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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说苦闷懊恼。新的认知使他会心微笑,不觉吐露了感言。「真是的,你就像个
孩子一样爱黏人。」
北呼睡意正浓,那管得他是讽刺还是赞美,大手一抱就让展鹏平躺下来。夜
晚的凉意有所减轻,飘逸着一阵芬芳,又带点细腻的温热暖香。北呼的手又收紧
了一点,让展鹏散下的头发流过指缝。他知道那是展鹏的味儿,越发的不舍得放
手。蒙眬间他听见许多嘻嘻的笑声传来,无奈长夜己下了帘,昏昏深深的又把北
呼带回寂静之中。
房间还是分开两个,只是一个冷,一个热,永远永远。
17:孔雀在同一个地方待了一待时日,尽管仍是半懂不懂,不过对别人所说
的话,尚算能听出个大概来。细细碎碎的,在大房子的花园处,在阴阴明明的天
井间,低抑的说话声,突如其来的惊呼,然後又剩下一个说话的声音。传言在人
和人之间互相感染,真真假假的轻纱和薄绢盖了一重又一重,似有若无,却又穿
在心上。
几朵雪割草穿堂而下,吹动了檀香梅,半边是蓝,半边是黄,衬著女儿的花
饰互相争。几声巧笑,一步踏莲,北呼细眼一瞧,只见那串珠儿在太阳下白光闪
闪,原来正是展鹏的近身丫头鹊儿。
她见北呼来了,也没有特别拘紧,眼儿一挑,斜起眼来就向同伴笑道:「我
们那位大人啊,也不知是什麽心眼儿来的,挑人也罢,怎麽就不找清秀巧利的青
倌人,偏选这种老粗?」
那词儿唱到一半,北呼眉头一皱,鹊儿的意思他有懂没懂的,但看那神色大
概就是在说他不好。他把头一歪,带点笨拙往鹊儿看去,换来一声嘲笑,那小手
盈盈的往他一指,张起嘴来又裂笑上脸。「你这个东西,又黑又笨的,到底听懂
了没有?」
她说的正起劲,拿著手指就凭空比划著。北呼稍有点惘然的神色,她就又气
又笑的再指划一遍。「黑,说你黑得像炭子,像只老鼠似的,一掉到墨里就黏了
身黑,这般也罢,糟的是没多少喝到肚子里。哎呀,你这个笨东西。」她连连喷
发了一阵言语,又快又急,看著北呼没听到多少,顿一顿,又接道。「懂了?要
白,白得像水磨的豆腐似的才好。看到那花没有?就是白的才讨人喜爱,浓开就
俗了。现在你这个样子,哈,就只有我们大人瞎了眼才要。」
鹊儿点点自己的粉脸儿,又指指北呼的麦色脸皮,身旁的女儿们欺负他听不
懂,抽起粉袖半掩嘴儿就笑。那神态是她们平日不敢有的,於是又分外开怀。活
了一大把年纪,平素就是有欺负人的时候,也不过是和些菜贩肉商走夫返卒耍耍
嘴皮,谁也不见得比谁的好。现在凭空冒出一个稍有点身份的笨东西让她们笑,
也算是平了一口闷气,念及此,又笑得更为开心。
北呼站在一角尴尬的笑著,细细的想了半天,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他踢
踢铺在一旁的石子,盯著蝴蝶追了一会,最後还是退了出去。鹊儿的声音满盈盈
的,她向著同伴一笑。「就说那东西,单单是块头大而已,那脑子啊,笨得比不
上石头。」
他走上门廊,扳著手指四处游荡,穿过红门,身後有几人追来,刀剑重垂啪
啪的拍著大腿,他们是北呼的影子。天色有点蓝,无云,照得街道满是一层明亮
的白。人和影重重叠叠,影幢幢,影幢幢,正午的阳光照下,影子还是拖得长长
的在後头,不像别人的都缩到脚下不见影踪。
街是炒热了的镬,搭上许多行人作配菜,沙沙作响,溢出各式味儿。很热,
可谁也不愿离开,吵吵闹闹,在煮沸了的镬子中翻来覆去。炒坏了,又换上新的
一盘,来来去去,不愁寂寞。北呼拉拉半湿的衣袖,在人群中穿来插去,有的人
坐在道中,拍拍扇子就说起故事来;有的人猛然一喝,突然就打破一两块木板石
头,耍出千奇百怪各式拳路。人在叫卖,人在唱曲,北呼走走碰碰的,也没少遇
上新奇事物。
这时身旁的铺子突然跃出一个人,圆滚滚的,粗著嗓子就在嚷:「苏州城的
水粉儿,柳州城的胭脂!都能把姐儿们擦得水粉嫩红,细白如绢似的。姐姐,你
要试试看吗?这里边有请。那边的妹妹你看上眼了吗?对吧,那是一等一的好货,
准包你颊如萍色楚楚动人……」
胖子一直嚷著,北呼就一直站著,那人正忙著,可也觉北呼神色古怪。可生
意人不怕别的牛鬼蛇神,就最怕手上无钱。他胖胖的膀子一扭,嚷著嚷著就向北
呼问道。「哥儿,敢情你是外地来的?这粉儿好啊,教你家姐妹擦了,准保天姿
国色,就是那东巷东施用了,也马上羞如昭君。嘻,哥儿,有相好没有?买一个
回去,准能逗得人欢喜啊。」
说著他眼神亵琐一闪,毫不客气地打量著北呼的颜面,北呼被他瞧急了,也
只顾得说上一句:「白?」他指指自己的脸。
「准白!」胖子暗里叹气,原来是一个连中原话也不懂的外地人,也算是白
费了他的嘴舌。可生意还是要做的,天下无难事,最怕是鐡嘴皮的生意人。胖子
七手八脚的指指划划,也欺负对方不懂,开出个天价造就一宗生意。
北呼往腰间抄抄,掏出碎银几抹,摊放在对方的手心,忙接过东西就跑了。
午间的温度热毒,他的影子没边没影的闪来作去,人倦了,也知返还。他稍为回
头看看影子,也没下什麽命令,抱著东西就转身离去。
过了响午,吃过厨子煮的三一汤,倦怠怠的瘫倒在靠椅,往桌上瞧去,辗转
还又是爬起来。那背影环著光彷彷佛佛,穿透了新扎的辫子,打落在软卧高床之
上。他把手掌和手掌交叠著,往外头瞧瞧,只见花间仍是女儿逛的好风景。他隔
著窗棂细看,看看手心,一只衬上碎白花的斑蝶飞来,转眼又是群蛾扑火的时光。
展鹏轻轻的推门,踮足,走近了北呼,正想说人怎麽倒在这儿。手沾衣,想
要把他唤醒,不料却赚回一脸微笑。北呼一翻身,只见两团白的擦在脸上,不甚
均等,透出了其下褐色的皮肤,一边脸是黑,一边脸是白,正好合演一双黑白无
常。他笑著推醒了北呼,柔声的道:「北呼,北呼,你的脸是怎麽了?」
「嗯?」北呼揉著眼虚应一声,模糊间见到展鹏的笑,彷佛也变得快乐起来。
他呆呆的看著展鹏,也不知听懂了他的话没有,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展鹏看著
他好笑,又问。「他们说你下午出去了,怎麽回来就变脸了?」
北呼看著展鹏,摸摸脸,然後就低下头来。「怎麽了?」展鹏问。
「……别人都说白的好。」北呼的声音低低的,细细碎碎。
展鹏拿袖子擦他的脸,像隔著一重水雾柔和的笑,化开了,在白上盖上一重
白。他的声音也柔得贴心。
「笨蛋,你有你的好。」
18:焉知这里有一个池,池里头有鱼,鱼正看着北呼,北呼正看着鱼,池水
荡漾,鱼在莲叶下如雨的看着北呼,北呼在岸上如火般看着鱼。
一脚踏了进去,裤管迅速的暗哑起来,北呼的身体半弯,盯紧水中的游鱼,
他的双手大大张开,恰成虎扑之势。鱼儿纷纷游离他的脚边,白色的鳞片上偶尔
点上一团团橙,艳丽的在水中游来荡去。长长的触须一摆,甩在身后又顺着水波
飘然。
北呼的眼睛深成一片奇异的颜色,水纹一荡,他猛手一抄,一下就把鱼拍到
那一片青蒽地上。鱼甩着头,上下拍动得厉害,晃然间竟又弹开了一尺,身上的
水甩到草上又变在青翠的水珠。
北呼心情好极了,一转眼又拍了两、三条上岸,那白的、橙的在草上晃动,
把阳光反射得七彩艳丽。北呼微笑,正要再下一城,不料身后一个声音却唤停他
了。
「北呼,吃饭的时候到了。」展鹏在身后轻轻的唤他,北呼看看双手,又看
看地上的鱼,骤然一阵失落袭上心头。也不懂为什么,只是吃食都自有人张罗,
心里头就是一片不充实。
展鹏又走近了一点叫他,看到地上的鱼,皱皱眉,没办法的用衣服前摆把鱼
儿们托起,走近水边才把牠们滑回水里。他把北呼给拖回来,拉在身边,水湿的
裤管溅了一地翠珠,展鹏用袖子擦着北呼的脸,和着汗,轻轻的只嚷一句:「鹊
儿都把菜布好了,先吃饭,等一会再玩吧。」
北呼看看他,又看看鱼。斑驳的色彩在游动着,那池鱼儿一尾也没少,娇贵
的在莲叶下游来游去。
木雕的屏风栏住海棠,清风以外是华贵的厅堂,堂上放一张圆桌,桌沿雕通
花的,禁锢了各式鸟兽虫鱼。棕红色的桌子环着石磨的几面,似是在云上洒几点
墨,任意的流开而成网。桌面上放着三盘十二碟小菜,一律用青白瓷盛起,凸起
花环住边沿,假玉内的菜看起来别有风味。离这不远又阁着两双碗筷,偷红的碗
儿配上朱色的,半弯的方形上躺着一双象牙筷子,前端泛着哑色的白,末尾又镶
上银制的人物画,平静地在开合之间分离。
二人入了座,身旁的丫头悄悄倾壶,茶色即在小杯中荡去无形。北呼新换过
衣服,坐在展鹏的右边偷偷住桌面瞧去。豆腐、甘菜、土豆、小白菜、腐皮、山
根面、茄子……无鱼也无肉,就连蛋与辣椒也几成珍稀。北呼难过的看看展鹏,
那山里头的苦他自然不想再吃到了。
筷子跎蹉了一会,并无下箸之处,心里一急,又怕展鹏追问,连忙把看到的
都夹到展鹏碗内,几成一座小山。展鹏看他的碗内空空的,也回礼般给他夹了一
点。不料北呼却一脸难色,举筷,那豆腐块化成碎屑,青菜弯弯的扭了两回。展
鹏低低的问:「北呼,你怎么不吃了?难道是受了寒?」
他这么的问,一手又往北呼额上探去。北呼怕他白操心,勉强把菜塞进嘴里,
唠唠嚷嚷的又说着话。「不,不。我没什么。」
听他这样说,展鹏也不好追问,只是依旧吃的香。北呼盯着他脸上看去,末
几还是说出口了。「怎么今天的吃食无肉?」
展鹏金口未开,在一旁待膳的鹊儿就速抢道:「今月十五是斋期,这是规矩。」
他带点不解的望向展鹏,展鹏就接声应道。「就是在今天不杀生,吃一点小
苦,以祈求他人生活圆满和顺的意思。」
「不杀生?就这么简单?」北呼感到有点不能理解,杀掉兽来吃,本来就是
为填饱自己的肚子,假如肚子填不饱,那到时候自己死了,这又是不是杀了自己,
亦算是杀了生?后来再想想,他又像是有点明白,原来那野间的兽类活得这么苦,
就是平素杀了生的缘故。他正要摆出一副顿悟的模样,不料那鹿儿、那兔子的皮
相却突然钻入心间,牠们不也是吃素的吗,怎么就落得一副四处受敌,每每被煎
皮拆骨的下场?似是而非,半懂不懂,正是一团迷雾袭人之际,展鹏又轻轻一句
带过了。
「不过茹素谈的也是心意,只是祝福而己,倒未必真能有效。」原来如此,
那想必那些兽类定没是心,所以才不被福荫。北呼得意的笑一笑,似乎那解惑的
好心情能胜过舌头上的滋味,一吞两拨就把菜清干溜净。
展鹏看他的吃相竟也能有悲喜之别,不禁笑笑,左夹一块,右夹一株,似乎
北呼的胃就是他的胃,五脏六腑都连成一块,就是一个吃饱了,另一个也能存活
的样子。他把好菜都夹在北呼碗内,北呼把好菜都含在嘴内,展鹏待在一旁轻轻
微笑,满室清风似乎令他舒怀。
他看着北呼,乘时插下一句叮咛。「北呼,这些天太阳热毒,你少往外头去
跑也好。」
「我不怕。」北呼扬扬手道。
「不,我的意思是……」展鹏含一口话,无处说去。「总之这几天不往外跑,
那,就不能答应我吗?」
19:雨霖铃雨点点,水滴滴,长街上的风景不见凄清。人满满,小嚷嚷,系
马头的红绳后随着木架,马蹄踏踏的溅过水潌,人们兴奋的凝视着中行队伍。雨
帘细下,水雾迷离,街上一片热闹,人来人往人过,水气方才下地即被蒸腾。北
呼呢?
北呼也在这条街上。
他就站在那药店以前,被神算子的牌子挡了半脸,可怜巴巴的被雨淋着。他
的身材虽然极其高大,却在如此的人丛中失却了作用,子骑在父肩上,女抱在母
手里,一对对期待的眼睛盯着街心看。这里是皇城的菜市口。
雨点点,水滴滴,假若诺言永能守,那何需临行时千叮万嘱莫失莫忘。北呼
站在街的边沿,隔着人河,从此与谁和谁迟尺天涯。木的声音,鐡的声音,北呼
立在药店前,是看不到也听得清楚。
身旁的待从早就被他撇下了,他一个人站在这,受着冷,忍着风,却没有丝
毫反应。脏兮兮的白衣拖了一地,那些背上长长的树起一板子,零乱的头发,凶
毒的眼神,一个个跪倒在中心的一片空地上。男男女女,盯着街上的男男女女看。
犹记得一句叮咛在耳,展鹏的脸,展鹏的笑,他知道后悔了,恨不得扒个风
火轮来好溜个一清二白。然而双腿老早就盘了根,越知道该溜就越溜不了。一个
个白衣人被推倒在地上,似是一丛丛噬人的火往他扑来,烧得他眼目昏花,气喘
唇干。
这些天,你莫要到街上去,晓得了吗晓得了,原来就是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
他只恨自己不是瞎了眼,剪了舌,四肢伏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他高大而强壮,
尽管隔着厚厚的人墙,他还是看到了——展鹏——从容地坐在锦帐下,左右挡着
斜雨,他头戴一顶乌黑的怪帽子,两旁伸出触角来自脑后晃来晃去,在他座位左
右以下也坐了同样打扮的人,一律揉了五个洞眼包了锦衣,神气而又不耐烦的摆
着官样儿过活。
北呼知道后悔,后悔不该贪图一时玩兴走到街上来,后悔不该步出家门,后
悔那天随了展鹏而来,后悔……后悔……后悔当初的那一刀没有扎准。如果没有
这些故事,如果……
有因,所以一切如其果报。只有他一个好好的站在街上,如愿的听着行人耳
语。「怎么回事」「斩叛贼。」「真的是老天爷有眼。」「是,是,谁想到这一
族人,狼子野心,想要合了金国当内应,该杀,该杀。」「天网恢恢……」
握紧了手,抓住了心,北呼真想把人都推开过来,死死的冲上前抱去。可他
想动,又不愿去动,在这重矛盾之间,暴露了身处的方向——昨天,还是一切如
常。和展鹏背抵着背,翻着他那些难懂的书,偶然吃吃茶点,听着展鹏哼些微妙
的小调,看着鹊儿领一大群丫头穿来插去,开着又关上了窗,困住只蝴蝶又放飞
出去。
屈起腿坐在石阶上,看些青苔绵绵长,水波缓缓开,一切平静得如常,一切
平静得永恒。展鹏的嘴巴开合开,昨天,展鹏说了些什么呢他记不得了。展鹏到
底说过些什么呢永远都是那些话,那些暖,只是他听不得了,展鹏到底——族长
先看到了他。他比以往憔悴多了,瘦弱而弯曲的身子减了富泰,灰白的胡子上狼
狈的沾着水滴,眼下割了深深的线,他半破的嘴唇拚命的爆出几 个音,长长软
软的扭成尖刺发射出来,穿越了人群狠狠的插入北呼的皮肉,裂开了,血肉模糊。
他耳里只听到。
「北呼——你这个叛徒!——」
然后头掉下来了,不减却眼神的怨毒,死的头颅缓慢的滚动几转,就这样在
血痕间天长地久。男男女女的血沾上银光又混和尘土,古怪的吼声撕裂开空气,
他们一个个用着越族的话喊叫——北呼,你这个叛徒。
然后呢然后北呼再也没有勇气穿过人群抱住他们的尸首,然后他让展鹏用错
愕的眼神发现了。可他做了些什么,没有质问,没有吼叫,连不问情由的补上几
刀也没有,北呼只是冷冷的看着展鹏——或者应该说,在那一瞬那他失却了情绪
般看着展鹏——悲喜怨恨爱怒憎怜,没有那么的一点点,横着一道血河他们看着
对方,就似是当日初见之时。
然后北呼转身跑了。
雨很细,可和着风跑就变得炽烈。雨打落在街心,到处都是头落地的声音,
声如雷动,声如雷轰,交头接耳的惊讶、叫好的声音处处涌来,头掉下的声音,
血的颜色,只有这些东西在纷飞的雨中漫延,他直想吐。
他拔腿跑了又跑,似乎每一步都被血肉绊住了脚步,溅满了一裤血色的湿腻。
他正往哪里跑红门过了一道又一道,没人挡也没人栏,只得着鹊儿从容的道「怎
么摆着这副怪脸看你,都淋成这样子了,还不懂找个地方躲躲」
说罢,她径自的取了软巾替他擦脸,有点暖,有点柔,她指示了下人取过素
衣净服,又新换了一抹巾儿替他沾着暖水呵脸。以往他不曾觉得鹊儿的好,只是
到了这刻,却是一切都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