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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里寒气就起来了，所以还是喝些热的吧。”
言镇笑着，抬眼看着雨后透亮的月色，天气的确是少了燥热，开始一丝一丝的往外涌进寒气来，这场雨落在地上，往后的日子大概会一日凉过一日，众人都知道，秋里的京很美，遍布着枫叶，到处都是傲骨铮铮的红色。
也差不多了，漠北那边已经准备启程，大概十五日左右便可以回京了。言镇微微敛着眼睛，现在京里就为着衡阳帝回来的时候而忙碌着，各处的统筹，礼仪，置办，他坐总，这些事情他都要管，他觉得有些累，而且十五日之后，应该会有更大的一场雨。
到时候，天气大概就真的会凉透了吧。
33
十五日，转瞬也就过了。
衡阳帝出京消暑是件大事，浩浩荡荡的走，回来也是件大事，同样也是要浩浩荡荡排场十足的回，百官都候着，等着，跪着，要看着见首不见尾的船队、仪仗夹着飘香十里的花香，进了京，这才能休整，等着晚上的大宴。
不过现在时辰也还早，众人都按官阶等级排序，坐在码头旁遮阳的棚子里面，喝茶打趣，只要皇上没到，便就是没什么顾忌的谈笑着，沿途来报告之言镇，衡阳帝的船队还有一个时辰才能进京，这便就愈发的显得气氛轻松。
言镇坐了回去，李步涵马上便亲手递过去消暑的酸梅汤，“吩咐檀玉儿加重些酸味，天气仍旧是还燥着。”言镇不置可否，端起来啜了两口，便又放了回去，李步涵的脸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沉了下来。
她回眼看着坐在后面一排的阵贝，手指一紧，便抬眼看向前方，不再说话。
阵贝并未与同僚交谈，只是微闭着眼睛养神，自从端嵇州回来后，病又缠缠绵棉的绕回来，这几天愈发的严重，脸上也就只剩下苍白这一种颜色了，注意到李步涵的眼神，他才微微抬起眼来，眼神扫在前面的人身上，看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扣了扣，珠圆玉润的指甲，像玉似的。
就这么昏昏沉沉的坐着，头一抽一抽的疼着，身旁有人放下来一杯酸梅汤，这本没有什么，人人皆有，只是那声音笑意盈盈的透着股熟悉，“阵大人，喝了大概会好一些。”阵贝回过头来，檀玉儿冲他笑了笑，也不侍他开口，便转身离开。
阵贝的眼睛从前排扫了过来，言镇并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身子同旁人说着话，眼眉间轻松悠闲，过了一会儿接了什么便起身离开。
眼神收了回来，落在身旁的杯子上，听到右侧的户部尚书周立陶轻轻嗟了一声，便冷笑着将杯子端起来，一口一口的啜着。
旁边左侧坐的是兵部尚书赵岂石，看过来一眼便无声的笑笑，不言。
酸梅汤是冰镇了拿出来的，被凉的一激，阵贝皱着眉又咳了起来，止不住的咳，脸上都是潮红，便起身站起来往外走，方圆一百五十丈都戒严，大臣带来的下仆都得候在最外围，不巧的是，他的药也留在了小平身上。
烈日将身影凝成了浓浓的一团，阵贝穿过围栏，没想到言镇正好走了进来，看到他，眼睛微微眯起来，笑了笑。阵贝挑眉，“王爷。”半鞠的身子被一只手稳稳的托住，他左手还拿着一卷文书，轻笑着，“吩咐一声檀玉儿就好了，何必自己出来。”
阵贝只是微笑，再怎么样檀玉儿是言镇的贴身女侍，有谁能找她给伺候着，答了句，“也是出来走走。”
“尽快回来。”言镇说了一句，就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走了回去，“船马上要到，比预定的时候要提早。”
阵贝吓了一跳，只得重新回转过身子，心里暗暗庆幸，否则又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
等回到码头的时候，水天一色已然出现明黄，浩浩荡荡的船队呈燕字形由内运河行驶而来，众人皆站起来，立于码头旁静然默立，招展的黄｜色旌旗烈烈作响，落在地上浓浓暗影。
漠北的天气看似不错，让站在甲板之上的衡阳帝的脸色看起来比在京里的时候要好，等到船等稳，言镇笑着迎了上去，衡阳帝将手搭在他的臂上，相携而下船，“做得好。”言镇笑笑，“是儿臣应该做的。”
十五日只办了这一件事情，同礼部与京都护卫司方方面面都想到，不可能不好，而且，衡阳帝也并不是仅仅指这么一件事情，言镇微微的回望了片刻，两个多月不见的言方眯起那双猫似的眼睛，在虚空的地方不知道将谁的背剐了一下，只是他的脸色并不好，身子也单薄的随着风走一般。
两人的眼神微微一碰，便各自弹开。
跟在言方身后的还有一名女子，一直半垂着脸，等到快下船的时候才看清楚容貌，若真论起来，不及桃瑛，也没有那种温良如玉的气质，只是一双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古灵精怪，笑起来倒是甜甜。
言镇微微皱眉，这又是哪里蹦出来的女子？
感觉到手臂上紧了紧，衡阳帝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那是赵呤，觉得如何？”
“嗳？”言镇一愣，尔后笑道，“父皇，这是哪出啊。”
两人边走边说，倒有些像闲话家长，衡阳帝呵呵一笑，“你不喜欢么，不过朕到是觉得这孩子不错。”
言愣这才回过意来，不禁失笑，“敢情父皇是在说媒，赵岂石的面子可真大。”
“人家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衡阳帝笑道，此话一出便八字等那一捺了，言镇笑笑不答，只是垂着头将衡阳帝扶下，衡阳帝依旧是在笑着，“到时候你可不许委屈了人家。”
言镇的笑颜僵了僵，衡阳帝冷下脸色，“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言镇忙摇摇头，面色如常的笑道，“赵家的宝贝女儿，可是娶进来，做侧妃是有些委屈了。”然后又追了一句，“再说，我看赵呤也还太小，当妹妹还差不多。”
“她若是入门，怎么会是侧妃，而且她今年虚岁十七，你倒是想的多。”衡阳帝冲他作了作眼色，“言方那孩子，做哥哥的，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要落后一步。”
言镇听了心里一惊，不过看样子言方一直没有松口，便又取笑了一句，“父皇这媒做的真是……”
“怎么？”衡阳帝挑眉追问。☆油炸☆冰激凌☆整理☆
“早知道父皇是这么做媒的，那就应该是学着人家商人，盖着块布再来勾着手指谈谈。”
衡阳帝失笑，反手拍了他一下，“哪学来的这套。”
看着前方微扬起的尘土，言镇眼色冷了冷，瞥到不远处的李步涵，一张脸难看到了极点，唇色当即便如霜扫过一般，想必刚刚的话她都已经听到耳内。
言镇不与她答话，只是翻身上马，一同回宫。
整个队伍由青街往回行，沿路的黑鸦鸦跪拜着，庄严肃静，言镇策马行在一侧，言方落后他半个马身，一同前行，待到至一半之时，忽的前方传出吵闹的声音来，整个车队便顿住，等了片刻，衡阳帝在车内隔账问道，“这是怎么了？”
言镇凝下脸色，“好似前方有人阻住去向，已有人过去了，不多时便会回报。”果然不多会，便有人来报，说是一对老夫妇冒死来告御状，定要自己的女儿来伸冤。
衡阳帝冷冷哼了一声，言镇忽的说道，“让他们过来。”觉得衡阳帝面露不悦，便垂首道，“他们敢如何冲撞圣驾，看来确有冤情，否则怎会拿命相博。”见衡阳帝沉吟片刻，便又笑道，“父皇，今日何不在民众之前，让他们见识一下父皇是如何的明查秋毫，爱民如子呢。”
一番言语下来，那两人已是被带到圣驾之前，抖抖的递上状子，三呼万岁，待到状子呈了上去，便头一磕头不已，声泪泣下，口呼，望皇上明查。
阵贝在略后看着前方一幕，眼里露出笑意来，像针一样定在前方那几人之上，如此森严的戒备，若不是有人特意放行，一对年迈夫妇怎么会冲到皇上的车队之前，若是平常，早就会以冲撞圣驾的罪名杀无赦了。
嘴角又是一笑，微微侧眼看着周立陶，福祸旦夕，不过一瞬之间。
看着言镇在前方微微垂首，似是在听衡阳帝示下，不过片刻之后，便挥手让人将那对老夫妇带了下去，整个车队重新启程，刚刚那一场骚动，已消弥而去，除却地面上那磕出来的血，在青色地面上染溢出艳色。
34
贴身的侍女喜言给言方泡好香茶后便被遣了出去，只余了他一个人坐在栏上看着满眼青葱竹色，飒飒作响，天气……，果然寒凉了，虽然已经过了几个月了，可是总觉得精神仍是比起原来差了许多。
“怎么坐这儿了。”
言方垂过头看着来人，没有答话，顿了顿才说道，“关你什么事。”语调淡淡，薄的似水气一般，听不出来半点起伏。
“言方，我们是兄弟。”
言镇的话落在言方的耳中，他蹭的立起，回转过身来，“所以你拦着我，我赶走了个齐异翎，还不够，明里暗里拦着，怎么，要杀几个人为桃瑛报仇过分了？！”压了许久的怒气终是一触而发，言方怒气冲冲的看着淡然的言镇，心头愈发的冒起火来，哗的一声将桌子上所有的皆扫在地上。
砸了个干干净净的粉碎。
言镇掸了掸衣服，“你知道，不是那几个人的问题，何必如此迁怒。”而且他要杀的都是父皇身旁的人，而且还是贴身的人，一动则百动，言镇缓声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如果我有命再活十年，我不急。”言方冷笑，踢开绊在脚边的碎片便要走，言镇心中一凛，拉住他，“你……”
言方推开他，“少管我的事。”横下眼色，“不管是哪样。”
“包括赵吟？”言镇一笑，不恼不怒，棉花般的将话题岔开。
伸手不打笑脸人，言方的怒气是像一拳打出落到空处，气也不是恼也不是，与言镇的笑脸僵持半晌，才扭开头冷哼道，“这可是我送上的一份大礼。”赵岂石膝下只有一女，自然是宝贝的不得了，娶了赵吟，兵部便就等于是囊中之物，这一点言镇不应该想不明白，言方皱眉看向小九王爷，仍是笑吟吟的脸色，半分真半分假的看不出来心里想什么，眼微眯起，猫儿似的，“难不成，你一辈子就准备守着李步涵了？”
语调之中调笑的成份居多，言镇对李步涵有几斤几两他还是看的清的，看言镇无可奈何的苦笑，又是冷了冷眼色，“我知道。”言镇摆手道，阻止言方再纠缠下去，两人僵持了片刻，言镇招手让被响声惊到的喜言进来收拾好一地狼籍，重新送上茶水后，自己翻手取了两个茶杯来。
“想下棋吗？”他抬首看着言方，言方吸口气后，终是坐了下来。
“你还有时间下棋么。”
“有什么事情做么。”
接过他递来的茶，言方抿了一口，“听说周氏已亡之三夫人，是以奴之身纳妾。”按衡阳国律，若是为奴，会有一方契书在主人手中，生死便由主人定夺，旁人插不上嘴。
“是么。”言镇笑了笑，悠悠的拂开碎茶，看言方一双猫儿眼又微眯了起来，忙笑道，“这才说了几句就急了，坐一会，休息一下，这样不好吗。”
言方皱起眉头，心里缓缓顿了下来，他心知言镇这次是一定要寻周立陶的晦气，不管这把柄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断不会轻轻松松便放过手去，而此时又怎么会如此悠闲，这让他只觉奇怪。
只是言镇一心喝茶，言方无其他办法，只得坐在一起，静然的品起茶来。
待到三刻之后，忽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定晴一看竟然是莫门宇，他才走了起来，半跪复命，“王爷，幸不辱命。”言方心里一惊，瞥见言镇眼里透出笑意，手接过莫门宇呈上来的单子，这才回过头来看着他，“抄了周家。”
言方一愣，呆了片刻之后才回过意来，“周立陶府？”
“端州新上任知府畏罪潜逃，竟然逃到同宗的户部尚书周立陶的家中，户部尚书知法犯法，隐匿不报，还三番五次阻止拿人，是以刑部此举旨在入周府而搜人犯，罢了。”言镇笑意盈盈，挥手让莫门宇下去，言方心里寒了寒，户部周立陶也是在官场上打滚了几年的人，岂会在御状告后之际收容嫌犯，而且那周氏又怎么会逃，而且又怎么会逃到周立陶那里……
种种涌上心头，言方看着言镇，终是明白了过来，却是叹了口气，“你怎么会……”会用这么一招，醉翁之间不在酒，名义上是拿周氏，实质上却是擒的周立陶。
言镇只是一叹，“少年气盛，一心立功，急进了，做事便就显得毛躁了许多，过会便要进宫向父皇请罪。”话虽是如此说，却是气定神闲，好似是在谈论旁人的事情，看到言方又要开口，笑着拦道，“我已经准备好待会被父皇骂了，你就别在这个时候骂我了。”
言方张口结舌，好一会才说道，“你就没有想到，如果这次周立陶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里，接下来你要怎么说。”
“……”言镇眼色一寒，然后缓声说道，“不可能没有，这满朝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说罢，复又一笑，“现在可以下棋。”言镇挥手让喜言送上一副棋盘，执黑先行，言方迟疑片刻，终是落下一颗白子，棋过中局，白子便渐渐势微，言镇右手捏子，左手托腮，“我本以为这一局走的太险。”
“的确很险，剑走偏锋。”
“成败未论。”
“亦不远矣。”言方落下白子，“可是，为什么你这次会下手的这么急。”
“言方，你一同去了北漠，应当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急。”
言方沉默不言，这一路的奢华磨烂，他比言镇更为清楚，而且为了以后，衡阳帝已然决意冬过之后便要再开凿一条新运河，以便可观新景之用。
将黑子掷回棋盒，言镇眯眼一笑，见言方瞥向自己身后便回眸一看，果不其然，是衡阳帝下旨召见了。
与贵总管一同行至御书房，青烟薄帐之后，衡阳帝坐在榻上，瞥见跪下的言镇，久久不语言，手执一卷书卷，时紧紧松，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黄浊的眼，在沉暗的暮色之下显得老态毕露，语调低哑，“小九，你敢说这次真的是你年轻气盛么。”
言镇心里暗暗一沉，当年只有母后惠德孝皇后才这么喊过他，那也是他还小的时候，“父皇，儿臣这次的确是有些鲁莽，可是此事紧急，若不能立捉嫌犯，恐他再度逃脱。”
衡阳帝眼神凝在一点，好似可以从那里看到许多东西一般，“那查出来什么没有。”
“户部尚书周立陶果有隐匿嫌犯。”
“只有这样么。”
“……”言镇不答，只是将莫门宇递上来的单子给呈了上去，这是从周立陶家抄出的清单，只是赤金元宝便有一百余个，合计十万两有余，且不论其他金银珠宝玉如意，锦缎绫罗珊瑚树，比起年前抄的左相韩平雪的家产多了三倍有余。
一个户部尚书，竟然会敛财至如此境地，实在令人汗颜。
衡阳帝面不改色的将单子看完，扣下，“起来回话吧。”
言镇立起身来，仍是恭恭敬敬的垂着头，低眉顺眼的听着衡阳帝继续问道，“既然把这件案子交给你办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周立陶家产来路不明，理应先撤职查办，家产先充国库，相关人士一律严令禁足于周府之内，静待结案。”不急不徐，却是一口道来，略抬起脸来看着灯烛之下衡阳帝脸色，悠悠的一层浮光，挑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言镇垂首道，“父皇觉得这样可否。”
“就按这个来办吧。”衡阳帝点了点头，不待言镇开口，便又重新开口，“不过户部不可一日无首，将左侍郎暂代其职，有什么事情直接报到御前便可。”
言镇嘴里应了，心里却顿时沉了下去，绕了一个圈子户部却还是没从衡阳帝手里抓过来，如此大动了干戈了一番，只得了个与之前无甚区别的结果，心里颇有些不甘，转念一想，道：“户部事务繁重，而且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来，难保其他人都是干干净净。”
“小九，你可知道，赶走了一头饱了的狼，扑上来的，都是饿狼。”衡阳帝意味深长的说道，言镇皱眉道，“父皇，这些人不是狼，野兽尚知道饱足，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衡阳帝一愣，问道，“那你的意思呢？”
“不知道原先调出京的秦维琛可否。”见衡阳帝看着自己，言镇便继续道，“当年他的事情本就没有什么抓到手里的实据，而且这段日子在地方上做事众人也是有口皆碑，如今朝中缺人，趁这个机会调回来，为国效力，岂不是更好。”
见衡阳帝沉吟不语，言镇心里也暗暗忖着，秦维琛虽不算是他身旁的人，但是为人尚算清明，搁了他进去总比还是让户部仍是那一潭泥水要好，而且也正是因为泰维琛并非是在京内，才能让衡阳帝安心将他排入户部。
衡阳帝终是点了头，“也好。”言罢便挥手让言镇离去。
看着烟气缭绕的御书房，言镇的眼微眯了起来，这一切，落幕的太快，便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大对了。
穿过御花园时，发现紫薇仍是蓬蓬的开着，一片浅紫，香不及玉兰，也比不了那一身清骨，小家碧玉的娇媚。
伸手在花间拂过，却发现一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沉潭似的双眼，在暮色已浓的天色里，映出一层暗黄的光彩，嘴角慢慢的漾开一丝笑意，言镇走过去，见阵贝额前搭落的散发，不假思索便伸手拂开。
阵贝一笑，将手中之物递于言镇，展开来，竟是一份卖身为奴的契约，落款为周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