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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德鲁斯的遗言(第二部)-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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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炽灯在我们之间摇晃,影随光摇,场面有些混乱失控。孙跳起来,尽管腕上的手铐还在灯光下闪亮,但他显然已被我激怒。
  “住口!Syou!!”
  “那女人现在就在办公室里喝茶!得意今天成功地让你当了狗熊!!妈的!你要是爱上她!你就完了!!”
  “我就是爱上她了!那又怎么样!!”
  孙急怒中抢了我的话音。我愣愣地看他涨红了脸气喘吁吁,有些话到了喉咙口,一个咕噜又转回了肚子里。我们两个人无言相对,中间那盏摇晃的灯不停的摆动着,似被爆发的声音给震得六神无主,头晕目眩。
  “妈的……那表子……”
  话刚出口,领口就给孙揪住。他怒火攻心,两眼发红。
  “你要是再敢说第二次,我就一拳打歪你的嘴!”
  他咬牙切齿地警告我。我用力推开他,喘了口气——方才被他勒得差点窒息,一边整着领带,一边在心中暗骂:这事情说白了关我什么?可孙却一点都不领情。那女人果然有一手,二十六岁的女人,只消动动手指,就搞定这个十七岁的冲动小子。从小被良好保护的孙现在就像匹野性难收的野马,到处乱闯,就连哪天冲出问题都不知道,而我却因为受了他父亲身前所托,得跟在他后面帮忙收拾烂摊子!
  咋了咋舌,我回头看看怒气冲天的孙。他就像个明明做错了事却还死皮撑着自己荒唐理由的小孩,连眼神都带上了孩子气的怨怒。霎时,我觉得他有点可怜。
  他转身一脚踢了椅子。椅子翻倒着发出噪音,滚到了墙角里。好像这还不够,他对着空气张牙舞爪了好一会儿,才在愤怒的喘气中停止了的动作,坐会桌上背对我。
  “孙,伊梵她是……”
  门忽然开了,打断了我的话。回眸一看,伊梵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她连看都来不及看我一眼就直接冲到孙面前,握住他的手。
  “没事了!定贤!”她居然已经开始直呼孙的名讳,“我向档案课和厅长求了情,这事不会公布出去,也不会记在你的档案里。”她紧紧握住孙的手,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脸上的淤伤。她想用手摸一下,但是疼痛立刻让孙躲开。伊梵愧疚地低下头,白皙的五指紧紧捏住孙的手。
  “多谢伊小姐,不过即使你不求情,我们也有能力摆平这件事。”我冷冷地出声,立刻遭到孙凶恶的瞪视,而伊梵仿佛现在才发现我的存在。装蒜的女人,我在心里冷哼,我刚想对孙道明她的来历,她便冲了进来。这巧合也太廉价了,明眼人一看就破。她在门口偷听到多少?听孙为她苦苦辩护,她的心里又会如何?我扯了冷笑看着伊梵,完全无视于孙的瞪视。
  “伊小姐,您的美人计使得真妙,才几天时间,我们Phrealise的总裁大人就被你打回原形,变成一个毛头小子,翘了班和你约会,然后把自己打进了您的拘留所。别告诉我你只是想请他在这里吃顿工作餐。市立部门的工作餐水平,听说可以和教会救济餐相媲美。这点我向来深信不移。”
  面对我的冷嘲热讽,伊梵只是采取回避态度。她拉住了想揍人的孙,摇摇头示意他别动怒。
  “还是伊小姐识时务,孙。她能保你不上社会版头条,但保不了你出去。要保释你,还是得靠我。”我笑着坐在桌上,点了根烟,“不过伊小姐你别担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把孙弄出去。不是你的事情,放聪明点少管……”
  孙突然挣开伊梵的阻拦,冲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衣领一把将我推到墙角里。我被他这么有一推一撞,直觉眼前一片阴暗交错的昏花——妈的!这家伙疯了!
  “别再侮辱梵!不然我真的会揍你!想你这种不懂爱女人的男人,怎么会懂我的感受!”
  刹那间,仿佛忽然被人揭了短,我除了感到羞愤难当之外,还有一种被背叛的痛苦冲出了胸口。我扔了烟用力推开他,不及他站稳,拳头就狠狠地砸上他的脸。孙重心不稳,天旋地转,扑倒在桌上。桌脚摩擦地面发出可怕的声音,伊梵当场为这巨变吓懵了。
  “像你这样的白痴感受!我才不稀罕!”我啐了一口,指着趴倒在桌面上的孙大吼,“这种女人,我到红灯区一张大钞就可以叫上好几个!就你瞎了眼看上她!早晚连本都玩完!!”
  孙一声低吼,转身冲过来对着我肚子就是一拳。我闷哼一声弯下腰,孙的膝盖又在这时狠狠地顶上我的下巴。意识像被气流掀翻的小船一样飞了起来,仿佛快要飞出躯体直上云霄,好在一堵墙扶住了我,才没让我摔个仰面朝天。我滑倒在墙角里无力反抗,无意和孙动手,可孙的拳头却不停往我身上招呼。我听见伊梵不停地叫孙住手,但是她拦不住他。
  这家伙疯了。我在心中骂道:遇上这女人,孙就疯了。
  是唐冲进来拦住了孙。他刚好办完保释手续,回来就看见孙像疯子一样对我拳脚相向。他用力拽开孙并给了他一拳推到警员怀里,然后迅速来到我身边,蹲下看我是否安好。还好只是一些擦伤,加上脑子有些昏沉。我对唐说我没事,至少我还认得他。唐皱着眉拉我起来。我扶着脖子,看到伊梵气愤地甩了孙一个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排击声后,一切都忽而安静下来。孙愣了,我们也愣了。伊梵的表情似乎受了莫大的屈辱,比面对我冷嘲热讽时更甚。
  她颤抖着双唇,似乎想斥骂些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也许是无从整理头绪,也许是不知还能说什么。面对这为了她发狂的男孩,她惟有甩了他一个巴掌,告诉他,他的行为给她带来的莫大失望。伊梵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孙叫着他的名字,但是没有回音。顿时,他就像个泄了气的河豚,方才身上浑身的刺都忽然不见,整个颓靡下来,耷拉着脑袋,直至被送出警局,都不愿再说一句话。
  我让孙坐唐的车子回去。从唐的脸上,我看出他的不愿。他问我怎么办。我笑笑,只向他借了把伞。落雨的傍晚天已全黑,不会有人在意嘴角的淤伤。我想喝杯酒,在浓郁的香气中放松自己,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愉快。
  于是我拨通Kei的号码,可一直都没人接通,我向天咂了咂舌,懊恼地选了另一个号码。
  半小时后,我仍然饿着肚子站在警视厅前的车站下,降温的雨点让人浑身发冷。孤独的雨伞发出雨点砸落的声音,像鼓点一样敲击在我的头顶。一阵湿冷的风吹来,几点雨星飘到我的脸上,凉凉的。
  July出现了,开着蓝色宝时捷。车轮碾碎了镜面般反光的水面,溅开了星星点点的碎光,仿佛华丽而到的公主一样,停在我面前,打开了车门。
  我坐上车,收了伞,掸着身上的水珠。
  “抱歉。我们去哪里?”
  她递来一片纸巾,冲我微微一笑。
  “Bloody Moon。”
  她从不会问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是如此纵容我。她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也没问我嘴角的瘀青是从何而来。车厢里回荡着萨克斯,雨夜里这一切都显得萧条。随后车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前,我知道这家酒吧,转弯对面就是城市中有名的夜总会,而良好的隔音措施可以使酒吧里的空间完全不受外界的骚扰,常听Leck提起它:相对于Mallarpa夜生活的喧闹,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异类的空间——没有闪烁的灯光,也没有劲暴的Disco。悬着钢筋的水泥天花板上点缀着温柔的小灯。U形的吧台后可以看到一排排酒瓶。这里以经营洋酒为主,来这里的客人都知道Bloody Moon的杜松子酒味道一流,还有这里的店主酷爱上个世纪的忧郁布鲁斯。
  我和July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店主替我们点了根蓝色的蜡烛,放在同色的玻璃盏里置于我们中间。酒掺了汤力水,香气浓郁喝来又有些柠檬的清香酸涩。忧郁布鲁斯在温馨的空气中缓缓转动唱片。我看了看July,她的妆和早上完全不同。浅紫色的唇膏和同色系的眼影,坐在我对面她像换了个人,成了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我常听Leck说到这里,但我没来过。”
  “那是因为你的生活太有规律。” 
  “是么?”
  她笑了起来,带一种慵懒迷人的笑声,露出整齐的牙齿微笑。是否女人都是这般?我禁不住伸手抚摸她迷人的下颌,只是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她没有躲闪,闪着大眼睛贴进我的手掌。我意识到,这才是抚摸女人的感觉,滑腻,丰满,还有玫瑰精油的清香。女人的香味引诱我靠近。这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接触了,可我却是第一次在她的注视下感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悸动。她褐色的眼睛,秀挺的鼻梁的丰润的双唇——嘴唇交合的瞬间,我推开了她。她怔怔地看着我。似乎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应该接受她的美丽和香吻,但是意识回敛之际,我却觉得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我尴尬极了,可July只是淡笑而过。
  “你果然还是想着最心爱的人,孩子……”她拿着酒杯轻轻摇晃,垂下的睫毛形成两瓣忧郁的阴影。“我知道,那个金头发的小个子——他,看着我的眼神,”她忽然抬起头,眼神闪动,然后注视我一会儿,又垂下了眼,“他看着我的时候,那眼神——就是嫉妒!”July如同在回忆噩梦一样向我重述那时的情景,她眼里的Kei,“他爱着你,我很清楚。但是他似乎很难把自己的感情表现出来。”
  她忽然又看着我,眯起了眼睛笑着问:嘿,Syou,他对你好吗?……我似乎问了个笨问题,Syou,我看了新闻,对,我看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皱了皱眉,低下头。
  那时July一定是醉了。
  杜松子酒虽香,却很烈。她并不是个能喝酒的人。
  我送她回家,不想她酒后驾车。美丽的女人坐在我身边,懒懒地靠在靠椅上,玫瑰精油的香味围绕在四周。宝时捷平稳地开在Mallarpa的马路上,车内回响上个世纪的中古音乐,悠扬的苏格兰风笛飘着英伦海岸的愁绪。水膜在车窗上徐徐扭动,城市似乎带上了呼吸,似在沉睡又似在苏醒。
  我用手指轻触唇瓣上残余的甜香,女性的温暖令我心神荡漾,女人的怀抱,女人的气息,我迷恋这丝母性的馨香,一如我从未得到过。我曾经迷恋Yiqai的怀抱,但那并非属于我,而我也无意挽留。我从小就没有被母性的温柔包绕过。记忆中,只有Mallarpa马路上寒冷的风,灌进孤独无助的幼体。母亲?母亲是什么样?她是否温柔美丽?是否也曾抱着我唱安眠曲?脑中没有留下任何记忆,我只是站在这炼狱般的城市里,盲目追寻容身之所。我找到了,他是个男人,是个吸血鬼,一个背负可悲命运的人。是他,改变了我的一切。
  30分钟后,July的车公寓前停下。
  “他还好吗?”她忽然问,似乎从究竟的麻醉中苏醒了点。我笑了笑,看着她的褐色眼睛说:“他很好,July,我得回家了。”
  “他在等你?”
  “我只是不想他担心。”我扶着方向盘看向她,“他……恩,我想我该回去了。”
  “明天你还是咖啡加奶精么?我会准备好。”
  关上车门的时候她这样问我,我点点头。
  路灯把雨丝映得像银色的垂帘,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雨幕里。抬腕看表已的零点过半,冷空气凝结成风吹起我的衣领。我在心中想着Kei是否已经入睡,轻轻开了门。大厅里一片寂静,灯亮着,但没人。信士不在,他依旧在加班。
  我转身关上门,放下雨伞,嘴角的淤青开始有点隐隐作痛。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Kei的声音突然传来,惊得我猛然回神,回头见他站在楼梯口,手中捧着冒着热气的杯子。我低头,想掩饰嘴角的淤痕,一边说公司有事,一边躲避Kei的视线,想直接上楼,但Kei的眼睛总是尖得让我无力躲闪。
  “你的脸怎么了?”他皱着眉来到我身边。我立刻用手捂住,看着Kei仿佛已经明了一切的眼神,支吾着不知如何解释。
  Kei将我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的脸,那眼神看得我心虚。
  “行了……Kei……我只是和孙吵架了。”
  “吵到拳脚相向?”
  “他自己被女人利用了都不知道!”我恨恨地嘀咕,嘴角的伤又开始作痛。我恨那个瞎了眼的白痴!Kei淡淡瞟我一眼:“抹着玫瑰精油,喝杜松子酒的女人?”
  胸口一闷,心开始玄虚地狂跳起来。我猛地回头看向Kei。他的鼻子很尖,我忘了他闻到了我身上July的香味!见我神情有异,Kei明白他猜中了我真正晚归的原因。他移开视线,唇角勾了个浅浅的冷笑。
  “只是喝酒而已。”我辩解,“我想找你的,可你不接电话!Kei,打架是真的,喝酒是那之后去的!我知道不该瞒你,但是……”
  Kei一直沉默着。他不看我,可捧着杯子的手指一阵阵捏紧。我后悔了,不该和July去喝什么酒去什么Bloody Moon,甚至就应该把孙一个人扔在拘留所里不去管他,反正他有他的伊梵。Kei身体不好,我应该立刻回来陪他。对,我应该扔掉一切陪着他。我刚想开口,Kei已先开了声。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说完,他便转身上楼。我叫住他,一时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如今场面如此尴尬,我知道Kei不可能不生气,我的晚归只为了和一个女人喝酒。
  “Kei……Kei……我,我爱的人只有你!”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恩,我知道。”
  Kei冷静的回答让我一怔,再也说不出第二句。
  我怔怔地看他上楼,连他身体是否安好,是否有吃药都来不及问。他等我到零时过半,而我沾了一身女人的香气却还在对他隐隐瞒瞒。任何谎言被戳穿前都是金碧辉煌,到被戳破后丑态百出。一条真理的水平线上下倒映,越美丽的谎言,它的倒映越是丑陋。
  恨恨地啐了一口,嘴角的伤又在隐隐作痛。我坐倒在沙发里,捂着嘴生闷气。无奈地叹着。
  为什么真正相爱了,两个人之间反而多了这么多的磕磕碰碰呢?
  夜里,连绵的雨丝中夹入了雷鸣闪电,雨量加大。青白的光芒一闪,雷声如裂帛一般撕裂前刻光芒冲进人间,卷着大风滚滚而过。
  那声音,就像从你背上掀走一块皮。
  我被雷声惊醒,翻身起床,看到外面电闪雷鸣,树木摇晃着绿色的头发似一群疯狂的吸毒者,在达到了幻景中自我境界的升华后,齐齐高呼。它们的叫声非常一致,加剧了大风怒吼的气势,卷起了雷声四处轰炸。
  今晚似乎台风过镜。临海城市最麻烦的气候来临。这里的富裕得宜于海洋,灾难也都来自海洋。
  窗户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我点了根烟。光影在房中剧烈震动,晃得刺眼。这个夜晚在台风的渲染下显得阴森恐怖。看着窗外似要倾倒的城市,我想到了Kei。
  Kei的房间没有开灯。我推门进去,叫了声他的名字。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我看到他撑起身。
  “Syou……”
  我进屋,走到窗边,打开灯。耀眼的灯光让他不得不遮住眼,好一会才适应。他皱着眉懊恼地看着那盏灯。我发现他的脸色和早晨一样,苍白,毫无起色。
  “为什么不开灯?”我问他。他不做声。我看出他的心情很不好,于是只有带着心虚劝慰。
  “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Kei。”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不老不死的怪物。”
  “胡说什么!”
  “实话实说。”他侧头看向我,“那个July对你没有任何价值,接近她只是自找麻烦,别节外生枝!难道你还想我再给她一次警告吗?”
  我愕然,Kei不去公司,和那里的人也不熟。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怎么知道是她?”
  “公司里她是唯一用得起玫瑰精油的女人,不是么?”
  真相被揭了底牌。我咋咋舌。Kei冷冷地哼了一声。
  “除了那里的女人,你还能勾上谁?那种没价值的女人,只会找麻烦!”
  原本心中几分难以辩白的懊恼与自责被Kei挑起了火,我立刻大声反驳。
  “对!你行!你能!Yiqai是个公主!权大势大!你能勾上她,让她怀上王子!她比什么都有价值,就像一堆金子一样摆在我面前闪闪发光!!而我只是个烂到骨子里的烂人!放着金子不要却抱着一堆泥土!”
  Kei瞪着我,眼中似有火气。我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无意间又提到了我们之间的禁忌。Yiqai虽去了英国,但她仍然无形地存在于我们中间。之前,现在,未来。
  我不懂为什么Kei要用这种尺度去衡量一个人,他说只有我是例外,反而让我觉得孤立。
  外面响着雷声,而我们之间却沉静如暴风之前的大海。波涛在沉静下翻滚,只需一个小小的裂口,便是惊涛骇浪。我躲开他愠怒的注视,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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