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瑄分尘道:“我知道……”他极不想谈这个话题,转而道:“今天有什么菜。”
阐羽星见他有兴趣,十分高兴,把碗端出来,又泡好了茶。瑄分尘勉强吃了几口,喝了杯茶,实在食之无味,把筷子放下了。
阐羽星急道:“师兄你!”
瑄分尘道:“我过几天就好了,你不用急。”
又叹道:“我还有事要做。”
阐羽星没法,过两天他有事下山,换了人送饭,瑄分尘开始吃了,偶尔也开开玩笑,看起来是挺正常,别人也渐渐不放在心上了。
这天换了个小师侄,才十二岁,天真无邪。瑄分尘有时也逗逗他,他总是鼓起大眼睛,大力辩驳,十分可爱。而且也颇喜欢他,一来就呆很久。这天孩子跑上来,却把篮子一放,就要下去。
瑄分尘一把拉住,道:“怎么,今天跑这么快,不和我玩啦?”
小道士转身道:“今天山下来人了,可热闹呢,我要去看。”
瑄分尘笑道:“哦?来什么人?这可稀奇了。”
小道士用力挣开,道:“好像叫什么……怀天阁?师祖也出去了,真是的,放开放开啦!”一溜烟跑掉了。
瑄分尘呆了。他一直等,等到晚上,却再没人来送饭。
走出屋外,却又回屋,床上翻覆许久,一晚上没睡着。饶他满腹智计,竟什么也猜不出来。第二天早早的起了,专行坐在门口。
终于阐羽星来了,他放下篮子,道:“师兄,我回来了。”
瑄分尘点点头,道:“观里是不是有事?”
阐羽星呆了呆,随即笑了笑道:“没有啊……就是有人拜访一下,不是大事。”
瑄分尘摇摇头道:“你老实告诉我,怀天阁为什么来?”
阐羽星眼睑闪动:“师兄,你……你真的,你何苦还喜……记得他呢,他回去怀天阁,与你再没有关系了,多听,反而搅乱心境,殊为不好。而且他们是来找师父,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瑄分尘何尝不知道,但他不放心。
心里有些慌,脸色一沉,道:“这话我不会信的,你从小就喜欢跟着我,现在长大了,反而疏离了么?”
阐羽星后退一步,慌道:“不是……我!”
“我只是,只是担心师兄。”
“我不是没主意的人,你说就好。”
阐羽星见抵不过,终于道:“姬任好没有回去,怀天阁找上门了。”
后面的事,顺藤摸瓜一般扯出,瑄分尘听着,惊怕无法言语。
他曾说过要与姬任好共抗生死门,而敌人未来,两人已裂。
姬任好孤身被掳,凶多吉少,敌人会怎样对他?事情已过去十几天,恐怕,恐怕……
目前还没传出死讯……
“师兄!你到哪里去!师兄——”
飞驰山路,啪的门被打开,瑄分尘一个头磕下,道:“师父,弟子不孝,要下山去了!”
“你敢!”
蒲团上的老道士骤然张眼,森然犀利。与姬任好面前完全不同。
瑄分尘咬了咬牙,道:“他身陷敌手,我无法坐视!”
老道士冷笑道:“你若下山,就再也别回来,你若下山,我就死在这里!”
气氛一时僵凝,瑄分尘紧紧握拳,半句话也说不出。
半晌,老道士缓缓道:“我有许多弟子,只有你从来不安份。”
“爱管武林道上事,也算善心,就罢了。偏偏和姬任好扯上这等关系……让你放,却又放不下,怀天阁能人甚多,最近又来个萧史,若天要他的命,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又去做甚么。”
“玄天道信的是天命,信的是玄机,万事万物,自然有其运转道理。这天下绝不可能因为生死门而毁灭,也不可能因为你而变化,只稍几十年,又回到从前。以一己之力抗天者,从来没有好下场,姬流光是你熟识,他现在,也骨头都烂啦。”
他叹了口气,道:“姬任好要作上位者,自然要做他该做的,坐的最高,天塌下来第一个砸到,他偏偏要迎上去。那师徒俩就是一样的人,合该一样的命,你去了,也是白去。你若硬抗天命,只怕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决裂之前,瑄分尘其实想过很多。
他与姬任好终不能长久,不如早点断了好,又想两人立场不同,日后难免争斗。谈弈秋既然容不下自己,怀天阁众人也未必如脸上般笑的欢。又想到顾姬天凤,心里十分古怪。他感情如一张白纸,初恋着,手足无措,只是鬼使神差的道,我不会离开你。
玄天道骤然插手,杀的他措手不及,忽然下定决心,一刀斩断。
原本这样下去,也是一段人生。
“他来之前,我传你乾坤刃,就是让你下定决心。”
老道人叹了口气,道:“你素来最得我心,我也老了,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瑄分尘默默磕了个头,道:“弟子……弟子去思过。”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外退,退出门口,吱呀一声,木门合上。
他蓦然转身,向山下疾奔而去!
萧史调动人手,潜在树后。这里是一处别庄,生死门的。
“颦姑娘,你可确定?”
“阁主被掳,一定用车接送,车辙指向大路。一路去平阳,一路去乾北。我已在各个关卡排人检查,这十几天没有收获,他们必然不出方圆五十里。按地势隐蔽,采买便利,这里最好不过了。”
若颦眉头紧蹙,心急如焚,又道:“方才有个人出庄子,我认出来啦。”
她成天不离姬任好左右,端茶递水,叠床铺被,别说寻找,姬任好摸过哪一棵树,只怕她也能指出来,萧史多看了她一眼。
那天梅袖手连点十余指,一指杀一人,她也在其内。但姬任好贴身侍女,又岂是普通侍卫能比,她专修内功名圆转如意,随心而动,最擅卸劲,闭目而倒,却没有死。
萧史笑道:“很好……”将手伸出。
庄园外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薄薄的瘴气包裹。普通宫众服药丸外,特地为宫主制了一个药布面具,百毒不侵。
一道白影闪过,他手中一空。
萧史呆了半秒,忍不住破口大骂道:“瑄分尘,你这个王八蛋!”
瑄分尘脚步轻捷,避到一块照壁后,正想掳人问个清楚。一团白色咻的射到面前,急抄抓住。
他大为诧异,打开纸团一看,是一副山庄地图,一处点了一个红点,一条绿线直达红点处,纸中包了个小瓷瓶。
萧史有内应?敌人引他入彀?
来不及多想,飞遁潜入,一路居然极少守卫,有也是轻巧躲过。左弯右拐,进了一条甬道,直到看见一个院子。小屋是空的,再无路可走,而红点对应此处。他急中生智,发觉脚下不对,跪下一敲,空空的声音。
地板忽然滑开,黑暗中烛光闪耀。
急绕下楼梯,斗室方圆不过一丈,一石床,一石桌,桌上摆了个盘子,金属光泽森森然,细刀小刃,夹子镊子一样不少。盘子边放了十几个药瓶,不知道是些什么。
姬任好躺在床上,衣衫半敞,不知生死。两个黄衣人围在床边,正在做什么。瑄分尘急叱一声,和光飞旋,两人猛撞上墙壁。
“任好……任好!”
他把人扶起来,床边喀哒一声,忽然警铃声大作!响彻洞窟!
还有脉息,但仍然昏迷。知道错碰机关,他急速将人负上背,扯下上衣紧紧缚住,打了几个结。院外已有守卫赶来,瑄分尘一手护姬任好,一手持和光,翻墙而出,兜了个大圈子,将人甩开,直奔甬道。他最担心就在这里,一旦敌人抢先把守,想出去恐怕难如登天!
但这是唯一的一条路!
四周骤然黑暗,只有壁上油灯,瑄分尘才进甬道,背后一声震地,一道铁闸结结实实堵住来路,所有灯焰一齐震灭!他知不妙,头也不回,向前狂奔。
几声机括,风声削然而至。瑄分尘飞旋和光,叮叮打落。
又是风声,忽然触剑沉重,啪的液体溅出。瑄分尘不知何物,怕沾毒液急退,前方飘来轻笑。
“小小年纪,一头白发,我送你顶帽子如何?”
黑暗中,亮起一点绿火。
一只手捧着一块头盖骨,乌黑长发垂下,梳的整整齐齐,还缀了一串水晶。水晶透明,折射出无比斑斓。
地上滚了几个半拉的人头,显然是方才劈开的,瑄分尘眉头深皱,缓缓道:“梅袖手?”
几朵惨白的梅花现出来。
深黑的袖子隐没,雪线的梅就格外起眼。绿色火焰是一盏油灯,它缓缓上移,照出了梅袖手的脸。下巴很尖,人很瘦。右眼晶莹剔透,左眼却是一个洞。四道爪痕从上到下,皮肉深深翻起,旧年的伤痕。
瑄分尘不由得按紧了姬任好。
今日留得命在否,还未可知。
梅袖手笑道:“你终于来了。”
瑄分尘骤然发难!
和光呛然出鞘,青铜剑上清圣气散,带起一阵啸风!梅袖手身形一飘,鬼魅青烟般,刷的绕在他身后。瑄分尘大惊,猛然旋身,衣袖已撕下半截。
他功力原本不及梅袖手,又不敢放下姬任好。
瑄分尘心中盘算,一手剑诀,一手刷的挽起剑花,望前急旋。与梅袖手擦身而过,左手忽扬,乾坤刃从袖中拔出,如霜似雪!
嘶拉一声,纷纷扬扬,无数长发落下。梅袖手闪的快,手中却被削了一把,头盖骨秃了半个。瑄分尘暗道不妙,膝盖忽然一痛,扑的跪倒在地。
一细股鲜血溅出,洒满裤腿。梅袖手阴恻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道:“瑄分尘,你也未免太托大,把姬任好丢下,说不定还有生机。”
瑄分尘左腿发颤,好容易站起,右膝又溅一股殷红。人之行动,全靠双腿之力,膝盖一废,全身都算废了。梅袖手看他居然还站的直,十分有趣,先不动手了。
瑄分尘满头大汗,扶住石壁,才回过身,梅袖手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他旧年积怨无数,恨不得这一脚就送了隐者上西天,大概真是瑄分尘路边野草的命,耐打耐操,只一口鲜血喷出来。梅袖手见他还不放人,狠笑道:“你倒是骨头硬……”
瑄分尘才抬剑,又挨了一脚,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梅袖手一连四脚,踹在肩胯上,踹的他再也爬不起来,只用左手紧按着姬任好。梅袖手大怒,一脚把他肩膀踩在石壁上:“姬任好他妈的就和姬流光一个德行,你为什么要对他好?”他又尖刻的笑了,五指对准自己左眼,道:“我这半张脸,全是姬流光所赐,他为什么要死那么早?为什么要死那么早?”
他越说越狂怒,踩的瑄分尘肩骨咯咯作响,忽然手中一闪,割断了衣服。
瑄分尘痛的头脑发晕,背后一轻,尚有点发呆。看着梅袖手,看见那人笑了,笑容对着他身后。
他猛然回头,地板无声无息开了个大洞,姬任好滚落下去。他长嘶一声,踉跄急扑,半空中抱住了姬任好!随后看见两人身下,金黄的油锅在沸腾。
绞心肺
扑通一声,两人掉了进去。
瑄分尘拼命把姬任好举起,以为这番命必休矣,却被一股醋味呛的差点闭过气。锅里很烫,但也就比洗澡水烫一些。原来只上面一层薄薄的油,下面全是醋。
梅袖手的笑声从上面传来,道:“哟,真跳下去了,这个玩笑有趣么?”
又冷笑道:“告诉你,就算救回姬任好,他也永远都醒不来,永远都是个傻瓜!”
一个大铁盖猛然罩下,瑄分尘双手急撑,死死顶住,知道不出去,迟早会被煮死。又不知梅袖手的话是真是假,心乱如麻。他膝盖紧跪锅底,已经烫的发出滋滋声,痛楚不可言喻。
乾坤刃掉在一边,他双臂聚力,猛然一撞,短刃咻然飞出,叮的在洞壁上反弹。上面一声闷哼!铁盖骤然加力,当头罩下!
刷的有东西飞入,卷住两人腰身。瑄分尘抱着姬任好跌在地上,还以为在做梦。
银白长鞭上下左右劈面而来,隐隐有鹰翅显现,卷起万里狂沙。梅袖手左飘右闪,声音被割成一片片:“长醉宫,哼,你来扑什么混水!”他忽抬五指,一把抓了鞭梢!
珠玉银白扯成直直一线,梅袖手急松手,抓向自己脖颈,一条极细的黑色不知何时勒上!
长醉宫地处西域,外人只知道宫主以鞭出名,不知道有两条。银白粗且有力,名“沙”,乌黑者有一个漂亮的名字,“海市蜃楼”。
它也没辜负这个名字。
萧史喝道:“还不走!”
瑄分尘从来不在意落荒而逃,却在意丢下人落荒而逃,想到姬任好,最后决定再跑快些。
萧史也不是为了英雄救美而寻死,其实他跑的也不慢。
马车滚滚,急奔而去。
瑄分尘回到怀天阁,就昏了,三天后才能动,还爬不起来。
周围静悄悄的,无人守侯。他一直惦记着梅袖手的话,放不下姬任好,勉强开门,叫了个小丫头。那丫鬟道:“阁主回来后,一直未醒,颦姐姐急的发昏呢。”
他也急了,梅袖手决计不会交出解药,姬任好究竟中的什么毒?
远处有人,是萧史。
“大概是昏迷|药一类,不过……躺的太久,恐怕损伤头脑。”
萧史全力救回个活死人,哪能愉快。
瑄分尘忽然想起一物,往怀里一摸,还在。
那个小瓷瓶。
萧史皱眉道:“内应?别庄我还找不到,怎么会有内应?”
又道:“我带了医师来,让他看看。”
结果那真的是解药。
两人想不通,也就由他去了,只盼着姬任好好转。一直过了二十几天,瑄分尘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姬任好才有点苏醒的迹象。
瑄分尘在门口徘徊许久,若颦坐在一边,也没有看他。
他终于道:“他……怎么样了?”
若颦淡淡道:“我们家阁主的身体,不劳瑄隐者照拂啦,您还是早点回去吧。”
瑄分尘碰了个钉子,涩笑道:“我只是不放心。”
“昨天醒了半盏茶,又睡了,大夫说今天该醒了。”
姬任好的脸苍白透明,少了那威慑凌厉的气势,像一朵一碰就碎的花。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的摸了一下,想,自己的手还是这样粗,又碰痛了他。
姬任好忽然动了一下,摸上来,按在他的手上。
瑄分尘呆了下,心中狂跳,低声道:“任好,任好?”
他猛的撞在墙壁上,鲜血喷出,星星点点。姬任好脊背笔直,右拳透出青筋,凤眼中一双厌恨直直刺进来。瑄分尘看他的唇,那分明是要说出一个“滚”。
僵止半晌,姬任好缓缓放开手掌,道:“以为是敌,瑄隐者,多有抱歉。”
若颦赶着上来,道:“阁主,毒才去尽,不宜使力……”
瑄分尘觉得那一眼,把他的心给挖了。
萧史也赶来了,他拭了嘴角的血,默默离开,步履有些不稳。
怀天阁……他脸皮再厚,又如何能呆下去?
才出大门,道袍闪过,阐羽星冲上来,显然已经等很久了。
“……什么事。”
阐羽星张开嘴,却呆呆的,眼里有恨意。
不祥的预感浮上来,就听道:“……师父……羽化登仙了。”
玄天道主在瑄分尘走后一刻,没有任何预兆的,撒手人寰。
瑄分尘跪在灵前,把头埋下去。周围有些知道内情的道人窃窃私语,目光从他身上溜过。终于阐羽星看不下去了,红着眼圈来拉他,道:“师兄,你吃饭吧。”
瑄分尘甩开他的手。
阐羽星没法子,最后走了。渐渐天黑下来,除了守夜灵的,道士们纷纷散去。瑄分尘默默的弯着身子,一张一张的烧纸钱。纸灰飘起来,打着旋飞在棺材上,又渐渐的飞远了。
什么人养什么孩子,玄天道主虽然不像姬流光,对昔日好友的孩子,还是周到些。平时练着练着功,就会捏捏他的骨头,然后道,恩,好,很好。虽然他不是大弟子,却是最得真传的一位,有一段时间,人人都以为下一任道主会是他。
少年时,姬任好在玄天道误打了紫金香炉,罚到七木塔下饿三天。他提了篮子,偷偷从塔上送饭,就这样吊下去。别人看到了也就当没看到,偏偏塔正对卧室,被道主看的一清二楚,立即罚他也下去。
然后姬流光不干了,直接把姬任好抱走,道,罚他那是和你客气呢,我的心肝宝贝,打你个破香炉,还叽叽歪歪的。气的玄天道主直接也把他抱出来,道,你以为我舍得关他!你以为我看不出他们眉来眼去!
少年的瑄分尘偷偷的笑,道主说,从今天开始,你不吃大锅饭了,直接开小灶!
当时低一辈吃小灶的,也只有他一个。
他垂下头,看见自己灰白的长发。
足足跪了一天一夜,瑄分尘才慢慢爬起来。膝盖上的旧伤好了,又添淤青。
他拿出乾坤剑,道:“大师兄……这个,给你吧。”
中年道人摇摇头,道:“玄天道有道主令,既然师父亲传给你,就不必拿回来了。”
又道:“师父蒲团下有封信,写着给你,我也没敢私拆。”
瑄分尘放好东西,默默站着,忽然觉得天下之大,无处可去。
道众还算明理,没说他是凶手,只不过,他还真觉得自己没脸没皮。
自从他出师,就很少回玄天道,倒是自己在雪山搭了个小房子。想来想去,也是唯一能去的地方了,回去呆几个月吧。
他走走停停,原本一头灰发,现在竟似又老了好几岁。
过渡口,快到雪山脚下,他却又停住了。
梅袖手再出,江湖又有大难,首当其冲的就是姬任好,萧史尽管在旁,人心隔肚皮的,谁知道他打什么算盘呢?万一外忧内患……
他已经犯了一次错,不能再犯第二次。
越想,越觉得立即要出事般,他日夜兼程赶到怀天阁,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上门求见,守卫一反常态,慢吞吞答应,进去半个时辰才出来,道,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