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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墨尔本的阳光很好。
我来这里一个月,却觉得好像在这里生活过很久。我想我喜欢这里,因为这里足够简单,或者说,我的生活足够简单。
因为我唯一需要关心的事情就是念书,念书之余才是生活。
学校在考顿近郊,主校位于帕克维尔。我和辛蔷在住宿学院报到后,他们负责安排下生活和学习。college square里有体育馆、游泳池、餐厅和带厨房的住所,自然也有图书馆和餐厅。但是辛蔷不喜欢在餐厅吃,常常拉了我去买菜。为此我买了辆自行车,时常两个人去买菜。RichmondI的VictoriastI是她的首选。个人觉得其实买菜的就只有一边,店面也都很小,价格也相对较贵些,不过上海人很多,辛蔷最中意的那家店每次都会送她冰淇淋吃。在初次尝过辛蔷的手艺后,血淋淋的教训逼迫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顺带喂饱她。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我喜欢缓慢的生活,喜欢悠闲的情调,喜欢一个人慢慢的走在大街上,甚麽都不想。
说的好听些,大概可以叫做以不变应万变。
我并不想去那些著名的景区,辛蔷去过一个后,回来只是耸耸肩,笑着说“不错”。我笑着低下头来,接着看我的书。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在Lygon大街上散步,这里的气候如同女子的笑脸,温和宜人。看着阳光撒下来,我心里很安宁。
不会胡思乱想,于是安宁。
譬如现在,我就坐在街边长椅上,树梢有不知名的鸟在唱,它唱甚麽,跟我没有关系。它也不是为我歌唱。我只作个无声的听众就好。
从这一秒开始,学会在别人的生命中扮演一个无声的路人甲。
如同这块大陆一样,远离一切的喧嚣,坚守着自己的路线前进,默默展开自己的历程,才会有自己的精彩。
我不需要甚麽精彩,我只需要安静,无声无息永无尽头的安静。
当然,安静的不止是我,辛蔷也是。在我心里,她是那种快乐肆意的女孩子,但是来的这一个月,我时常看到她叹息。
我想我会问的,在她需要的时候。
手机提醒我有人在找我,接起来是辛蔷:“在哪儿?”
“外边。”
“甚麽时候回来?”
“怎麽了?”
“饿了。”
“哦,好。”我合上电话,骑车回学校。
上了楼,辛蔷给我开门,皱着鼻子道:“未来老公……我这礼拜的读书报告还没写。明天要交了……”
我笑笑挽起衣袖来:“我不会分身术。”
“所以我来煮饭,你帮我写报告好不好?”辛蔷撒娇的拉着我胳膊晃。
我挑挑眉毛:“我情愿多煮两个菜。”
辛蔷一撅嘴:“我煮的东西就这麽难吃?”
我无奈道:“不是难吃,是根本就不能吃好不好……”
辛蔷踢我一脚:“得意了你还!”
我揉揉腿苦笑道:“看来真是力气见长……不过你也是,自己的事情自己作,这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懂。”
辛蔷一耸肩:“我是刚学会说话的BB,谢谢。”
我摇头笑笑,先去煮饭。
端上桌的时候,辛蔷还缩在书桌前,皱着眉头盯着电脑叹气。
我叫她过来吃饭,她一扔书,作个英勇就义的表情道:“算了,爱怎麽着怎麽着吧!”端起汤喝了一口,眉开眼笑,“牧,我真有眼光!”
我坐下来:“你这是夸我啊还是夸你?”
辛蔷呵呵一笑:“这才是天生一对啊,我决定了,从现在起,我要看牢你了,绝对要在30岁嫁给你。”
我仰头长叹:“我的人生从此黑暗……”
辛蔷抢过我的汤来喝了:“是迈向光明坦途!”
我摇头笑笑,重新给自己添碗汤。
辛蔷喝完汤,晃着两条腿侧头看我。
我接过她的碗添好饭递过去:“没见过啊?”
“Thanks。”辛蔷接过来,“李牧,我以前真没觉得你好看。”
我吃口菜:“是麽?”
“现在还是觉得你不好看。”辛蔷用十分肯定的语气接着说。
我忍不住笑起来:“是哦。”
辛蔷看看我:“你不生气?未来老婆说你不好看哦——”
我接着吃菜:“我又不是女生,好不好看的不重要。”
“可是动物界里的雄性生物一般都是很漂亮的,这样才能吸引异性,繁殖后代。”辛蔷摸着下巴,“牧,你整容吧。”
“现在地球人口这麽多,不需要我再贡献这一点点微薄的力量吧……”我哭笑不得,“再说,人与动物多少也有差别吧。”
“比如?”辛蔷微微眯眼。
“人有道德伦理,还有文字思维……太多了。”我耸耸肩。
“那你觉得你有麽?”辛蔷看着我。
我手一抖,勉强笑道:“小生略略识几个字……”
“牧,你知道我问甚麽。”辛蔷打断了我。
我放下筷子:“辛蔷,我不知道。”
辛蔷看着我,眼睛冷冷的:“李牧,你很自私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回答,沉默了一阵才道:“没有人不自私,但我认为我没有欠你甚麽。”
辛蔷却笑了:“是的,你当然这麽想。”
我看着她:“如果我无意中伤害了你,那麽,我道歉。也请你明白的告诉我,好让我不会再伤害你。”
辛蔷收敛了笑容:“你真的不知道?”
我心里一动:“因为……李渔?”
辛蔷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迷糊了。她却低笑道:“李牧,我知道你喜欢你弟弟,但是你也太自大了吧,你以为所有人都喜欢你弟弟麽?”
我很小声,但很坚定的说:“我从不自大,也从不强迫别人和我想的一样。”
辛蔷突然大笑起来,随后止住:“我很喜欢王宇,你知道麽?”
我倒不太惊讶:“以前不知道。”
“但是他喜欢你。”辛蔷盯着我。
我这次惊讶了,没有说话。
辛蔷又道:“我第一学期跟他表白,被他拒绝,我以为他有女朋友。我继续在学生会工作,才知道他以前是有过女朋友,但是已经分手了,于是我第二次跟他表白,还是被拒绝。他告诉我他现在有喜欢的人。我跟在他身边仔细的观察了一学期,根本没发现他对甚麽人有特别的,除了他对你……异常的关心。”说着她笑起来,“于是我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他却冷着脸叫我不要乱讲话。”
我沉默是因为我确实不知该说甚麽。
辛蔷拨弄着筷子:“后来他告诉我,他不是gay,只是喜欢你这一个男人而已。”
我站起来:“辛蔷,你还要不要喝汤?”
辛蔷道:“李牧,他说他虽然喜欢你,但是你根本不喜欢他。”
我道:“辛蔷,你尝尝卷心菜,是不是有点儿咸。”
辛蔷道:“李牧,你喜欢你弟弟,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变态?”
我道:“辛蔷,你看这个蘑菇是不是炒得有点儿老?”
辛蔷道:“李牧,你要变态我也管不着,但既然你是这种人,为甚麽看不出王宇的意思来?你叫个无辜的人陪着你难受,你以为你是上帝麽?”
我道:“辛蔷,你要是不喜欢吃西红柿,下次我不作了。”
辛蔷道:“你滚!”
我道:“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辛蔷的眼泪就这麽掉下来:“李牧,我恨死你了!!!”
我起身准备把碗拿到厨房去洗:“记得吃饭,报告实在写不了,把题目发我邮箱一份。”
辛蔷过来搂住我的腰,大声的哭道:“李牧,为甚麽你不和我吵?!”
我摸着她的头发:“肚子饿的时候,压力大的时候,人会焦躁。”
辛蔷的眼泪弄湿了我的衬衫:“李牧,你这个变态,你这混蛋!!!”
我叹口气:“我从没说过自己是好人。”
“你凭甚麽可以心安理得的过日子,凭甚麽可以叫人人都喜欢你?!”
“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人人都喜欢我,更没有心安理得。”我苦笑道,“事实上,我胆战心惊。煎熬难忍。”
辛蔷还在哭,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停止哭泣。
辛蔷抬起头来,两眼红肿:“李牧,你为甚麽要照顾我?”
“因为王宇对我说过,要我好好照顾你。”我据实相告。
“你骗我。”
“我没有任何理由要骗你。”
“你真的喜欢你弟弟?”辛蔷看着我。
我心里一痛:“是。”
“但他不喜欢你,你真可怜。”
我推开她:“辛蔷,我没有希望过你雪中送炭,却也不希望你落井下石。”
辛蔷一愣,随即苦笑:“是啊,我有甚麽资格笑话你呢?我和你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走到厨房去洗碗,“王宇……他会喜欢你的。”
“因为你不会喜欢他麽?”是不是我把水龙头开得太大,让辛蔷的声音听来模模糊糊,“还是说……你会叫李渔喜欢你?”
我无声的笑笑:“李渔……不管他喜欢甚麽人,都跟我没有关系,我来这里就是要自己明白,我是他哥哥,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还是。”
“做得到麽?”
我把碗放进柜子里:“如果我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会叫王宇喜欢你麽,你又会怎麽说?”
辛蔷沉默了一阵才道:“与你无关。”
我笑起来:“所以,我作不作得到,也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如果你再这个样子一天,王宇眼睛里面就不会有别人一天!”辛蔷提高了声音,“就算他最后没有选择我,至少不能让他再陷在这里面!”
我看着她缓缓道:“我无能为力。”
“你真自私!”
“谁说不是?”我居然在笑,“王宇是我学长,我从没对他有过别的想法,你也很清楚是不是?”见她沉默了,我才道,“所以,我无能为力。”
慢慢拿起背包,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再见。”
“李牧,为甚麽我不能恨你?”
我笑起来:“因为我无辜。”
她也笑了:“无耻。”
“是,我还很无耻。”我接过话去,“汤和菜凉了就不要吃了,微波炉你会用。”
听得见辛蔷哽咽的声音:“如果你到三十岁还没搞定李渔,我就一定要嫁给你,气死王宇这个笨蛋!”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声,挥挥手出门去了。
第十三章
我们再也没有谈起过这个话题,一次也没有。在墨尔本我们还发生过很多事,但只有这一个,深深的刻在我记忆之中。
大概因为这是唯一一次我将李渔的名字说出口。
辛蔷也只在那天提到王宇而已。
我和辛蔷有了一种奇异的默契,一种难堪而无奈的默契。
如同那个30岁的约定,。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喜欢李渔,想到这个人的时候,就会想到和他在一起的所有。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的眼睛里面只会有这个人,但当热情退却时,你的记忆里只有剩下无关紧要的细节。
譬如那天的天气,他衣服上的花纹,他穿的鞋子颜色。
就是这个人的样貌,从此模糊不清。
但我还是想他,从和辛蔷谈话的这天开始想他。在下课的间隙,在交通灯变化的瞬间,在看到游泳池的那刻……我不想自制的想到他。
不是想他好不好之类,只是这个人就自动跳到你眼前,甚麽都不说,甚麽都不作。
所以煎熬。
原来我所有的安宁和平静,只不过是自我麻醉。
但我没有和他联络过。电话,没有。邮件,没有。
只有思念。
我觉得这也许达不到爱的境地,只是一种习惯。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去想他,习惯去喜欢他。只是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所有的梦里,都是不同年纪的李渔伸出手来叫我哥哥,包括穿着西装拉来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子,让她也叫我哥哥。
醒过来的时候,外面月光明亮,我听见心沉下去的闷响,听见眼泪流下来的声音。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梦见过他。
因为自此我每天吃安眠药,睡得踏实而深沉。一片空白的梦境,如同我的感情。
我已经不懂这种思念还是不是喜欢。
时间很快就过去,我回到北京。
依旧炎热,依旧喧嚣,依旧人头蹿动,首都国际机场的出口处,我看到了王宇,也看到了李渔。
整整一年不见,我来不及看他有没有长高,他已经大力拥抱了我:“哥!”
那边辛蔷拍着王宇的肩膀:“有没有想我?”
王宇大笑:“当然。”
我听见李渔在耳边轻问:“哥,有没有想我?”
我拍拍他的背:“你呢?”
“当然。”李渔笑起来,眼神明亮,“哥哥呢?”
于是我也笑道:“当然。”对他,我决不说谎。这种想念已经有礼而节制。如同他,也没有和我联络过。我们都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不能再是小孩子。
王宇接过辛蔷的行礼:“学分按照标准折算下来,会少两个左右,这学期我帮你多选了一门课,没有问题的。”
辛蔷不乐意:“凭甚麽?我们在那边多辛苦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宇道:“是是是,你们很辛苦,你每一封邮件都在抱怨。”
李渔道:“哥,你的课我帮你选了,和我的一样行吧?”
我笑笑:“好啊。”
李渔又道:“多选的课我也选了,行吧?”
我还是笑:“好啊。”
辛蔷气得哇哇叫:“牧,你怎麽可以这麽镇定?两个学分啊,一门课,累死人的!”
我看看她:“王宇肯定帮我们争取过了,我相信这是最合理的方案。”
“还是牧了解我。”王宇嘿嘿笑着搂我脖子,“虽然少点儿学分,但是以后履历上多了光彩夺目的一笔,值了!”
我拍拍他的手:“你倒好,现在该叫你研究生学长了。”
王宇苦笑道:“绕了我吧!一周五天都是英语,上午英语下午英语,晚上还英语,我看着课表都快吐了!”
“这还没上课呢,你就受不了了?”我打趣道,“再选门别的嘛,调剂调剂。”
王宇挤挤眼睛:“要不咱选个日语?”
我想了想:“选法语会不会好点儿?”
王宇苦着脸:“那不是更乱?”
我耸耸肩:“不然德语?俄语?”
“我还泰语呢!”王宇嘿嘿一笑。
我正要说话,辛蔷插口道:“还有人要来麽?”
王宇道:“我和李渔就能搞定啦,还是说……你在那边疯狂shopping了几个集装箱?”
辛蔷哼了一声:“我和牧本来就没甚麽东西,走的时候又把能卖的都卖了。我是看你们都不走,还以为后面有大部队呢。”
王宇耸耸肩,我们四个人才出来坐机场大巴离开。
路上王宇告诉我,学生会那边对于我和辛蔷的“逃跑”有些不满,但是名誉上保留了我们的职务,李渔现在接了他的位子。
我扭头冲李渔笑笑:“恭喜啊,李会长。”
李渔有些扭捏,随即开怀:“谁叫你不在,白白让我捡了便宜。”
“甚麽便宜,那可是民主选出来的,你把人民群众的神圣意志当成甚麽啦?”王宇挤挤眼睛,“小同志,看来思想觉悟还不够高啊。”
李渔一脸哭笑不得,憋着气要开口,我忍不住笑道:“说不过他的,算了吧。”
辛蔷道:“反正也大三了,我不想做了。牧,你呢?”
我点头道:“我也……”
王宇一挥手:“那可不行。辛蔷你就不说了,可是牧啊,你弟弟才上任你就离职,太不给面子了吧?”
我还没说话,辛蔷已经叫起来“甚麽叫‘辛蔷就不说了’?”我看着他们逗上嘴了,只能摇头笑笑。
李渔道:“哥,真的不想做了?”
我想了想:“多修一门课,时间少很多。”
“我又不会安排很多事情给你……如果你觉得办公室事情太杂,那我给你调个部门?”李渔面上淡淡的,但语气坚定。
我摇头道:“你才上任,这不好。而且我不作了,也正好避嫌嘛。”
李渔犹豫了一阵才道:“好吧……但是。哥你至少把迎新这些弄完再退好不好?”
我本想拒绝,却还是点了头。李渔脸上这才有点笑容。
没几天新生就进校了。
算起来这是我第二次迎新了,驾轻就熟谈不上,不过尽力提供帮助罢了。带着新生办完一整套程序差不多要一个小时,算起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