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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小舞心头砰然一震。三年来,他第一次听到他妈妈叫他的名字。
〃那不是小舞啦!明明是女生嘛!〃小菁笑道。〃不过,小舞跟她一样漂亮就是了。〃
别人都认不出来那是向小舞,但是,向美晴却认出来了,她坚持地说着。〃小舞……小舞……〃
冯翼人震惊地看见一道晶莹剔透的泪珠滑下了向小舞的脸颊,美丽的银线直往下坠,化做颗颗宝钻似的珠子,破碎在他胸口。
〃妈妈……〃向小舞跪在向美晴面前,发抖地伸出手拥抱住她。〃妈妈我是小舞,你想起来了吗?我是你最疼的小舞啊……〃
〃小舞……小舞〃……〃向美晴仍是轻轻唤着。她瘦弱的手举上了向小舞的头,抚着他的头发,好像他小时候她抱着他一样,她冰冷的小手抚着他,眼神依然空洞,神情依然陌生,她也很努力地在她失落的回忆里找寻向小舞的名字。〃小舞……〃
向小舞这三年所承受的痛苦,因着她的一声呼唤而消逝。
等向美晴午睡了,向小舞和冯翼人才坐在散步道旁的草地上。
是时候说了吧!冯翼人正色地看着他。
向小舞有意无意地址着草皮,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渡边和也是我的爸爸!〃
他总是一语惊人,好在冯翼人早有心理准备,他早猜到他的年轻岁月,必定背负着撼人的秘密。
向小舞像是掉入了回忆,苦涩地说:〃十七年前,妈妈十八岁,留学到日本学造型。她长得很漂亮,很多人找她当明星,可是保守的外公很反对,让她到日本留学,也是妈妈革命好几次才成功的。那时,渡边和也刚出道,是当红的青春偶像,他很喜欢当时做造型助理的妈妈。妈妈本来很在意他公众人物的身分,但身在异国,最怕寂寞,而渡边和也非常照顾妈妈,常利用晚上的时候偷偷来见妈妈……〃
冯翼人听得十分专注,紧盯着向小舞满是回忆的眼神不放。
〃妈妈说,那时他真的对她很好。也许两个人都太年轻了吧!谈起恋爱就不怕万难,渡边和也的经纪人曾警告他不要自毁前程,他是当时全日本少女的偶像,直到现在还是很红,男人都是有野心的吧!我想……也许,他也没料到妈妈会这么死心塌地,可他毕竟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啊!〃向小舞顿了一下,又说道:〃渡边和也偷偷和妈妈同居了两个月,最后还是被媒体发现了,他公司的人很生气,歌迷影迷也抗议,他只好暂时和妈妈分开。可是,这个时候……妈妈已经怀孕了,她很害怕,也不敢回台湾,如果被外公知道,她会被打死的,而且绝不可能留下孩子,为了我,妈妈希望渡边和也能给她个交代,却没想到渡边和也吓坏了,绯闻会毁了他的偶像地位,孩子更是会直接摧毁他的演艺生涯。何况他刚走红、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放弃他如日中天的事业。〃
〃这是可以预料的。〃冯翼人说:〃娱乐圈本是这么现实。〃
向小舞抬头看了他一眼,苦苦一叹,又继续说:〃他带妈妈去堕胎,在医院门口被记者逮个正着。于是,他撒了个大谎,撇清自己与妈妈的关系,说她是影迷,怀孕了还嫁祸给他,希望能得到他的人,如果他不陪她来这一趟,她就昭告天下。他为了不想惹麻烦,就陪她来医院。当然,大家一定是相信他的,像这样疯狂的女影迷太多了,妈妈只好绝望地回到台湾,她不敢回家,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我外公家在哪里。〃
向小舞咽了咽喉头的苦涩。〃她躲在南部,生下了我,努力地为了我活着,从我有记忆以来,她就为了养活我而不断工作着。一直到三年前,渡边和也为他的一出电影来台湾宣传,妈妈才把这段过去告诉那时准备高中联考的我。当时,我好生气,想找他理论,妈妈却阻止我,她只要我用功考上高中。她说,在我的生命中没有父亲,也不需要有,所以不必去找他,而我的目标是念书、赚钱,让妈妈过好日子。我只好强迫自己,让这个人从我的印象里消失!〃
向小舞边说过气忿地握紧了双拳。冯翼人看了,满是心疼。
〃但妈妈却私下去和渡边和也见面,渡边和也似乎把年少轻狂的那段荒唐事忘记了,当然也不会承认有我的存在。我不知道他们见面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我想他一定羞辱了妈妈,妈妈老早就有准备,原来她早就要报复他了。她刺了他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妈妈逃了,渡边和也也
没死、要身边的人封锁消息。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被暗杀,没人知道凶手是谁,渡边和也不准任何人追究,大概他也心虚吧!那天他匆匆地离台,对外公布说他夜游意外受了伤,从此,他再也不敢来台湾了。〃
〃他是该被刺上那一刀。〃冯翼人皱紧眉头。
向小舞冷冷地址了扯唇角,又道:〃后来,妈妈失踪了两天,等到警察通知我的时候,她人已躺在医院,警方说她失足落水,被垂钓的人发现,差点溺死,但我知道她是自杀。杀了渡边和也,然后自杀,她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才活下来的。她醒过来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不知道我以全校最高分考上第一志愿。她的情况一直很糟,我没办法念书,为了照顾她,我只好工作,拼命地工作,帮她换不同的医院,可是,我未成年,工作不好找,所以只好到处打工。工作了一年,我送她来这间疗养院。环境好多了,我去上补校,继续打工,补日文,幻想自己有一天很有钱,亲自到日本去找渡边和也,毁掉他那张虚情假意的嘴脸。〃
向小舞强忍着泪水,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想,当妈妈决定结束掉自己生命的那一天,她也结束了她悲情的记亿。所以,当她活过来时,她选择发疯,选择扮演十八岁前那个单纯的小公主,她连我也拒绝想起。她以为她已经
亲手杀了渡边和也,所以,她和他的孩子,也可以不必存在……〃
〃胡说。〃冯翼人深黑的眸子里是无尽的心疼,他好不忍地看着向小舞,看见向小舞的眼晴再次泛起泪光。那么残忍、那么沉痛的包袱,他竟独自背了那么久,教他如何舍得?〃没有人比你的生命更有价值,你或许艰苦,却是伟大的,没有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比你伟大。〃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三年来强忍的泪水,都在今天落了下来。向小舞曾告诉过自己不许哭,他是男生,他是妈妈的守护神,地不能哭。但当那双为他心疼的黑眸温柔地看着他;当那双温暖的手臂呵护地圈住他时,他不争气的眼泪便不停止地落下。他感动地发现,哭出来真好,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至少,他不再感到那么孤独无助。
小舞不曾享受的,让他给吧,他失去的欢笑,让他给吧!他当他是大哥、是朋友,甚至是父亲都无所谓,让他好好地疼他吧!冯翼人将向小舞抱得好紧好紧。
起风了,秋天真的到了……
今年的气候很诡异,直到十月初才来了今年的第一个台风,听说这是个中度台风,而且有逐渐变强的趋势。这几天,台北的天空总堆着厚重的灰云。然而,在广告界,向小舞台风正刮得天崩地裂!
冯翼人变了,大伙都敏感地察觉到了!他几乎天天来上班,甚至正常地上下班,光是他的作息时间改变,就够教大家跌破眼镜了。他甚至亲自为向小舞洽谈生意,使向小舞成为十方有始以来,由冯大老板亲自担任经纪人的模特儿。
冯翼人的理由很简单:〃他还未成年,我暂时当他的监护人。〃
今晚台风登陆了,整个台湾陷在风雨交错里。冯翼人不安地在客厅里抽烟。才八点半,而就下这么大,他决定到向小舞的学校接他下课,否则以向小舞骑着他的那辆破车,肯定会被风吹跑。
捻掉烟蒂,披上风衣,冯翼人抓了车钥匙就准备出发。一踏出门,电梯的门正好打开,向小舞一身湿漉漉地果望着他,水珠不断地从他发上、下巴滴落,令冯翼人心头一震。
〃你要出去?〃问小舞疑惑地看他。
〃我正想去接你。〃
问小舞轻轻地笑了,抹了一把湿透的脸回道:〃你晚了一步,学校提早放学了。〃
眼见向小舞浑身都湿透了,冯翼人觉得过意不去,赶紧反身开门。〃快进来吧!你没穿雨衣吗?〃
〃穿了,没用,反而看不到路,我干脆脱了、丢了。〃
冯翼人一笑,把他推进浴室。
〃你愈来愈疯了。〃虽然如此笑道,冯翼人的心中还是觉得疼惜。
向小舞放了一缸热水泡澡,尽管他快冻僵了,心中却是暖暖的。心想,愈来愈疯了……好像是跟他学的吧!自从他上次在疗养院向冯翼人坦白自己的身世后,两人的关系似乎更靠近了,向小舞不希望被人同情,却发现自己竟奢侈地享受冯翼人的关心呵护,他知道冯翼人给他的,不只是物质上的帮助而已;更多更多的,是来自精神上的支持、疼爱,和无限的希望。他真的喜欢这个男人,就算冯翼人轻浮、复杂,他还是喜欢,接近崇拜的喜欢。至少,在他的生命里,除了他妈妈,他从未跟另一个人这么靠近过。
冯翼人说他自已是独子,父母都移民到美国了,他有三、四个嫁到世界各地去的姐姐。所以,他才会这么自由吧!所以,他才会把他当弟弟一样的照顾着吧!向小舞总是这样想着。
兄弟……好陌生的名词,他们……算兄弟吧?
〃小舞,你昏倒了吗?〃冯翼人敲敲浴室门。
向小舞赶紧回边神,应不声:〃马上好了。〃
冯翼人冲了一壶热咖啡,切了一小碟蛋糕。向小舞一从浴室出来,就被浓郁的咖啡香吸引了过来。〃好香。〃
〃做菜我不行,煮咖啡我可是专家。〃冯翼人自豪地说,递了一杯咖啡给他。
喝着咖啡,两人并肩坐着,面对落地窗,优闲地看着受到风雨肆虐的台北城。
〃我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这样坐着看窗外,尤其是在大雨的夜里,哪里都不想去的时候,我会想像全台北的人溺水的样子。〃冯翼人的声音低沉,在夜里,显得特别具有磁性。
向小舞啜了一口暖暖的热咖啡后,别过头看他;冯翼人犹如雕刻般的完美侧脸,那张在他专注开车时,向小舞偷偷注视过无数次的完美侧脸,他深幽的眸子,此时也陷在风雨里。
〃如果我现在还是一个人,今晚肯定要打着伞才能睡觉。〃向小舞说。
冯翼人转头看他,露出一个微笑,发现向小舞的表情放松却认真。
〃你经常会说些很深的话,有时我不太懂。何姐曾说你很寂寞,我原本还想,怎么可能?可是……现在,似乎有点可以体会你的心情了。〃
冯翼人笑得温柔,轻声启口:〃你来了以后,我就不寂寞了。〃
向小舞也笑了,好像还有点脸红。冯翼人很少看见向小舞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他心动极了。
〃你看那里。〃向小舞指着左前方,微弱的灯光忽明忽灭,一下子在大雨中变得幽暗。
〃停电了,再晚一点,恐怕这里也会停电。〃冯翼人的眼神透着迷离。
向小舞起身,关掉了所有的灯:冯翼人看着他,笑意再次浮现在他唇边。
向小舞又回到沙发上,捧着咖啡杯。〃一会儿停电的时候,就不会不适应了。〃
冯翼人笑了。他多么喜欢他的聪明伶俐,多么想要向他表达他狂野的心意。这是个狂风暴雨的夜呀!他的心情也像台风一样。但他怎能对向小舞表明心意?他不能!他好不容易得到向小舞的信任,得到他的依赖,他不能毁掉这分珍贵的友情。也许他该修正他的话:小舞来了之后,他就更寂寞了
〃冯大哥,我……不想去上学了。〃向小舞突然说。
闻言,冯翼人大吃一惊。〃你不是很喜欢念书吗?〃
〃喜欢啊!可是……〃向小舞曲起脚,手撑在膝上,将下巴摆在手心里,似乎有些困惑。〃我被认出来了,每天都有一堆人挤在教室外面看我,连老师都跟我要签名。有些人会说些不好听的,觉得我为什么扮女装。我扮女装也是不想让人认出来,我讨厌这样子。〃
〃那就别去了。〃没想到冯翼人很干脆地赞成。
向小舞意外地看着他,他还以为他会觉得他太孩子气呢!
〃念补校简直有损你的资质,我帮你请家教,明年去考高中同等教育直接拿文凭,然后考大学。要不然你就去念艺校,在那里就不会有人把你当明星看。〃
向小舞点点头,他发现冯翼人的体贴之处在于,他总是在他迷惑时,为他安排两条路供他自己选择,证明他不是在〃同情〃他,而是让一切由他自己选,不管向小舞的决定为何,都不会伤了他的自尊心。
〃谢谢你,冯大哥。〃向小舞由衷地说。
冯翼人皱了皱眉。〃我不爱听这两个字。〃
向小舞微笑着,忽而改口:〃等台风一走,我会到疗养院帮他们整理,然后帮妈妈换到庭院前那间套房。〃
〃我会去帮你。〃冯翼人点点头。
〃我不说谢了。〃这次,向小舞俏皮地回答。
〃很好。〃冯翼人笑了。
向小舞看着窗外,现在的生活简直像在天堂一样。当他的第一支广告惟出成功时,他发现自己有了野心,而那熊熊的热火也瞬间在他眼中点燃。他转向冯翼人,正色启口:〃冯大哥,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主意?〃
〃我要当明星。〃他坚定地说。
冯翼大笑了。事实上,向小舞还不自觉他已经是明星了。〃一定有原因吧?〃
〃何姐说那支广告,厂商会拿回去日本播映。我要靠自己成名、赚钱,然后到日本去找渡边和也,让他知道他儿子不是个穷小子,而是个大明星!〃
冯翼人还是笑着,他喜欢向小舞这股干劲,以一个专业经纪人的眼光来看,捧红向小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不如这样吧!我直接带你进科日本的演艺圈,从广告界出发,像那支广告片在台湾出击一样。你知道现在我手上有多少厂商、媒体、唱片公司的资料吗?他们都希望能捧红你。我告诉过你的,小舞,你是天生的明星。〃
听起来有点离谱,对于这些专业的东西,向小舞知道的实在有限,他只好说:〃你是我的经纪人啊!,我相信你。〃
冯翼人笑得深,爽朗地固道:〃那你得听话才行,从现在起要吃胖一点,要保养健身,少熬夜、多运动。当明星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向小舞从来不怕付出任何代价,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吃苦耐劳。所以,向小舞相当有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接受当明星所必须面对的挑战。
他们就这样愉快地聊着,在刮着台风的夜里,时间过得似乎特别慢。
这时,冯翼人的行动电话响了。刚过十三点,是他展开夜生活的时候,不过地已经连续过了好几天规律的生活了。
向小舞见他起身走进卧房,神情变得沉重,心情也随着他的脚步离开,而失落了起来。他发现,冯翼人从不给别人家里的电话,大概除了何莉知道这里的电话、地址以外,别人几乎都以行动电话跟他联络。他这才想到,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住在一起呢!
冯翼人是一个十分注重隐私的人,就连与他一同生活的向小舞,也仍然对他的私生活一无所知。
冯翼人从卧房走出来,神情带笑,但不知怎的,向小舞觉得他在掩饰。他手上拿着两本书,还有他的行动电话。〃要不要看书?〃
向小舞接过他手上的书,一本是日本名作家村上春树的作品,一本是西洋文学。这些书对他来说,会不会深奥了点?!
〃我看的书很乏味的,可是虽然乏味,却有很多可以思考的空间。你可以慢慢看,我相信你看得懂的。〃冯翼人像是看出了向小舞心中的疑问。
向小舞茫然地看着手中两本风格不同的大作,他选择先翻阅村上春树的书。才刚翻开,他又听见冯翼人的行动电话响了。
这次,冯翼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去拿啤酒。隐隐约约的,向小舞听见他充满磁性的嗓音低声对着电话说道:〃我以为今晚梦游不营业了……别等我了……我看他对你很好,我很替你高兴……你别这样,外面雨大,快回去吧!……你要惹我生气吗?……那就听话……〃
换做任何人听了,都会以为冯翼人在跟情人说话,他的声音太温柔了,仿佛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温柔。向小舞的眼光停留在靠着流理台的冯翼人的身上,他思索着……围绕在冯翼人身边的人们,是真的不求回报吗?事实上、他已给了每个人回报,只是……没有人想拥有他吗?还是他根本不让别人拥有?就像瑶瑶说的,他是虚幻不实的……
冯翼人的声音变小了,向小舞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细腻温柔的嗓者似乎在对别人说情话。忽然,他觉得有点难受。
冯翼人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向小舞看着他收起电话又走向卧室,没一会儿,他已经套上风衣走出来。
向小舞呆了一下。〃你要出门?〃
〃我要去解救困在风雨中的受灾人民。〃冯翼人笑道,有点自我调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