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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吩咐给备上水和些吃的,不敢再多停留,一掀袍子跳上御者的位置,轻轻一挥鞭。那马迈开四蹄便走,马蹄铁踏在青石的路上一路作响。
先出了宫门再换装吧。
这样早,应该不会被发觉。
再说,丹丹哥哥还可以闭门不出多拖延一会儿功夫。
车子行的快,转弯上了外宫夹道,眨眼间功夫,就奔到了西边角门。
角门已经开了,有宫人正在洒扫,看到我的车子过来,急忙闪到一旁,肃手低头,我眼也不斜,一抖缰绳,马车从角门奔出。
我回头看了看帝宫的飞檐画角,急急催马赶车向西奔。
不知道哥哥……现在在做什么?
我甩甩头。
不要去想了。
或许这样的任性的行为,这一次不能够得到原谅了。
不管是爹爹们也好,或者是……在哥哥那里。
第一次不告而别,可以说是胆小怕事,年纪小胡闹。
在外面一直不回来,也还可以用历练来做借口。
这一次是什么借口也没办法解释了。
我就是逃之夭夭。很没用,很让人看不起。
不过,即使我今天没有跑。从昨天的晚上,哥哥挺直肩背离开洗心殿的时候,一切,大概就都已经结束了。
哥哥。
我还记得,当时我们一起从书院回帝都的时候,一路上形影不离,时刻都在一起。
我身体里有你的元珠,你身体里有我的龙髓。
那时候我们之间一点距离也没有。
为什么我们要长大?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时间就停在了那个时候,我和哥哥永远,都在一起,不要离分。
大小孩牵着小小孩,小小孩还抱着一只小玉虎。
一条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可是所有的路,都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哥哥……
哥哥。
我很想你。
我胸口很疼,哥哥,我很想你。
可是,如果再见到你,我可能会更疼的吧?
风吹在脸上,有些微的凉意。两旁的景物飞快的后移
我肚子有点饿,从昨晚就没怎么吃东西,又跑了这么半天。
已经离城有一段路,我勒马停下,打算弃车换装。
不过车上的吃的东西什么的我可得带上。
回手撩开车帘,头却不用转。车里的位置应该大致不变,靠左,最上面应该有吃的吧……
一手摸上了柜子,还没来及拉开,忽然腕上一紧,象被铁箍钳住。我惊得低声叫出来,反手一挣。那人手法非同一般,用的劲力又大,我一下居然没挣开。
反腿去踢,身旁人影一闪,脚踢了空,却也看到那闪身从车厢里掠出来坐在我身边御座上的人。
居然是淮戈!
他头发有几丝散在肩上,两眼中布满红丝,阴鸷地死死盯着我。
我看清了是他,反而不怕了。想了一想丹丹哥哥说话的腔调,说:“你怎么在我车里?”
他的样子和我昨天见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副风度翩翩都不知道扔哪里去了,闷声说:“你一早要去哪里?”
我不敢多说,怕让他听出来,尽量把一句话缩短:“回天城。”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弃车现在看来是暂时不行,真是的。
这个家伙怎么会跑到了哥哥车上的?他是我上车前还是上车后上来的?
我一直有心事,又担心被发现,所以竟然也没有留意车厢里的动静。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不光不说,连看都不向他看一眼。
谁知道丹丹哥和他到底多少年没见?三言两语说不定他就认出我是谁来了。
我的逃跑大计哪能被这个意外搅黄。
“你昨天……”他说了个开头又顿住:“你和静静……”
我啥也不说,就嗯了一声。这个嗯可以代表多少意思,真是多的数也数不清。他爱怎么理解就让他自己去发挥想象力,我可不能跟他多费这个口舌。
他又沉默。
我也沉默。
马车在大道上疾奔。
他不吭声也不抬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真是不干不脆。有什么话也都不藏着掖着怕人听见似的。
不想让人知道,就不要追上来。
既然追来了,又有什么不能说?
不过……他和哥哥也多年没见了,应该分不出谁是谁吧?
我低着头,忽然听到他说:“还有没有……”
这句话说的声音太小,前面后面我都没有听清,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迅速的看我一眼,又把头低下。一个在人前这么意气风发的淮戈公子,怎么面对丹丹哥哥的时候这样畏缩,说话声音低的简直就听不到。
“你说什么?”
我问了一句。
他要隔了一下,才说:“我——还有没有机会?”
我愣住了。
这让我怎么回答?
丹丹哥哥和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可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啊。
他有些小心的看我,姿态有些萧索有些卑微,嘴角一丝苦笑:“不行了吗?”
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和丹丹之间,一定是有……
可是,丹丹哥现在和他身边的钧,又是怎麽一回事,我也说不清楚。
如果哥哥还喜欢淮戈呢?
我……嘴唇动了两下,还是什麽也没有说。
可是看他那样的失望,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又替他难过。
要是丹丹哥哥自已在这里会和他说什麽呢?
万一哥哥还是想要的呢?
我别给搞砸了啊。
横一横心,我索性放开声音:“淮戈哥哥,我是静静。”
他显然是吓了一大跳,身子猛一歪几倒下车去。
我干脆勒住马,回头从车里拿出我的小包裹,跳下车来:“我是变成哥哥的样子好逃跑的,你也知道我要在神殿关十年的禁闭。我可受不了那个,所以装成丹丹哥哥的样子好逃命。你要找他,就回帝都宫里去,他还在那里没有走呢。”
他脸上的神色是又惊又……嗯,我说不上来,大概除了惊还是惊吧。
“静静,你……”他追上几步和我并肩走,盯著我的脸看了又看:“呵,这样倒是看出来了,你没有他高,不过刚才坐著的时候实在看不出来,真是一模一样。奇怪了,要是你用变形咒我应该可以看出来的。”
我笑笑:“我用的灵符,所以不会被一眼看穿,不过变形咒可以改变个头,这个灵符就不行了。”
他显然心情好了一些,问:“这个灵符能持续多久?”
我想了想:“不是用珠草纸画的,大约只有半天,到中午就会消失吧。喂,我要赶紧跑路,你回去我哥哥吧。哎,可记得别跟他们说我的下落哦。”
他停了一停,我大步走开,他又追上来,扯著我的袖子:“小静,你别瞒我,我知道你和笙笙的事。你这麽跑了,他岂不伤心?”
我愣了一下,脚步一顿:“哥哥他……”
声音卡在喉间,咽了一口口水,艰难的说:“哥哥有多少大事要做,才顾不上这个。”
他完全收起了刚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估计是知道是我不是丹丹哥,所以就不必在我面前示弱了。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亲切。这一点倒 和我有点象的。我也只在……爱我的和我爱的面前示弱。
在朋友面前,完全不肯露出真的情绪来。
“喂,你心情怎麽变好了?”
他反诘一句:“你猜猜看啊。”
我歪头想了想,依稀摸到一点影子,但是怕说错。
他倒大方,自己说:“你今天能正常跑路,说明昨天晚上你们肯定是没有行礼的。”
哦,这个家夥醋劲儿也挺大啊,居然因爲这个心情大起大落的。
我哦一声:“我知道啦,你走吧。”
他居然还不走,拉住了我的袖子:“静静,咱们也算是兄弟一场的,我有句话劝你。”
我睁大眼:“你说。”
“逃跑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你和笙笙明明就是相互有情的,何苦爲难自己也爲难对方?”
我差点被他这句话呛住,自己掐著喉咙顺气:“淮戈哥哥……你,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啊。”
他一笑,完全恢复了神采:“别的事情不敢说,你三公子的事闹得这麽大,天底下还有谁不知道呢?”
我觉得自己好歹也在外面混了这麽些年了,听了这话居然还会觉得有些忸怩不好意思。
转头大步就走,不理会这个家夥了。
他和丹丹哥分也好合也好,又不关我事。
我还是逃命要紧。
“喂,你昨天那办法是不行的。”
他朝我喊:“你二哥那脾气是吃软不吃硬,难道你还不知道?”
我有些疑惑停下脚:“胡说啊你,我哥他明明是盐油不进软硬不吃的。”
淮戈笑得捂肚子,我翻白眼,至于这麽开心麽!
“那是旁人,对你啊,我看恐怕不光是吃软的,硬的他也会吃。你一见他整天就一副受惊的兔子样,你就不能聪明点,要装也得装个受伤快死的兔子,要麽呢,就干脆直起腰来装老虎,把你哥吃的死死的,不就结了。至于麽,小包袱一背就要逃之夭夭,丢死人。你几个爹爹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大人物,结果怎麽养出这麽个没在英雄气慨的儿子啊。”
我眨眨眼。
“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他一笑:“你哥对你其实是最没辄的。你小时候撒个娇什麽要不到?要天上的星星你哥也想法子给你弄一颗半星的来。或者使小蛮脾气,死咬著一件事情就要就要的,你哥不也是想方设法的让你达成所愿?结果你个小笨蛋,居然越大越木讷,小时候的本事忘的一干二净。就比如昨天。你要是不和丹丹胡闹,而是跑去抱著你二哥的脖子撒个娇,别说让他给你行成|人礼了,就是你说要倒过来要再给他行一次成|人礼,他估计都会答应。”
我又眨巴眼:“可是……可是,我希望哥哥给我的是他自己愿意的,强求来的就……就没有那个意义了啊。”
他走过来当头敲我一下:“笨蛋。得到就是得到!他不给你就要,什麽都给他要来,让他身边心里都只有你,到那时候谁还管是你要的还是他主动给的?总之他整个儿都是你的了,这不就结了?”
我呆在原地。
象是当头被泼了一盆的冷水。
淮戈哥哥拍拍我肩:“傻了?哥哥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我愣愣点头。
“行啦,既然知道,就回去呗。把你二哥吃干抹净了装你肚子里。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哥哥真不是凡品,辉月陛下要是现在归隐,下任天帝的位子估计也就是他的了。你啊,完全可以踩在下任天帝的肩膀上呼风唤雨,实在是够威风。”
我还是发愣。
“哎,别愣了。”他显然心情不错的样子,大概我和丹丹哥昨晚没做什麽,这个事实让他的心情真的很好吧。是不是他觉得我这麽做是试探二哥,而丹丹哥这麽做是试探他。
我要不要告诉他……其实哥哥身边还有个不知道是妖是鬼是人的家夥钧呢?
想了想,还是算了。
别人自有别人的悲喜离合,我不明白内情,还是不要插嘴的好。
“静静,来,你叫我这麽多年哥哥,哥哥自然要帮你忙。”
他伸手在我胸口一拍,我觉得微微刺痛,张口吐出一口暗红。
嗄?
他暗自我?
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反应过来。
吸气呼气,胸口也都顺顺平平,那刺痛一下子就消失了。
“别怕啦,哥哥不会害你。这一掌是替你顺脉理气,你吐的也只是淤血……不过吐这麽一点可不够,回来再给你找多些血涂上,嗯,你再散散功,装个垂死奄奄,我就带你去见你哥哥。所以我说你越大越笨的,要你哥的真心话,你昨天那招行不通,我这招才是绝对灵丹妙药。”
回去的时候还是坐车,我在车里,淮戈赶车。
他不知道弄死了一只什麽兽,抹了我一身血。
呛得我难受的要命。
从小就脾胃浅,闻到一点异味就想吐。
“静静,装死你会不会?”
他忽然回头探过来问。
我老实的摇头。
他笑,托出一粒丹药:“这个是促息丹,吃了以後可以让人上气不接下气,血流变慢心跳微弱的,你吃了吧,省得装不象又露马脚。”
我有些狐疑看他:“淮戈哥哥,你随身带这麽诡异的药干嘛啊?”
他倒不怕害臊,很直白地说:“我原来想自己吃。追出来以你是丹丹,想著要是软求不行就用苦肉计。”
我……冷汗一头。
这个人……真是诡计多端啊。
好奇起来:“淮戈哥哥,你和丹丹哥,究竟当年是怎麽一回事啊?”
他挥鞭击空,啪的一声脆响。马跑的更快,他却没说话。
就我知道的,当年丹丹哥哥和他,交情实在是不错。
爲什麽,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还有,丹丹哥哥他,现在喜欢的是谁呢?
一点寒意滚下喉咙,一条冷线一直滑进腹中。
冷……
这种稀奇古怪的药,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的。
“冷吗?”他笑:“没关系,一会儿你就要晕过去,晕过去就不冷了。记得装得越弱越好,这个药的效力可有整整一天呢。”
他说的没错。
这个药效真快。
我已经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了。
他笑著摸摸我的头发:“静静乖乖的睡吧,你醒来的时候就会见到你心爱的哥哥了。”
是吗?
淮戈哥哥的说对。
我不想失去哥哥,我想得到哥哥的一切。
如果,这样可以拿到我想要的。
那,我愿意付出一切。
眼皮越来越沈,我清楚感觉到药力在身体里迅速蔓延。
哥哥……你会……
梦……
我知道是梦。
梦里哥哥抱我抱的紧紧的,脸贴著脸,凉凉的水珠落在我的脸上。
哥哥在哭。z
我知道我是在做梦,因爲哥哥是不会哭的。
“静静……”他声音低弱:“静静。”
晶莹的水珠从他眼睛里滑落,哥哥爲什麽哭呢?
“哥……”声音象是不是自已的。啊,我是在做梦的,梦里说话的声音细也不奇怪。
“静静,醒过来。”y
不,我不要醒。醒来哥哥就不会这麽温柔了吧。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你怪我是麽?”
对不起?b
从何说起呢?就算是有,也是我对不起哥哥吧。
“皱著眉……干嘛呢?”手指擡起来,想抚平他眉心锁起来的悲伤,可是还没有摸到,就无力的垂了下来。
哥哥握住我的手送到唇边,他的嘴唇真热。
不止嘴唇,他全身都热。g
紧贴的肌肤传递了他的不同寻常……
啊,不,不是哥哥太热,是我太冷。
风吹在脸上,都木麻了。
脑子里昏昏的,好象有谁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要他,要他全部的一切,只要得到了,你还管那是要来的或是他主动给的麽?根本没分别
“哥哥,”手指摸索著他的唇瓣:“哥哥……我是在做梦吧?”
一滴泪从眼中流下,落在我的脸上。
我突然间想起前事。
夜宴上我和丹丹哥耍了一手激将法徒劳无功,可最後我决定让丹丹哥爲我行成|人礼惊掉了一大半人的下巴,不知道洗心殿的地板是不是已经被那些下巴砸得坑坑洼洼了。
然後我和哥哥关在屋里,我帮他施法救他那个见鬼的朋友……啊,说错了,是我们见鬼,他就是个鬼,他见的是我和丹丹哥哥,我们可不是鬼……扯远了,然後早上我冒充丹丹哥的样子跑了,跑到半路发现被淮戈跟上。然後他给我出主意,还给我吃了药!
啊,记忆在这里接上了。
我昏昏沈沈被他搬来搬去,自己好象是醒著,又象是睡著。反正我知道这是那个药的效力……
不妨先装傻。
不过……淮戈说的真有道理啊。
他打算向丹丹哥施的苦肉计,变成了我向哥哥施。
而且……从滴到我脸上的泪水来看……
这个计策是十分的有效啊!
好,直奔主题。
“哥……”咳咳,真难受,这个药力好厉害啊,弄得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咳完了赶紧问正经问题:“哥哥还喜欢我吗?”
他的唇贴在我的唇上。
虽然没有回答,但这个也算是个正面的不含糊的回答了。
“只喜欢我一个!”手指抓不住哥哥的领子,头发滑得也捏不住。我整个手腕都颤抖起来了。
哥哥眼圈红红的,居然主动把头发挑散了一绺,塞在我的手里。
“我最爱哥哥了……”得到鼓励胆子也变大了,哥哥的头擡起了一些,我也硬撑著擡起头去追逐他已经离开的唇。
不趁这会儿病弱赶紧占便宜,等药效过去就占不了吧!
这个药效是真厉害,我胸口一阵一阵发紧,吸气都困难。根本不用装病,这个样子已经象要快死的一样了吧。
哥哥的唇离开,我赶紧的要个承诺:“哥哥……咳咳……你是不是也只爱我,最爱我?”
哥哥垂泪点头。
哇哈哈!
我这个心里啊,简直乐开花!
赶紧追加:“可是你……都怕旁人知道见到,难道喜欢我这麽见不得人吗?”
“不是的……”哥哥的眼泪流到了唇边,眼里是哀痛欲绝的神情:“不是的……静静。你的龙脉未显,而我已经成年。你不知道爹爹当年是怎麽生下了我和丹丹的麽?那真是九死一生……银龙会诞育生子,你从来不去想……”
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
可是,那和哥哥不肯承认我,又有什麽关系?
“静静,我和你亲近,只会让你的体质变差……可是我也怕克制不了自己……”哥哥抹一把脸上的湿痕:“我一向引以爲傲的冷静,遇到你就剩不下。”
是麽?
从来没人告诉过我,爹爹没说过,小离哥也没说过。
我认识的族人就这麽两个,哥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