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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就这样简单,不不,黎君还是不敢胡乱答应,他对梁家家底几乎一无所知,有些戒心也是正常的。
正思忖着该怎么回答,方才被支开的那人又一阵风似地回来了:“父亲,已经准备周全。”
老人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笑,席锐便有些尴尬,儿子在父亲面前毕竟是有些忌惮的。
黎君在此时突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可不必如此战战兢兢,于是提高了声音道:“席先生,我姓黎,名君,家住伦敦,收入稳定,做人品格端正,无不良嗜好。”
那老人挑一挑眉,竟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把理查德交给你,我很放心。”
席锐被晾在一边,睁大了眼睛,啼笑皆非:“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黎君朝着他淡淡笑:“我飞过大西洋来见你的父亲,自然是要提亲。”
身旁的男人露出惊骇的神色,眼睛依旧张得圆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在上扬,
“不不,反了,我早已向你父亲提过亲。”
黎君颌首:“礼尚往来。”
藤椅上的老人突然在此时站起来,身形还是较为高大的,席锐不自觉地微缩一下肩,啊,他是真的有些害怕他的父亲。
黎君微笑地对上老人的目光,定而不乱,渐渐在对方眼里也找到一丝笑意,终于松了口气。
老爷子对两人说:“留下来参加酒会吧,准备了上好的澳洲龙虾。”
说罢拄着拐杖离开,黎君定睛一看,竟然是一种老式的威严的龙头拐杖。
他轻轻道:“你父亲其实是个很明白的人。”
席锐一屁股在那藤椅上坐下,抓抓头发,突然又笑了:“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整个屋子里除了人,就这把藤椅和那拐杖有点中国风味,可这两样东西又偏偏是他最离不开的。”
黎君不语,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拐杖落地一步步有力却掩盖不住苍老的声音。呵,这老人不是忘本,他很清楚若是让子孙们同时接受中西文化长大,会留下很大矛盾,就像那些初移民的华人,即背井离乡又无法融入新世界的感觉只能说是苦不堪言,万不得已只得两者之间割舍其一。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自己儿子的承受能力,这些年来他不阻拦也不鼓励,席锐终究靠自己的意愿和本事保留住了一点老祖宗的东西。
黎君看见这个男人形象全无地瘫坐在藤椅里,似是有些苦恼地拨弄着胸前的衣扣,微蹙起的眉让他看起来带了点孩子气,然而瞥过来的眼神却依旧是犀利的:
“黎,老头子他怎么说?”
黎君将他父亲的话重复一遍,席锐不语,半晌长叹一声。
“我早就想到他不会简简单单帮忙,恐怕报表交是交进去了,但又同时走漏风声给梁家,待海关方面开箱检查,就会发现梁家清白的很。”
呵,凡是老狐狸,做事都相当圆滑,“两头不欠,一笔勾销。”
席锐看着他:“而如今,他们说要收手,我们也只好收手,是不是?”
“理由呢,他们收手的理由,”黎君微皱着眉,“你父亲会不会向他们施加压力?”
“谁知道,”席锐揉着额头,“这件事从头到尾,我们都身不由己。”
黎君反而微微笑了,像是释然一般:“这世道本来如此。”
两人一直站在露台上到傍晚觉得有丝丝凉意才回屋。
席锐站楼梯上往下微做张望,马上把头伸回来,“不行不行,酒会刚开始,大家都还清醒着,现在下去非被缠住不可,我们去别的地方。”
黎君很是随和,并不反对,被拉着蹬蹬又上好几层楼梯,最后爬到阁楼里。
席锐说:“来,来看看我的童年。”
阁楼不大,并无灯光,阴暗且积满灰尘,却有一扇窗,外面看得见漫天落霞,像是象征自由的出口。
黎君只是略微环视四周便明白这个地方并不容外人随意进出,是儿童时代席锐的一方私地,此刻对方却愿意和他一起分享,不由得觉得有一丝感动,蹲下身查看堆积在角落里的那些纸箱。
箱子里其实都是杂物,书,磁带,玩具;有一套注音版四大名著,书边已经泛毛,却还被小心翼翼放在箱底,看来很受主人很钟爱;又有一叠小小的连环画书,这次连黎君都觉得怀念,拿起翻看,哗,最最古老版本的山海经,连插画里的妖怪眼睛都是方的。
席锐有些得意:“如何?这是我最最古老的一箱宝物。”
黎君不语,一个个箱子看过去,发现书的内容逐渐加深,版本也更加新,到了后来玩具已经不见踪影,满箱的鲁迅老舍余秋雨,也有中文版国外名著,磁带也被替换成CD。
黎君转头,看见身边男人盘腿坐在灰尘满布的地上的姿势,有些愣怔:他小时候是否也像这样独自坐在阁楼里,凭自己的毅力悄悄学着东方文化,累了抬起头,看看窗外的蓝天?
席锐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轻轻道:“阁楼里原本有油灯,这窗户是后来父亲装上去的,说是为了视力着想,但我只是贪婪偶尔能见到的那些白鸽。”
黎君向他微笑:“你父亲不是不爱你。”
对方抬起头看他,也微笑:“我知道,我从未说过他不爱我,只是,我们依旧未能像你们一家一般亲密。”
黎君不语,大家庭有大家庭的黑暗面,在他看来,任何一个在这样迷你社会里长大的孩子,只要心智不扭曲,就已经不该多做苛求。
他走到那扇小窗下站着,仰望天空,半晌回头,突然发现对方已经站在他身后,不禁笑出来:“干什么?”
席锐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踌躇片刻,说:“嗯,其实我一直有一个愿望。”
黎君轻笑:“闭上眼睛,将后脚跟轻碰三下,愿望就会实现。”
“嘿,”对方不满地紧抱住他的腰,“你听我说,这阁楼一直是我的私人空间,第一次带别人上来……”
“哗,好久没听见这样的台词了,好怀念。”
席锐气结,“喂!”
黎君笑着挣脱他,转过身看进他的眼睛,眼神里三分温柔七分了然:“你想在你的私密空间里做些私密的事,对不对?”
面前的男人居然难得地脸红了,摸摸鼻子,但也不扭捏,见黎君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笑着地凑过去吻他。
黎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夺回主动权,只是轻柔地回应着,一边扯下自己的领带,退两步,张开双手贴住墙壁,像是邀请一般打开身体。
对方笑个不停:“咦,咦,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黎君挑眉看向他,“你有私密的地方可以胡作非为,我就没有么?”
席锐只觉得背上起了一层麻意,这句话听起来像威胁,又像是一个保证,让他难以自制,一路碎碎咬着黎君的脖颈,含糊地道:“我真是饮鸠止渴,飞蛾扑火,勇往直前,视死如归……”
黎君大笑:“错了,都错了。”
席锐咕哝一声,贴上来吻住他,动作里渐渐加进掠夺霸占的意味,一只手压在他的皮带上,解了两下不得要领,索性加大力道往下扯,黎君却还算清醒,笑着躲:“不行,就这一条裤子,等一会儿穿什么去见客人。”
“啊,客人,对,”席锐低低地笑,“没准他们会找到这儿来。”
黎君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你好像很不介意。”
“不,当然不介意,”对方贴着他脖颈上那排已经淡了下去的牙印轻轻道,“还可以给我省事,不用解释我们两个的关系,一幅图胜过千字。”
黎君也不恼,只是低低地笑,将被褪到手肘处的西装衬衫尽数扔在地上,向后一靠,眼神坦然而露骨:“来。”
两人并没有太过放肆,却也等到八点多才悄无声息地下楼混进宾客里。
这场酒会正渐入佳境,满场的俊男美女,都是华裔,穿着高档的晚礼服,用英法德文轻言曼语,却又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看来也称不上社会名流。
席锐从侍者手中拿了香槟酒,径自乐不可支:“……就像是仪式,哈,黎,我感觉你终于属于我了。”
黎君微笑看他一眼,并不答话,远远地看见那盘澳洲龙虾,正要走过去,席锐又突然地拉住他,借着他回身的那一刻旋力吻上他的唇。
黎君按例只是挑了挑眉,随即自然地回应那个吻,控制得恰到好处,待分开时两人都很清醒,悄望四周,已经有两三个人在驻足观望。
席锐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叔叔,阿姨。”
那些亲戚都只是礼貌地点点头,脸上神色并无异常之处,但黎君却看见了,那双双眼睛里都透露出一种难以察觉的不屑。
席锐扬扬嘴角,轻道:“不用理他们,来,给你介绍这儿的客人,医生,建筑师,原子物理专家,怎样,是不是很有品位?”语气里带着嘲讽。
黎君但笑不语,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
过一会儿,客厅中央围起一群人,两人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作家在念自己的新作。
只听得他抑扬顿挫道:“……我想,我是爱上他了,怎么办,何时发生的事,呵,居然想不起来,难道一觉醒来就陷入爱情?”
一段念毕,旁边的人礼貌地轻轻鼓掌,又有人叫他的名字,黎君觉得耳熟,啊,原来是个颇有名气的作家。
席锐却撇撇嘴,“不见得高明,要我是编辑,早就把这份稿件丢进垃圾桶。”
“这是明星效应,”黎君将目光移回来,微笑,“国内有个很红的歌手姓周,有一次在歌曲里反串了一把京剧女声被评为‘惊艳’,但若半夜有人在KTV里效仿,估计会被骂成精神错乱。”
两人咕咕笑在一起,悄悄离开。
黎君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酒会,却也很快觉得闷不可言,不由得同情地多看了席锐两眼,后者马上接到讯息,扮个鬼脸:“去他的澳洲龙虾,我们去花园。”
花园也是英式的,讲究的是对称,没有中式庭院的曲径通幽小桥流水,看过去一目了然,两人远远就见到在中央喷水池边坐了一个人,时不时用手搅动着池水,像是要搅碎那倒映的月亮。
“咦,”席锐轻轻道,“从没见过这样浪漫的客人。”
他们并不想打扰,可那人的反应却异常灵敏,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三个人一打照面,同时愣了一愣,黎君脱口而出:“梁先生?”
终章。尾声
梁启生向他们点头:“晚上好。”
这男人原本便一副儒生相,如今收敛起身上一股煞气,略带疲惫地向他们问好,倒透出一种落寞的气质,两人不禁又相视一眼。
梁启生将手从水池里拿回来,移开身边两只酒杯,叹一口气,向他们示意:“坐。”
天底下不会有比这个更加奇怪的场景了,几个星期前还剑拔弩张互相威胁勾心斗角,此时却坐在夜色下花园里水池旁,三个大男人。
梁启生看席锐一眼,却对黎君说:“黎先生,想必你也猜到了,那些报表就算递进去也无济于事,下次海关开箱查货,我会早有准备,你说是不是?”
两人皆不语,像是等着对方说下去,他便果真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为什么’,这世间所有事,不外于一个‘为什么’。”
席锐轻轻说:“自寻烦恼的哲学家。”
梁启生微微笑,并不恼,看他一眼,话却依旧是对着黎君说的:“黎先生,可否借步。”
黎君也回以微笑,“不,不用,这件事上我们两人都有知情权。”
梁启生直视着他,慢慢露出他所熟悉的那种阴沉神情,笑容也变得晦涩,轻轻说:“不,黎君,这件事其实只和你我有关,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要针对席总裁的意思。”
黎君微挑一挑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无数个念头在不停转动,是么,对方是针对他而来,但他们素昧平生,若不是当初他接下席锐公司的这个项目,根本不会有机会接触,是什么理由使梁启生如此对他?
然而对方接下来说了一句让他想不到的话,梁启生说:“你还记得叶凡吗?”
黎君一愣:“梁先生认识我的朋友?”
“是的,我认识他,也认识你,在你们认识我之前。”
这句话像足绕口令,这次不仅是黎君,连席锐也觉得对方言语吞吐,大有蹊跷,两人都眯起眼睛。
梁启生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还不明白么,黎先生?我,你,叶凡,我们三人都被父母抛弃,流落到那个收容所里。”
黎君耸然动容:“啊。”
“其他小孩都是一出生便被抛弃,而我们不同,我们对父母有模糊的记忆,享受过一段幸福时光,突然被遗弃,这样的反差,黎先生还记得么。”
黎君不语,定定地看住了他,梁启生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古怪的神情,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关的故事:
“当年你最先被一个英国的汉语学家给带走,后来从伦敦寄来明信片和照片,看得出来你过得很开心,大家都很羡慕。”
“而我,我在那里蹉跎到十二岁,终于被香港梁家选中,原本以为终于熬出头,可是事后我才发现,他们收留我只不过是一件表面上的慈善之举。”
梁启生将这件事缓缓道来,表情似是波澜不惊,眼神里却含有复杂的成分,像是混合着怨恨、不解和无奈,原本嘴角那个笑也淡了下去,变成无尽的嘲讽:
“我跟了梁姓,名启生,为什么?启生和寄生其实是谐音,我在梁家,根本无关紧要。他们一早将我送出国读书,为的就是眼不见为净,但又不肯放我独立,塞一家小商品公司给我……”
黎君突然想起凯利曾经说过的话:梁启生手下的那家公司若是正规营业,根本入不敷出,“所以你利用公司走私敛财?”
梁启生用一种很奇怪的速度将嘴角扬起,这个动作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怪异:“资本社会讲究资本,若没有独立财产,怎么站得住脚?”
黎君和身边的男人相视一眼,两人皆觉得背上起了一层寒意,这个梁启生,从小见惯世间炎凉,恐怕性格受损,会做出出格的事也并不奇怪。
梁启生继续道:“我一直不明白,三人里为什么是被普通人家收养的你活得最好。”
黎君仔细打量他的脸,那眉眼间的疲惫像足一个小孩玩腻了玩具而显得意兴阑珊的神情,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这个男人一开始便在玩游戏,不外于想看看没有后台支撑的黎君受到压力会如何应对,一旦发觉黎君并未慌张,应对自若生活如常,便觉得无趣,因此放手。
这一系列闹剧背后竟然是为着这样一个近乎幼稚的理由,黎君不禁觉得啼笑皆非。
看一眼身边的人,席锐的脸上也带着同样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混着些怜悯,最终选择摇摇头,“黎,我们被耍了。”
梁启生心不在焉地耸一耸肩,“很幼稚,是不是?抱歉。”
黎君想问一连串的问题,你是否故意让我们查到那些报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袭击我父亲和奥斯卡是否你一手策划……微顿了顿后却想通了,只是温和地笑笑。
正如席家老爷子所说那样,回到英国,大家又是陌路人,不需要有再多的纠缠,一切化简为无,最好。
他站起身:“我们该走了。”
然对方神智却还清醒,抬头看他:“走?这里是你们家,走到哪里去?”
此时背后又传来一个女声,高跟鞋咯吱咯吱踩过石板道,远远就喊起来:“梁,我说你,叫你等就傻乎乎地等,也不知道进来找我。”
那声音很是熟悉,两人又是一怔,只见梁启生脸上又露出那种意兴阑珊的神情,为他们介绍:
“这是我的未婚妻,聂佩佩。”
那聂佩佩见了他们有一瞬间的尴尬,但两人并不点破,只做初次相逢般客气地点点头,便拉了梁启生的手嗔道:“走了啦,外公和爸爸都在等你。”
梁启生站起身,吸一口气,呵,又可以神色如常地挽住女伴的手臂了,并朝两人点头示意。
只听他轻轻说:“我打算上岸了。”
黎君和身边人交换一个眼神,心里都如水晶般明澈:梁启生从一个世家跳到另一个世家,想重新开始,但是他能上得了岸吗,不见得。
这是一个悲剧人物。
两人坐在原地各自想着心事,一直到夜深,觉得身上西装再也抵抗不住寒意,才回到屋内。
客人已经三三两两散去,满地狼藉无人收拾,黎君走过去一看,啊,那盘龙虾无人问津,想必是客人都要撑足台面装斯文,不敢吃这种这需要用手的食物。
他抓起两只龙虾前钳,抛给身边人一只,两人就站在长桌边用手剥起龙虾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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