想离开?”勖扬自巨大的石柱後走出,站到了文舒身後。

文舒转过身,入眼是一双银紫色的眼,飞雪外蒙一层不知名的情绪。目光上移,看到他额间璀璨的龙印。

“赤炎就压在天崇山下。”勖扬继续说道,目光落到文舒灰白的发上不由一滞,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抚,“怎麽……”

文舒见他伸手过来,反射性地往後退去,身体抵住身後的栏杆,上身就要向後仰去。勖扬君倏然一惊,便再不敢往前伸,手停在二人中间,有些悻悻的意味。

“原要剔他的仙骨。”

“天君仁厚。”文舒道。

勖扬被拿他话咽住,一时竟不知说什麽。半晌,方艰难地说道:“锁魂术……回去後我给你解开。”

“……”文舒不答话,只是直直地看著他。

勖扬君顿了一顿,又说道:“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我就……”

就什麽呢?却说不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就怎麽样。来的路上就开始想,要把他带回天崇宫,锁魂术伤他不轻,回去後就给他解了,然後……然後……然後就不知要怎麽做了。好好地,好好地待他吧?只要他不再说要走,就好好地待他。

“不必天君费心。”文舒打断他道,深吸一口气,看著他垂落在鬓边的发丝,缓声问道,“若我执意要走呢?”

勖扬脸色一变,平生高傲惯了的人,方才让他说出那几句软话已算不易,却没想到文舒仍不领情,不由傲气作祟,脱口说道:“当年可是你许下的诺,要留在天崇宫,你还要如何?”

“我只要离开。”文舒静静说道。

为人仆,挨打挨骂是常有的,何况他喜欢他,能留在他身边便觉幸福,至於其他,他可以闭上眼不管不顾。只是,再喜欢也容不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蔑视。再喜欢也容不得他撕裂了他的衣衫压在地上凌辱。那日,满殿白纸翻飞,他笑著逼他将以往的种种痴态一一再看一遍,自己都觉得那个自己太过羞耻,恨不得在从前那颗痴恋他的心上狠狠踩上几脚。原来喜欢上他竟要伤得这样千疮百孔,那还喜欢什麽呢?真真是後悔了。

“你道你逃得了?”勖扬君身形一闪,一晃眼就要抢到文舒的面前来。

文舒眼见他抓来,脸上神色不变,翻身就从台上跃下。

“你竟真的……”勖扬君身形再快亦只险险抓到他的衣袖,望著悬垂於台下的人,恐慌源源不绝地充满胸膛,纵使追到这轮回台,他亦不信他竟真能从台上跳下。口气中不自觉掺入几分迷茫,“你喜欢我的。”

文舒仰起头看著他慌乱的眼眸,从前总是站在他身侧看著他不动如山的侧面想,这个人除了高傲和讥讽是不是就没有其他的表情?原来,还是有的。

“你说过,要一直跟著我的……你喜欢我的……”他还犹自喃喃说著。

“天君。”文舒淡淡地说道,笑容里加进几分悲悯,“老天君予我长生不老,我愿陪天君直到灰飞烟灭。这是我说的。”

不是什麽诺言,从来没有什麽诺言。从前从前,许久之前,有新来的天奴好奇地问他,怎麽会来天崇宫。那时节,天色正蓝,湖边杨柳依依,廊下落花成雪,他看著那一侧一众人群中卓然独立的他,不自觉就说出了口:“老天君予我长生不老,我愿陪天君直到灰飞烟灭。”

经年久月,众口相传,不自觉,谎言成了誓言。

“我只是一介凡人,得入仙宫就已越了本分,更不该有所妄念。自此,你依旧是你尊崇无双的天君,我做我安守本分的凡人,过往一切便烟消云散吧。可好?”文舒平静地看著他愕然的双眼,另一手缓缓往上伸去,他忙伸了手来牵,文舒却不去接他的手,拽上被他拉住的衣袖,骨节用力,猛地一撕,衣衫开裂的声音,他看著他银紫的眼瞳倏地放大:“我後悔了。”

“不要……”勖扬料不到他竟决绝如此,掌中还牢牢握著他的一片衣袖,那人却已快速往下坠去,顷刻消失在茫茫云烟中。

天际有无数闪光烟尘落下,轮回盘兀自在半空中缓慢旋转,盘下又有无数烟尘洒向人间。

从前,他总是淡淡的,淡淡的神色,淡淡的笑容,淡淡的口气,淡得好像不牢牢捉住就会立刻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去。他每每伸手,他总是後退,退无可退时眼神仍一迳泄露著逃避的意图又故作勇敢地兀自在那里僵立著,让人看得心头火起。一直一直,一直到现在,他伸手,他後退,终於迫得他无路可退,撕裂了衣袖,宁愿灰飞烟灭也不愿再待在他身边。

“我後悔了。”

他最後四字入耳,心肝俱裂。傲气、戾气、怒气、狂气,被吹散在天风里,自信崩塌,徒留下一张落寞的面孔:“你喜欢我的啊……”

第十六章

天崇宫里总是冷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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