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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二人亲昵的神态尽收眼底,邵璇双眸一敛,不让满心的酸楚与嫉妒显露分毫。面上笑
意不改,淡淡道:「上官寨主,你们慢聊,玉儿先回去休息了。」
「不送。」
没能察觉到邵璇心思的变化,上官鎏拱手一揖,目送着他转身离去。
而后,再度将视线放回季书荷身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听杨大哥说的……他说你和那块玉的主人正在培养感情。」
季书荷柔声答道,神情之间却已染上淡淡哀愁:「龙姑娘是那块玉佩的主人吗?上官大
哥……思念他很多年了吧?」
「你别想岔了,书荷。我与龙姑娘的确在几年前就认识了,不过我和他之间只是纯粹的
朋友罢了。」
「上官大哥,你不必特地向我解释。我们的婚约本来就是父母亲一时玩笑的指腹为婚。
你若是真心喜欢龙姑娘,我可以要爹解除婚约的。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让自己不快乐。」
「我并没有不快乐。」看季书荷一劲儿的为他着想,虽然本身仅是将她视为妹妹看待,
但上官鎏还是不希望她误会。「书荷,我和龙姑娘之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如果真的要谈感
情……只有你会是我的妻子。」
言罢,双臂一张已将纤弱身子拥入怀中。
没错,他和邵璇之间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而和书荷……人家说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书荷性子温柔婉约却又不失坚强,取她为妻,人生夫复何求?
见上官鎏将话说得这么明白,被他搂在怀里季书荷双颊一红,面上又是一抹甜笑漾开。
一池的碧波晃样中,相拥而立的二人瞧来是格外的悦目与相配。
将这一幕以及方才的对话通通记了个明白,不远处的邵璇面上再也见不着笑意。
而是,深沉。
「我和龙姑娘之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是啊,根本不可能有,因为你早已有了个温
柔婉约的未婚妻,更不可能会去看上一个男人。
就算着了女装时是风华绝代,他依然是个男人,还是个日理万机的男人。
本以为可以有一线的希望,但却在瞧见他们的亲密时,希望破碎。
这一辈子,上官鎏都不可能用那种态度对他……有宠溺,也有疼惜。
连当朋友都已是万难,更别说是动情。
但他不平。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生中第一次如此希冀渴求的东西怎么样都无法得到,而季书荷却
可轻易得手?因为他是男子吗?不……他邵璇乃是一国之君,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
子!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不战而败!
他是天子,他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什么「一生情字坎坷」……他不信!也绝对不从!
「只有季书荷会是你的妻子是吗?你只会对她付出感情是吗?」
喃喃低语,脑海之中浮现的,是池畔上官鎏主动将季书荷拥住的画面。
她可以得到得如此轻易,而他却连偶然都无法希冀。甚至,早在季书荷出现的剎那,上
官鎏眼里便再也容不下他的存在。
说他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呵!可笑至极!
他不会认输,更不会就此放弃。从现在起,他要想办法得到上官鎏!
︽第六章︾
除下胭脂,褪下蓝衫,重新穿回一身锦袍。连带的,不再让气势有所隐藏,而是完完全
全的显露出来。
换回男装,也代表着心境的转变。因为,是该好好谈谈正事的时候了。
却听一阵敲门声传来:「邵璇,是我。」
「进来吧。」简单响应,在上官鎏入房的同时,转过身与他面对面。
瞧见这久违的模样,上官鎏不禁有一时的微怔。
他恢复男装时的俊美无双是本来就熟知的,可现下一见,却仍是不由得暗暗赞叹一番。
八年未见邵璇男装打扮,眼前的他一身锦袍昂然而立,那抹傲然与霸气只有比当年更来得慑
人。那种身为王者的气势,单是一望便能清楚感觉到。
但……却又有着些许的不同。
定定的凝视着眼前俊美的王者,却有那么一瞬间在那张容颜之上捕捉到了一抹艳丽……
以及淡愁。
是错觉吧?一定是这些日子来瞧他的女装瞧得太多了,才会一不小心就……
「你终于换回来了。」好不容易才按下思绪脱口而出,上官鎏神情间却已因明白如此转
变的涵义而一片严肃,「这是否代表着……你打算谈正事了?」
「不错。」不带任何情绪,邵璇俊美脸孔是一派的冷峻:「正如先前所言,彼此的立场
不同……所以在作出决断之前,朕想先问问你建立缙云寨的原因为何。」
刻意的恢复了平时身为帝王的自称,一双眼眸是绝对的深沉难测。
现在的他们,不是朋友。
明白他的想法,上官鎏垂下眼帘,将当初的创寨始末全盘告知了邵璇。
「我无意与整个朝廷为敌。对我以及整个缙云寨而言,我们的敌人只有恶官与奸商。」
在末了补上一句,语气诚恳却不卑下,反而是带上了一份傲气。
他不曾后悔过。虽然是贼,但他毕竟帮助了许多的百姓。他,问心无愧。
察觉到了这一点,邵璇双眉一挑:「在朕看来,你才学与品德俱高,会武又有济世之志
,正是大好人才。不论是掌理州县,或是入朝共议天下事,以你的能力都不是问题。与其为
贼寇,何不如为官?如此一来,这济世也可得名正言顺,青史留名。」
「我无意为官,这点八年前是如此,八年后也是如此。」
对于邵璇的提议与以否决,上官鎏直视眼前的深沉,神情再坚定不过。「官场的黑暗,
身为帝王的你一定比我清楚。就算是治理州县,仍然是和整个体系环环相扣。就算胸有大志
,但清官到最后仍是少之又少。这样的世界不适合我。」
「清官少,但仍是有。这官场越是黑暗,便越是需要你这样的人。」
「草民自认无如此能力足以为中流砥柱。更何况比起掌理州县或议论朝政,草民认为路
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生活更加适合草民。」
「你若不愿掌文职,朕亦可封你为一等御前侍卫及赐尚方宝剑,让你以御史身分游历天
下,斩奸除恶。」
「草民真的无意为官。与其过着受到制约的官场生活,自由自在的绿林生活要来得好多
了。」言词上刻意显示了两人身分的差距以表反对,再一次的否定了邵璇的提议,上官鎏目
光坚决,表明再多的游说与利益都无法令他改变想法。
这样的坚决,让希望能将他延揽至身边的邵璇心底阵阵酸楚扩散。
其实很想问出口:你是当真不想为官……又或者,只是不想与我有牵绊?
就如……你曾想将我忘却,以及将玉佩交还一般。
但,身为帝王的自尊不容许他表现出分毫情感。
理智,亦同。
俊美无双的面容之上,那抹慑人的气魄更加深了一层。
「那么……关于这个山寨,你认为该怎么处理?以朕的立场而言,就算明知缙云寨为义
贼,还是不能让这山寨继续留存。否则,天下人将视王法于粪土。」
「这点草民清楚。但若那贪官李知府及奸商高家庄一日不除,缙云寨就有必要存在。」
「关于李知府与高家庄勾结之事,朕已令人详加调查。带证据完备后,定会从重严办。
至于缙云寨的留存……朕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缙云寨立刻向朝廷投降归顺,则朕不但不
予追究,还会赐与官职﹔二是缙云寨马上解散,朕就当作先前的案子都没有发生过,缙云寨
也不曾存在。」
这是邵璇所能给予的、最宽容的处置方式。
但见上官鎏思量一阵之后,便即坚决的摇了摇头。坦然无惧。
「缙云寨中也许有人会被官位打动,但草民相信大多数的人都和草民一样无意于官场,
更别说是投降归顺。而且,就如草民先前所言,贪官奸商一日不除,缙云寨就会多存在一天
。就算今日李知府及高家庄都消失了,缙云寨仍会存在,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再有类似的
情形。缙云寨可以不抢,但绝不会归顺或解散。」
虽然知道邵璇的条件相当宽厚,但上官鎏仍是作了如此选择。也许如此抉择很可能会带
来官兵的围剿,但他相信一同创寨的弟兄都不会后悔。
闻言,邵璇冷笑一声:「你可相信……朕已将你这寨中所有兄弟的来路族亲通通调查了
一清二楚?」
「什么意思?」因他突来的一句而紧张了起来,上官鎏原先坦然无惧的神态有了改变:
「草民以为抢劫还不至于满门抄斩。更何况以圣上之仁德而言,绝对不会毫无理由的做出此
等会招来臭名的事情。」
「抢劫是不至于满门抄斩。然而若是煽动叛乱呢?蜀地居民早已因缙云寨的活跃而无视
于王法的存在,蔑视朝廷而将一群山贼视为领袖,足可称为叛乱。而煽动者,则非缙云寨莫
属……何况,单以仁德是无法妥善治理天下的。杀鸡儆猴换来长年太平,史上会记着的,是
长年的治世还是一群山贼因叛乱而被满门抄斩?」
面无表情的将利害关系道出,语调未曾有过改变,却因而令人深刻的感受到其残酷。狠
绝无情,恰似先皇。
这一番话,彻底的令上官鎏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事情竟然会发展成如此……更重要的是,他怎么样也没想到向来以仁厚胸襟
治世的邵璇,竟然也会有如此极端而狠绝的一面。
竟然……会以数百条以上的人命作为威胁……
「朕不急着要你的回答。给你三天的时间好好和属下谈谈,朕会在城中醉月楼等待你的
答复。若三天过去你仍未出现,朕就当作你选择了最糟糕的那一条路……」
冷冷丢下一句之后,邵璇不带上官鎏有所反应便径自由窗户跃出飞身离去。
仅留下因过度的震惊而怔了的上官鎏,呆然立于原地。
* * *
醇酒,美景,佳肴。
成都醉月楼,是当地属一属二的名酒楼。
重金包下最能将美景尽收眼底的天字号厢房,半卧榻上,邵璇手中翠玉杯醇酒半满,远
眺如画江山。缙云山景亦随之入眼,换来阵阵愁苦。
这三日,好长,也好短。
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难熬。可一旦时间仅剩下这最后的一日,突然间,便觉得时间流逝
得飞快。
三日了,上官鎏仍旧未来。虽然清楚依他的个性是绝对不希望牵连到无辜之人的,但心
底犹是忐忑,犹是不安。
其实,他只是不想与他为敌,只是希望将他留在身边罢了。就算被人说是冷血,说是卑
鄙,邵璇仍不会改变初衷。
情到深处,连理智都可以被影响。若今日面对的不是上官鎏,他决计不会选择如此极端
的方式。顺我者生逆我者亡本非他的处事方针。就算心机深沉善于夺权斗争算计,他永远也
只会将这些藏于宫廷朝廷台面下,而继续在苍生面前扮演他的仁德君王。
但正因为面对的是上官鎏,他无法不极端。
不极端,便无法得偿所望,便只能望着他成家立业,而终至孤寂一生。
邵璇不想要这样。他不想就如此放弃。
也或许……是因为仍存留着期望。
时时刻刻的思念中他忆起了,忆起了八年前他们交换姓名时的情景。「鎏」是金,「璇
」是玉。一为金一为玉,人们说「金玉良缘」岂不正好?
彷佛是上天注定一般的巧合令人欣喜,然而现实的情形却一再的刺激凄苦的心境。好几
次的梦魇缠身,梦的却全是他的怀抱与温柔,却全是她的娇羞领受。
而自己,只能是个旁观者,看着,听着,碎了心。
心里,绝望与期望参半,却也因此而更加不甘,更加极端。
啜了口酒,目光却在听到脚步声自远而近之时,移向出现在门口的人影。
不待对方出声已自开口:「进来吧。」
闻声,上官鎏依言推门而入。最先入眼的,便是邵璇持杯半卧,神情冷峻不带分毫情绪
的模样。
那张足称俊美无双的脸孔,不知怎么的带上了分化身丽人时的艳丽。
轻易地将其归咎为错觉,上官鎏带上门,缓步上前,语调平稳不存分毫波动:「草民依
约前来给圣上一个答复。」
用了敬词却无敬意,实则是心里因那日所见的狠绝无情而大受震撼,怎样也无法再次待
他如昔之故。眼前的俊美青年可是掌握万民生杀大权的君主啊!他清楚邵璇的不凡与能干,
却因而险些忽略了邵璇也可以疯狂,也可以无情。
「那么,答案是什么?」
将玉杯一搁,起身,目光却刻意的不与上官鎏相交。
他在害怕,却绝对不可能示弱。
闻言,上官鎏的神情,在瞬间闪过一抹复杂。
考虑良久仍是决定这么做。因为不论如何,他都一定会愧对某一方。所以,他只能选择
损失最小的,来保全其它。
伸手探入怀中,将贴身带着八年了的玉佩取出。
「圣上说过,圣上还欠草民一份恩情未偿,是吧?」
「不错。」见他取出玉佩,邵璇心底有一瞬间的错愕。神情未改,情绪却已有了波涛。
他……该不会是打算……
「那么,草民请圣上放过缙云寨中所有弟兄的亲人。圣上一命的价值,应该是足以交换
的。」将考虑良久的决定说出,上官鎏将玉佩递入邵璇手中,面上如何也见不着其它分毫情
绪。
他不可能投降,也不打算解散。因此,只能选择对抗,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连累他人。所
以,选择打破承诺用上了那块玉。
将他所言仔仔细细的听入了耳,邵璇心底已是一阵强烈的酸楚与愤怒。
对上官鎏而言,他邵璇真的就如此无足轻重吗?那日他还信誓旦旦的说绝对不会用上这
块玉,可如今为了弟兄、为了自尊、为了自由,他宁愿背弃当日所言,宁愿背弃他的承诺?
两权相害取其轻。原来,在上官鎏心里,他邵璇是最不重要的,让他连承诺都可轻易背
弃。
原来如此……呵!原来如此!
「另外,」见邵璇久不答话,上官鎏又自开口,转而以对朋友的语气:「而今而后,彼
此就是敌人了。该偿的都偿了,我不会再收你任何东西,咱们就此恩断义绝!」
「好!朕答应你!」
心底凄苦却又怒极,一声喝,邵璇唇角扬笑,右手却已将玉佩狠狠砸落。
玉佩落地,当下成了碎片。
锦衣所包覆住的躯体,因过于强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着。
没有料到他竟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上官鎏怔然望着地上碎裂的玉佩,一抹莫名的怅然
在心底蔓延扩散。
他知道自己应该不会后悔……但,为何在看见邵璇露出笑容,却在同时将玉佩砸落的瞬
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迫着胸口,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而且……在注意到邵璇身躯的微微颤抖之时,沉重感,愈发的强烈。
也许,他是比想象中的更要来得重视邵璇这个朋友……纵然真正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却不
过两个月左右﹔纵然曾因为他的狠绝与心计而大受震撼。
但立场不会容许他们继续留存友情。大局当前,私情自然要放一边。所以,才会不惜选
择背信,选择断绝朋友的关系。
右拳紧握,当下把心一横:「那么,该说的都说完了……告辞。」
话声方了,不带邵璇做出反应便已自转身准备离去。
「且慢。」
却听邵璇一声喊,阻止了上官鎏准备离开房间的动作。他回过头,入眼的赫然是与当年
相同的眼神,相同的表情。
那双慑人心神的眸子,带着的是一种傲然不屈的眼神。有着睨视苍生的傲然,也有不愿
遭受命运摆布的不屈。
就是那种眼神,深深的刻划进了上官鎏心底,始终无法忘却,而时常忆起。
甚至……思念。
「在你离去之前……」开口的语调平静,令人感觉邵璇方才激昂的情绪彷佛仅是错觉,
「可否……让我们尽最后一丝的朋友情分?」
可称上请求的语句,但在他说来却仅像是询问。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上官鎏微怔:「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邵璇的神情有那么一分的……哀凄。
淡淡的,却让接收到的上官鎏紧了心头。又是沉重,弥漫。
邵璇双眉一挑,扬起唇角淡淡一笑:「相识至今始终未曾共饮……既然已是最后,而此
地又是有名的酒楼,何不瞧在曾为朋友的份上,来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共饮?」
很淡然,很温和的神情,彷佛刚才的一切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彷佛……他们仍然是朋友。
「……有何不可?」
转过身来步至桌前,上官鎏亦笑了起来,爽朗一如平时。
就让他们……再多当一阵子的「朋友」吧?
「那么,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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