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瑄分尘精神一松,靠坐下去调息,那临死一击实在太重。姬任好一把将人抱紧了,紧紧按在怀里,心里尤自惶惶然,跳了半天才缓下来。
“好友,你再勒下去,我会死的很冤。”
姬任好嘴角微抽,挣扎一番,不甘愿的放了手,回头看了蛇尸,道:“你先运功,我去弄它。”
多险地
拔出和光剑时,蛇身还抽了一下。
姬任好拭剑入鞘,将巨蛇一直拖到瑄分尘身边,极快的在颈项开了一个小口。未凝固的鲜血汩汩流出。沉声道:“你喝几口罢。”
蛇肉腥膻,虽有火种却无木柴,血怕是最好下口的了。隐者不语,凑上去静静喝了一盏茶时分,退开抹了唇。姬任好接上去喝,直到两人腹饱。蛇血虽充足,但不久就会凝固,再不能用第二次了。
持天阙剑出鞘,破了蛇腹,露出血淋淋的内脏来。他皱了眉,勉强伸手进去翻了一阵,扯出个东西来,递到瑄分尘眼前:“吃了吧。”
那是蛇胆。
虽然隐者暗地在心里觉得,如此大的蛇胆,一口吞下去可能会被噎死,咬成两半可能会苦死,但见他辛辛苦苦掏出来,却不想拂逆了。姬任好在一边掏内脏,他哪干过这些事,手法极其笨拙,好歹兵器锋利,半个时辰后终于算弄干净了。又要把肉皮骨都分开。
“皮别弄下来……不方便带。”
瑄分尘看着道:“饿的时候再弄,先剔骨头就行。”
他在一边指点切割方法,姬任好被使唤,倒也没有半点怨言,又割了一个时辰,才勉强把蛇完全分尸,留下一条白骨。肉实在太多,两人也带不了,用外衣裹了一包,其余的藏在一个小洞窟里,烂不了最好,烂了也没办法。
姬任好轻吐一口气,拭剑归鞘,重新摸出火折子来,道:“我去那边看一看,是否有洞窟可出。”
“小心。”
略颔首,踏向了平道走向对面。
上上下下找了一圈,能看的地方都看了,确实有一个洞通风,但那个洞也只有梁木粗。
……蛇纵使很粗,但绝没有粗过人去。
所以他们绝不可能从这里爬出去。
姬任好默默道:“我们回头罢。”
瑄分尘也调息完毕,两人沿线摸进狭小的洞里,缓缓回到池子边。喝了些水,歇息过半时辰,忽然道:“我同你一起去。”
姬任好知道他的意思,沉默着也没有拒绝,道:“你带的皮囊呢?”
望着隐者一脸无辜的拿出因为对方太穷而好心买下的水袋,他抽搐完了,却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或许老天在某一刻是长眼的。
带够了水和肉,两人进了微风淡淡的第二个洞。
这个洞倒很大,一路犬牙交错也不至于撞头。瑄分尘一面放线一面握着簪子,微弱光芒照亮。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分出几个岔洞,又选了洞前行,再走了两个时辰,还是没看到什么特别,只是火折子点起,仍然有微微的风。
走着走着,洞|穴忽然到头了。
瑄分尘摸来摸去,确实不再有路,正奇异间,姬任好晃亮了火折子。
轻风从右侧刮来,他蹲下身子,见那里有个小洞,洞旁不是石而是土。伸手撬下几块来,顿时露出一个大洞。两人将土全部扒开,是个仅容一人进入的小甬道,拿火一照,深幽幽不见底。
姬任好探了半身进去,四处一摸,惊道:“这是……矿道?”
四方形的土道有木栏支撑,地上还落着些不寻常的石头,都是原矿。他回头看着瑄分尘,有些迟疑的道:“也有段年月了……你以为?”
支撑的木栏已有腐朽迹象,这矿道不知什么时候开的,大概也废了。他问这句话,意思是要不要进入探路,因为这种地方,非常容易崩塌,而且前路无尽。
“……进去吧,总还有希望。”
姬任好低了身子,缓缓移进去,隐者随之进来,两人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很多。渐渐往前移着,瑄分尘抓了一块原石照着珠光,道:“你看这是什么?”
“铜。”
“……我以为任好这般不事生产,定然不会知道。”
姬任好悠悠的声音传来:“不事生产,不代表不看生产……你想让怀天阁早日垮台吗?”
“哈,那倒不敢……”
足足爬了四个时辰,终于有点开阔,他们呆的地方如一个小土房。瑄分尘挪着,一摸,摸到了把鸭嘴锹,不过也锈的看不清了。亮火折子一照,看见破碎的风灯和一些绳子。拉住前面的人,他道:“繁盛时,这里必然有人的。”
姬任好顺势坐下,歇息一会儿,拿出肉和水来,道:“吃些罢。”
“这洞如同蛛网一般,找来找去,多半会绕圈子,不如发现有竖井斜井,便向上找。”
矿井道路虽然愈加复杂,但唯一有点,它是人工的,自有人工的特点。也是他们武功高强,换了别人,未必所有路都去的了。
瑄分尘颔首,拿起一大块蛇肉来。
蛇肉的味道很腥,而且很难嚼。
拿剑削了皮,一点点啃着,不知何味的生肉滑入腹中,气味冲到鼻里,令人欲呕。如果不是怕对方看到,他愿意捏着鼻子再啃。姬任好则吃的更慢,他小时虽过的不好,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后来被阁主收作养子,锦衣玉食,众星拱月般被捧着,被怀天阁上上下下宠的如珠似宝,宠出来这样一位娇贵的阁主。
他能吃的下,那才是怪事。
看着凝神思索,默默吞咽的姬任好,瑄分尘心中忽然有些难受。
“……能吃么?”
他如是问。
姬任好一面吃,一面拿出地图来继续画,上面的道路已经很多:“能又如何,不能又如何,你能找出火么?”
自然是不能的。
“咳……若好友不嫌,我倒是想到一个典故……”
一听典故,姬任好就知道没有好话。
“乌鸦反哺……”
洞内沉默了很久,随后姬任好三口两口吞下蛇肉。
“瑄分尘,你一点都不恶心。”
瑄分尘原看他眉头紧皱,只是开个戏谑,岂料那人吞下生肉,手忽然按上胃部,眉间竟有痛苦之色。一惊之下抓了手,道:“你怎么?”
“……没怎么,老毛病。”
姬任好风华正茂便手握大权,统率怀天阁风光十几年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当年饮食太不规律,一日只得两时辰甚至一时辰歇眠,落下了胃疼的病根。后来调养的好,渐渐回来了,但如今他几天未吃饭,又是冷水又是鲜血,再是生肉,终于发作了。
靠在土壁上,疼到高处,唇不由的白了。忽然肋下一暖,是瑄分尘搂了过来,手掌轻按在上面,一股内息静静注入。道家讲究的是温和谦冲,那股内劲缓缓在他体内游走,化如温水一般平静开来。
一时胃渐暖,身上也渐暖了,那人手掌轻揉,姬任好靠在人身上,渐渐平息下痛苦来。
“……”
“任好?”
“……”
瑄分尘低首,轻轻一拍,才发现人睡着了。
不由莞尔,抚着对方的背,渐渐的,自己也睡着了。
矿道漆黑,两人渐渐找路,久了也不辨日夜,不知过了多久,但落进来怕总有十几天了。手中的地图居然也渐趋完备,能靠其判断了。
“我们已向上不少了。”
瑄分尘蹲着看地图。
“线也已经用完,不能再牵了。”
姬任好淡淡道:“就这样走罢。”
此处是一个转角,他拿珠簪照着:“这里似乎透过水……难怪废了,如果洞口彻底封死,也只好再回去了。”
瑄分尘叹了口气,忽然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呜呜。两人一齐静寂了。
声音有如鬼哭,在窄小洞中远远传来,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急速的流过去了。随后又是一声,回旋不断。
“风。”
姬任好抬起睫毛。
“很大的风。”
瑄分尘补充了一句,随后望向上方的竖井,道:“我们这便上去!”
矿井之中处处通风,但不一定处处都大风,如果大风,必然是有特别之处,多半就是接近出口。竖井都有草绳木梯挂下,供人攀爬,但过了这么多年,也十分脆弱了。姬任好缓缓爬着,紧贴土壁借力,手指不时插入。瑄分尘怕草绳吃不住,稍微隔了段。两人缓缓上爬,过了段平地,又是十分斜的陡坡。
向上攀着,姬任好抽空腾出手,看了看手中珠簪,光芒好似变暗了。
纵使有使用期限,夜明珠也不至于十几天就失效。所以其实是……身周的洞里变亮了。
他心有喜意,一回头,却惊到变色。
草绳梯左边一个结已松,他踩过瑄分尘再爬,居然已经断裂!那素衣人凭一只右手挂在半空,左手全力插入泥土中,硬是半点声音也不发出。洞中转动不便,姬任好勉强回半身,怒喝道:“瑄分尘!”
这洞笔直向上,而且又极窄,轻功难以发挥。如果没有绳梯,爬上来要耗费极大精力。那人居然一声不吭,他哪能不急?
嘶啦一声,仅剩的草绳也断裂!姬任好来不及发气,疾身一退,整个人也吊了下去,右腿斜勾,绊住那人一只手。瑄分尘吊在空中,轻叹道:“你再爬半时辰,定能出去……”
话是对的,只是晚了。
啪啪几声,姬任好抓的绳子吃不住重量,两人一齐向下坠去!一声锵然,天阙剑随手而出,一路在壁上刮下去,深深刻入,无数土石崩落!
重重两声,似乎还传出了回声。两人都摔的晕头转向,满脸灰土,甚至将角落中一块巨石都撞的陷入。瑄分尘躺在角落里,感觉着大伤口裂开的痛苦,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忽然道:“虽然没有摔死。”
“但可能要被活埋了……”
支撑梁木已朽,经不起这样的震动,忽然一根断裂,百根随断,上面发出隆隆沉声,无数灰土石块向下滚来,甚至连他们所呆的巷道也开始崩塌!姬任好疾手抱起对方,肩上猛然中了一块尖石,几丝温热溅出。瑄分尘反抱住他,却没说出半句话。
姬任好拼全力前挪,奈何后面塌的太快,转眼埋到足后。一个踉跄坐倒在地,心想今日,真要丧身此地?
瑄分尘撞在土壁上,正要抹去唇边鲜血,背后一空,竟是震出了一个洞!两人刹不住,直接倒了进去。极陡的坡,陡的快垂直了。这次倒不滚了,而是滑,滑到后面速度简直如飞,姬任好紧抱着怀中人,只觉前路难测,右手中剑芒爆涨,飞绕身周,将看不见的尖石一路削断!
碎石土灰打在脸上,他紧紧闭了眼,只全力防备未来的危险。一声呛的巨响,速度忽然缓了一缓,有温热溅到手上。瑄分尘持和光剑在地上一路刮过,碎石迸飞,但速度渐渐慢下来。
忽然身下一空,姬任好低喝道:“小心!”
随着高抛出去,重重一撞,顿时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姬任好渐渐醒来。
手上人没了。
什么火折子珠簪包袱全在摔下来时不知丢哪去了,但直到瑄分尘没了,他才慌了。
撑起身子坐着,低呼道:“分尘?分尘?”
没有声息。
姬任好镇定一会,缓缓起身,在周围摸起来。起初只有一手灰土,尖石硌进指甲里,漏出一丝丝血来。摸着摸着,摸到了石壁,顿了会,继续摸着,指尖忽然触到了一根长棍。
怎么会有这个?
按了两下,觉得这棍十分奇怪,中间细,两头粗,而且还是圆的。
姬阁主恍然过来时,脸不由得铁青了。
那是一根人的大腿骨。
心里忍不住要浮起不祥预感,一颗心直沉到底。他勉强按捺住,向前方一路摸索,两把剑倒是都摸到了。又过了半晌,忽然按到了一只手。那只手带着衣衫,没有半丝生气,冷冰冰的。
他一时伏在那里,竟动不了了。
“任好……”
右前方一处,微弱的声音响了下。
姬任好一个激灵,骤然收了手,直站起身来,向那方向急去。蹲下身一摸,恰好被一只手接住了,掌心还微微暖热着。
“我在这里,咳……”
瑄分尘动了动爬起来,不住的闷咳,伏在他身上。姬任好紧抱着人,在背上轻拍,拍着拍着,就有了一手腥黏湿糊。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要褪了外衣给他裹伤,被瑄分尘制止了。
“一衣服的尘土,裹了我只会死更快……”
“……东西都没有了。”
“我知道。”
姬任好默然,没有再说话。搭了瑄分尘的手腕,脉象十分不稳,是旧伤发作,也是又添新伤。按掌背后,静静将内息输入对方身体,转了一周天后,似是好些。但他仍然紧抱着人,此时才狂烈的从心里后怕,竟无法放开了。
“所谓祸害遗千年……咱们不会死在这里的,你若希望我活久点,就到附近看看罢。”
姬任好忽然想狠狠的咬这人一口,但他默默的将人放下了。站起身来,才走一步,不慎踩到一块石头,咯嘣一声极响。骤然无数怪异的拍翅声响起,伴随着细如钢丝的尖叫,扑面冲来!
终脱困
来不及拔剑,姬任好急挥袖一扫,将头颈遮了个透实。另一袖飞卷,罡气激扬间包围周身。扑通扑通十几只齐坠下地,一阵骚乱后,渐渐没了声音。他又听了一会,缓缓放下袖子,忽然唰的一声飚来,直冲到面前!
急偏头闪之下,仍旧没躲开,锁骨上尖利一痛!姬任好神色寒厉,大概是被折磨了这许久,一股怒气不知往何处发,右手猛按,将那东西握住,随后掐成了一团血泥。
“任好!”
地上素衣隐者忽然发声,他顿时转回去,俯下地道:“怎么?”
“可有受伤?”
瑄分尘撑着坐起,一摸他的手,顿时摸到了一把湿粘。
“是它的血。”
姬任好撕了块衣袂,将手拭干净了。却听那人道:“你伤了,我有听见,这东西比寻常蝙蝠大且异,说不定有毒,你伤在哪里?”
那些东西被打落时,他在地上一摸,摸到一只,便知道了。姬任好迟疑一会,摸上颈项下,那里还渗着血,但只是个小伤口。瑄分尘拽着他的手很紧,他便道:“只是咬了个小口子。”
“至于毒……”
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头有些晕,坐倒地上,不由得大惊。
“好像的确有些……”
不但头晕,手也开始颤了,此地无粮无水,什么都无,哪里找解毒之药?瑄分尘也想到这些情况,急道:“你够的到么?”
如果那东西能换个地方咬,又或者他能把自己的头拿下来,大概能够到吧。
姬任好如是道。
瑄分尘为这忽然而来的幽默哭笑不得,摸索着抓住他肩膀,摸到脸上,道:“伤在哪里?面上,腰中,腿下?”
素衣隐者那一身素衣早灰尘遍布,手上也没有多干净,这么摸到他脸上。换了平时,姬任好非好好讥刺对方一顿,再洗八百个澡不可。但此时,他却没想到那些,只是本能的抓住了那只手,然后翻开了自己的衣襟,道:“这里。”
瑄分尘合了合眼睛,微一润唇,吮了下去。
那人头埋在他肩窝里,气息又不时的呼出,绵绵密密的痒,那痛楚,血液倒流出来,倒不算什么了。姬任好一时恍恍的出神,不由抬手搂住,埋下头去贴在耳边。瑄分尘只顾着一口一口吮毒,倒没理会他小动作。若在平时,瑄隐者也绝不是这样情况,必然早早避开了。
缓缓蹭了蹭,抵在那人肩膀上。
“行了,咳……”
瑄分尘最后一口毒血给咳出来,好似吐血一般,倒又把姬任好给吓一跳。给他好好的再通一遍经脉,调了一道气息,抱着坐了半天,脉象渐渐平稳后,也忘了头晕这回事。只是恍然想起,叹了口气道:“你匆忙吸毒,如果入口与入血同样,如何是好?”
“那便同死。”
姬任好在附近找了一遍,本担心路太长可能要一直摸索,现在他不担心了。
因为这个洞窟就方圆几丈,没有一点口子,包括上面和下面,他甚至轻跃上去,将石洞顶探了一遍,仍没有半点收获。回去的路太陡,而且已经堵死,这里无食无水,除了满洞人骨外,他啥也没发现,而双手已经划的鲜血淋漓。
姬任好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原来不论开剑杀戮,或是斗权谋巧,他永远都是最稳的那一个,也永远都是赢家。掉入洞后,一路瑄分尘说些死啊死的,他也不曾在意,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不由得不承认,死亡说,没有前路。
低唤那人,已没有声息回答。
俯身将人抱在怀里,脉象虽然不再絮乱,却渐渐的淡下去,以极慢的速度。他背后的大伤口撕裂,内腑同伤,而没有东西可包扎。静坐良久后,寒冷侵入肌骨。饥饿感也一同袭来,其实最后一顿饭已是十二时辰前的事,此时饥饿,是已经开始抽搐了。
瑄分尘只会比他更严重。
其实他们都没有致命伤,唯一致命的,是啥都没有。
洞中一时寂静了,时间缓缓流走。
“同死……”
姬任好放低了念这两个字,右手缓缓上移,握住瑄分尘肩膀。
怀中人忽然轻咳了声,微动了下。
“任好,你饿了么?”
姬任好淡淡道:“你如何,我便如何。”
瑄分尘笑了声,道:“想到这个字,我又想到一个典故……”
他又咳两声:“你可记得被前代玄天道剿灭的大漠人狼?”
“记得,你祖师爷那时可风光了。”
“他被斩杀,是因为吃活人肉为瘾,并且到了一日无肉不欢的地步……他还总结出来一套经验方法,你知道是什么吗?”
“……”
“老人皮糙肉腐,不中吃,孩童肉细骨嫩,不够吃,妇人女子则油太多,软绵绵,吃起来好生没气力。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并且须得是练武之人,这样新卸下来的臂膀,才有嚼劲。”
这段话原本有冷梭梭之气,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