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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在回家的路上,赵小明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也许应该把这两个选择合二为一,那就是爱情和友情。这时右座的周天长叹一口气,悠悠地说道,“问世间情为何物。”蹙起眉头,一副凝神思索的样子。说了半句,又归于沉默。
赵小明把车子开到80唛,午夜里高速公路并没有很多车,他打了一个呵欠。
周天递支烟过来。赵小明说,“开高速容易犯困,尤其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睡着。”
“那怎么办?”周天问。
“抽烟罗,两个人就好多了,所以你要多和我说话。”
“好啊,说什么呢?”
“今天的电影怎么样?”
“王家卫的片子质量一直很高,我很喜欢的。在国内的时候就听说这部片的名字,好象还得了奖,没想到是讲同性恋的。”周天递过一支烟,见赵小明两手把住方向盘,犹豫了一下,把烟直接塞到赵小明的嘴里,再帮他点上。
“我听都没听说过。亏你还知道。不过拍得挺好的。”赵小明打着马虎眼。
“说给你听你不要笑哦。其实我现在也觉得挺好笑的。我们系新生里有一个台湾来的男孩子,老跟我套近乎,这几天老来问我,说纽约在放一部片子叫〈春光乍泄〉非要约我一起去看,幸好我说周末没空,要和女朋友打电话。”
“呵呵,他看上你了,谁让你模样那么俊呢。”
“呵呵,现在才想起他大概是同性恋吧,不过看不出来,挺斯文的一个人。”
“当心别染上爱滋病。”
“去你的。我对他又没兴趣。”
“那你干吗要和我一起看呢?”
“呵呵,哈哈……那就当我对你有兴趣吧。不过即使有,我也敌不过ah…may呀!哈哈哈……”
“嘿嘿,你不试怎么知道?”赵小明一脸坏笑瞥了周天一眼。
“嘿!你还来劲了。”周天也抽了一支烟点上,“其实爱情都是一样的,男女也好,男男也好。”
“……,开头那一段床上戏太暴露了,”
“那一段……其实你看,虽然两个人都相互占有了肉体,可是心灵始终是有距离的。只有人和人之间心灵开始有沟通的时候,生活才有色彩。王家卫把那一段处理成黑白,真的是很有水平。”
“你也很有水平啊,我就看不出来呢。我看这部片,也就是借同性恋的题材,讲爱情的道理吧。”
“呵,你这话才有水平呢。你以前肯定谈过很多恋爱吧,来,跟小弟讲讲你的风流艳史。”
“呵呵,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谈恋爱不在次数,一次刻骨铭心我赵小明也就不枉了。只可惜啊,如今我还是白纸一张啊。”
“那ah…may是纸上哪一笔啊?你总不会有两张纸吧?”
赵小明两眼盯着正前方不语,过了许久才说道,“你知道什么。”说着脚下用力加了油门,
直开到90唛,车子陡然有些飘起来。周天没接话,两人又陷入沉默。
俗话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那么男追男呢?其中的奥妙曲折,奇风险境,恐怕不单单是山和纱所能比的。说不定呢,那就是一层窗户纸,一点就透亮了,也说不定呢,看起来是层纸,点破纸却还有一层铜墙铁壁。赵小明很清楚,他就曾经点过一回,还差点把手指点折了。
快到家的时候赵小明拐进了一家加油站加油,加完油付款的时候,他问伙计又要了一包烟,
揣在兜里。上了车他问周天,“先把你送回去?”周天点点头。又开了一段,路过了赵小明的家门口,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今晚上陪我吧。”两手扶着方向盘,赵小明的声音有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他不敢去看周天,等着周天的回答,又马上补上一句,“ah…may不在家。”说完又有些后悔,只觉得此刻的空气都在凝结。
两秒钟,短短的两秒钟,长长的两秒钟。周天欠了一下身,“我还要打电话给她。”
“你可以在我家打。”赵小明想也没想就冲口而出,马上就反应到应该假装想一下才对。但也顾不得了,他看着周天,眼里满是渴望,两人的眼神一碰,周天忙把眼睛移往它处,又迅速转回来,两人的眼神再度撞击。“那好吧,忘了ah…may要我看住你呢。”周天一笑,赵小明也咧嘴一笑,就是再笨的人也能看出,他的笑容是多么白痴,发自肺腑,象刚得了一个心爱玩具的儿童。
一进屋赵小明把电话递给周天,周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拨号码,“Hello,小静啊,我是周天。对啊,今晚去一个同学那里玩,回来晚了……”赵小明知趣地走开了,到厨房打开了冰箱,还不错,还剩了有五瓶海涅根啤酒,取了两瓶出来,回到客厅周天还在讲电话,看到赵小明手里的啤酒笑了一笑。赵小明整个人象是走在云端上,莫名的感觉荡漾着全身。“我今天去游泳,累坏了,恩,想早点睡,那就这样,明天再给你打,bye。”周天挂上了电话。
“你开车的时候不是困得要死吗?现在不困了?”周天问。
“就是开车困,到了家就不困了。你不是要去酒吧吗?没去成,我们在家里喝。冰箱里还有。”
“行啊,我其实也睡得晚。”周天坐下来,伸手抓了一瓶啤酒,对着赵小明做了一个开瓶的手势,赵小明把手里的一瓶凑到嘴边,牙一咬瓶盖就下来了,递给周天,然后把周天手里的那瓶再咬开,两人碰了一下,赵小明灌了一口,拾起音响的遥控器按下按钮,柔柔的音乐从ah…may的那套高级音响里飘了起来:“夜已深,还有什么人,让我这样醒着数伤痕……”
“怎么就挂了?小两口不多讲讲情话?”赵小明歪在沙发里,脚翘在沙发前的几上问。
“唉,有什么可讲呢?要讲的都讲了,不该讲的也不能讲。”周天平静地回答,若有心事。
“有什么烦心事?”赵小明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周天问,“烟不是忘在车上了吗?”
“呵呵,又买了。”赵小明把烟盒打开,递给周天,周天抽出一支,赵小明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周天吸了一口烟,又默默地灌了一口酒,并没有说话。
“不说就不说吧。喝酒。”赵小明拿起酒瓶又跟周天碰了一下。坐三个人的沙发两人各坐一边,赵小明不知道该从何着手,从哪开口,他只觉得冲锋的号角声响起来了,一座城池即将被攻陷,他只有幸福的感觉充满全身,酒只喝了半瓶,赵小明已经有些醉了。周天又蹙起眉头,把两腿蜷在胸口坐着,半天没有说一句话。林忆莲的歌声却越唱越悲:“失眠的夜晚不知不觉地醉,这却是没能带来丝毫的安慰,每一次的伤心告别,只预告了更深的痴恋,真是落寞,爱一个人的滋味。”
周天的眼神定定的,好象沉入了歌声中,眉头越锁越紧。
“你带我走进你心扉,却不许我始终相随……曾经安抚我的温柔双臂,如今让我孤单徘徊,午夜梦回,就算我开始恨你也无可厚非……”
喝了一大口酒,周天双臂抱住腿,把头埋在膝盖里。
“也不想费心对你说,我离开的理由,心若是伤透了再爱你也不能回头!……”
周天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泪光。
“小明,”周天忽然说,“你说,爱一个人幸福还是被一个人爱幸福?”
十六
赵小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周天的问题。只看见周天手里的烟积了长长一截烟灰要掉下来,赶紧伸手去接住。周天抱歉地努了一下嘴角,赵小明痴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眼里还满是晶莹。
“爱一个人,当然很幸福;被一个人爱,一样也幸福。”赵小明吞吞吐吐地说,“都幸福。”
“我不知道。以前我总是认为爱一个人要比被一个人爱着更幸福。”周天轻轻地,慢慢地说。
“那现在呢?”赵小明问,好象是第一次和一个人开口说感情的事,赵小明的心里有些怪怪的忐忑不安,又有些好奇。看来今天的电影对周天的影响不小,赵小明想起了电影里梁朝伟和张震在酒吧里喝啤酒的场景,梁朝伟手握录音机轻轻地压抑着抽泣,眼前的周天,情绪也非常地不稳。
周天轻轻地摇着头,弓着背坐着。烟尽了,他把烟蒂在烟缸里捻了一下,仰起脖子把瓶子里的酒喝光,又接着摇摇头,眯着的眼睛里满是愁苦。
“现在,很好。和你一样,很幸福,被一个人爱着。”
“我?被一个人爱着?”
“不是吗?”
“你指谁?ah…may?”
“是啊。”
“别人信,你也信?”
“别人信别人的,我信我自己的感觉。”
“你真的认为ah…may爱着我吗?”
赵小明简直要笑起来,他一直以为周天是个聪明人,明察秋毫的人,却连他和ah…may的关系都看不出一点端倪。他简直就想告诉周天,ah…may是个lesbian,但是这样势必自己就也要e out了。赵小明只好也笑着摇摇头。
“她真的很爱你,你相信我的感觉。”周天望着赵小明说。赵小明只好佩服ah…may的演技。在赵小明的印象里,ah…may就是个男人婆,沙沙的喉咙好象就适合唱梅艳芳的《似火探戈》,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听林忆莲的情歌。
赵小明下楼又取了两瓶啤酒,走上来的时候,林忆莲在唱着《为你我受冷风吹》:
“为你我受冷风吹,寂寞时候掉眼泪……
若是爱已不可为,你明白说吧无所谓,
不必给我安慰,何必怕我伤悲,就当我从此收起真情谁也不给……”
“我会试着放下往事管它过去有多美,
也会试着不去想起,你如何用爱将我包围,那深情的滋味,
但愿我会就此放下往事,忘了过去有多美……”
周天手里又点了一支烟,头埋在膝盖上,肩膀在微微抽动。赵小明怔怔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瓶冰冷的啤酒,此情此景,不知如何是好,他在沙发上挨着周天坐下,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终于轻轻伸手拍了拍周天的膝盖。周天用手抹了抹眼眶抬起头,眼红红的。赵小明将啤酒瓶盖咬开,把一瓶酒塞进他手里。
“不好意思。”周天低着头说,鼻子里还是湿湿的声音。
“没事。心里不好受就不要憋着,有什么说出来就会好受多了,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赵小明也点上烟,抽了一口,“都是ah…may不好,听这么伤感的情歌,能不伤心吗。”
“没有,我只是这几天有点滥情。”周天说着,又下意识地拭了一下眼角。
“我以前也伤心过,哭过。感情的事,谁也都不能免俗。”赵小明叹了口气说,“我现在对感情的事麻痹了,大概是老了,迟钝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周天看了看赵小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才多大就倚老卖老。”
“我肯定比你大罗,我属老虎的。”
“我属龙,那比你小两岁。”
“两岁啊,整整七百三十天呢。要是每个礼拜都看上个姑娘,那得比你多谈多少恋爱啊。”
“就你还每个礼拜看上一个呢,那不成了每周一歌了,不,应该是每周一妹了。”周天虽然眼睛还红红的,说起话来已经好多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的?”
赵小明看着周天的脸一脸真诚,他有些被这真诚感动,于是就不再撒谎,“我啊,我对感情开窍得很晚,直到上了大学有个高中的女同学给我写信我才意识到她在追我,我才有谈恋爱这个概念。”周天也叹了口气,“其实,我比你还晚,我直到四年级才谈第一次恋爱。”
“其实,那个追我的女孩子我并不喜欢,所以根本就没有开始,这就不能算恋爱。直到两年级,我才发现我已经刻骨铭心地爱上了一个人。但是这一次是我单相思,所以也不能算谈恋爱。”
“我也是,但是比你好一点,虽然我爱她比她爱我要多,但是至少我们在一起过一段时间。”
“不是还在一起吗?现在就是不在一个地方而已,而且你不是说是她也很喜欢你吗?”
“不是,不是现在这一个,另外还有一个。那时候我还没有和现在这个谈。”
“那你怎么认识现在这个的?”
“同学啊,一个班的。那是四年级末,我和第一个分手,特别伤心,而她正好走了进来,我们不到一个月就确立了关系。那年暑假她就和她妈妈移民到美国来了。”
“哦,是这样。可是你为什么不去她学校读书呢?”
“当初我们这么快好上了,很多人都认为我是贪她出国。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她知道我不是的。但我也是要靠自己考出来。”
“那很好啊。现在都在美国,就是远一点,你就伤心成这样?”
“其实我并不爱她。”周天把酒瓶放在几上,两手撑在腿上,头低垂着想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赵小明,说“那时我没有办法,我太脆弱了,经不起前面的打击,太需要人来填补心里的空,可我一直就知道,我没有办法爱上她。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在国内的时候,我忙着读英语,两个人隔那么远,也只能打打电话,写写email,自从到了美国,我觉得我再也不能面对这份感情,我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每次打电话,总是她说得很多,关心我的生活啊,学习啊,问这问那。我很感激她,但是我真的不能爱上她,小明,我真的无法爱上她。”
“那你还爱着以前的那个?”
“我不知道,我曾经以为我能不再喜欢她了,就象刚才那个歌唱的那样,我试图去忘记她所有的好。其实她对我不算好,但我爱她爱得已经发了疯,今天看电影的时候我就在想,我那时侯大概就和梁朝伟一样,陷在爱的深处不能自拔。如果她也跟我说一句“让我们从头来过”,我到现在说不定还在那个怪圈里转。幸好她没有说。”
“听你说她好象是个冷面美人,她到底怎么好法?”
“她对我也没有很冷。她也不是象张国荣那样。”
“爱情本来就不是平等的,你爱她多一点,她爱你就少一点。只要彼此有感情就好,干吗非要以分手结局呢?”
周天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喉咙,更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烟雾,烟在暗暗的灯光下弥散,似乎把他带到陈年往事中去。
“我认识她是在很偶然的一个机会。她长的很好看,因此吸引了我。这是第一步,在接下来的交往中,正如我想象的一样,她有着一颗善良的心,于是我一步步被她引入她的世界。我曾经也想过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我爱她,她知道,她喜欢我,我也知道,但是喜欢终究不是爱啊。我也曾经说服自己,爱一个人只要付出,不问收获。我的确也一度认为,爱一个人要比被一个人爱幸福很多。”
“随着在一起的时间慢慢增加,我的信念一天一天摇摇欲坠,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发现,其实我也是填了她心里的一个空而已。她,也曾深深地爱着一个人,并且深深埋在心里。而在一个人心里,那个位置只有一个,我永远都无法去占据。”
“我试着用阿Q心理来安慰自己,毕竟我和她能在一起,她心里爱着谁,我可以不去管,我只要知道我爱她就可以了。或许,我可以把她当爱人,她可以把我当一个知己。”
“事实上这点后来我也做到了,她也好象接受了这个现实。她开始和我谈她以前喜欢过的那个男孩子,他喜欢吃什么,他喜欢做什么,他的一切爱好,还有他的名字,他的长相,甚至给我看他们的照片。我总是微笑着听她诉说,听我曾经最爱的人说她最爱的人。”
“如果我能坚持在那种状态,可能我现在还是和她在一起。但是终于有一天,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象个空空的壳子,装着的都是她不属于我的感情。那天以后,我悄悄地离开了她。再也没有回头,我也不敢回头,怕自己会后悔。”
赵小明听着听着,不知觉中被周天的故事吸引住了。以为所有的异性恋爱故事都象琼瑶的小说,看来也不是。他还来不及觉察,自己的心也在慢慢地渗着血,周天的那份感情增一分,他的失落就增会十分。
“很多东西现在都没有办法讲给你听,或许以后有一天能统统告诉你。”周天喝完第二瓶酒。
“真是个伤心的三角恋爱的故事。”赵小明说。
“不是三角,这是个多边形的故事。”周天看着赵小明,意味深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