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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风格迥异于苏青弦一贯的做法,如肖远峰之流自然对老大的行踪产生了多方面的置疑,但是察言观色了很久都没看到靓丽可爱的女性出现在苏青弦的身边,一时之间只能嘀咕着“转性子了”悻悻离去。
苏青弦这样的转变乃是因为沈言在快到年末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这是我第四年过一个人的春节。”
说话时沈言脸上没有伤感或遗憾,只是平铺直叙着一件事实。
沈言幼时家庭不穆,父亲的“艳遇”用十个手指是数不过来的。到父母关系最冰冷的那会儿,大年三十也只剩母子二人在家。沈母也不是贤淑温柔只知忍气吞气一心抱着儿子过日子的女子,牌桌成了她的发泄场所。但不管如何,春节还是会和儿子一起过的。虽然气氛称不上团圆和乐,但事后联想起来,总算还是有点“家”的味道。
直到母亲死去。
沈母死后沈父这才有“浪子回头”的表现,然而已经迟了。沈言十八岁后的六年跟父亲过了冷清的六年,直到二十四岁时父亲也过世,这才发现原来世间竟独自己一个。
此后每一年的春节,沈言总是一个人过的。
中国人看中过年,然而大部分的成年人并不真正理解过年的意义。像沈言,直到二十四岁之后才知道全家团圆竟是一件奢求。
此后的年关虽称不上睹节思人的残酷时分,但看着满家阖家老幼,总是提醒着沈言自己乃是一人。
沈言其实不是个情感丰富的人,所以在说着“一个人的春节”时即不想伤感更不想流泪,在苏青弦的眼里看来,却还是找到了他心底的几分阴影。
即使苏青弦几乎没把“春节”当成节目,特别是身在国外时,更没有什么特别感触。但是面对着这样的沈言,他觉得自己并不介意过这样一个节日。
从年二十八公司正式放假,员工全体回家开始,苏青弦也歇了下来,每天拉着沈言上街淘年货。其实此前这两个人都没干过这件事,但依然兴味十足。
第一次跑去沃尔玛看到人流时,苏青弦目瞪口呆:他很忙,忙得几乎没有时间逛超市,自然体会不到中国人口第一的这一现实。直到看到人头攒动,才明白原来此言非虚。看着那人流,苏青弦立刻就有了念头要打道回府。
沈言看到苏青弦有些发青的表情自然知道他在想啥,沈小哥不会放过这种难得的机会闹一闹苏老板,所以扯着苏青弦就奋不顾身地朝人流投去。不过很快他也有些后悔,因为每一件过年必需品的旁边都有人。最可怕的是放置纸巾的那一条长廊,一眼望去是无穷无尽的人头。
两人时常面临着一人只要停下来看商品一分钟,就找不到对方的窘境。结果当天最后两人互执手机在人群中寻找着对方。
有一回苏青弦又“丢”了沈言,打电话才知道对方就在拐角的饮料区,赶到时正碰到沈言提着两瓶可乐,回头冲他一笑。
灯光下沈言的笑容实在好看得很,苏青弦一瞬间胸口抽了一抽,一边调侃着自己需要做个心电图,一边走向那个笑容。
沈言放下可乐,“哈哈”地迎了过去,扯着他的上衣袖子:“就跟你讲穿运动服来就好,你看你看,挤得像咸菜。”一边不安好心地笑着,一边给他扯正了此前被挤歪了的领子。
苏青弦突然有冲动想要吻他。
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人来人往的喧闹声中,只有这一个人的笑容才是世界所有。
沈言一抬头就看到苏青弦深深的眼眸深处,他微愣,一转头拿起可乐避过了这个眼神。
本能告诉他,此刻的苏青弦又异样起来。
心里有着无数种想法,表面上却还是安稳得很,沈言笑着把可乐扔进购物车:“等下你开车帮我拿回去啊,我要补充家里的弹药。”
“好。”苏青弦的眼睛还是看着他的笑容,直到沈言不自在地从他身边走开。
那一次的春节沈言自然是在苏家过的,除了二十八那天晚上苏青弦开车把满后车厢的吃食连沈言一起送回家之外,从二十九开始沈言就被拉到了苏青弦家。
二十九那天早上十点,沈言就被苏青弦的morning call给叫醒。睡眼朦胧的他被告知老大十一点过来接他吃中饭,还被告知再收拾几件衣服。直到搁下电话沈言才终于反应过来:收拾衣服干嘛?
这样想着的他又睡了过去。
所以当苏青弦十一点上门,按了好久门铃之后,就有了觉悟:沈言大概是又睡死过去了。
开门的沈言果然是一脸瞌睡虫的样子,一边打着哈欠,眼角还有眼泪,睡裤松松的样子实在称不上好看,但在苏青弦看来却还是很中意。
沈言匆匆刷完了牙洗完了澡,一边刮脸一边扬声问正在客厅的苏青弦:“我说,干嘛要我收拾衣服啊?”
“到我家过年去。”翻着过期杂志的苏青弦回答。
“啊?”沈言抱着条毛巾出来,下巴一侧还有些白色泡沫,见苏青弦的示意才抹去,“到你家过年?太别扭了吧。”
“有什么好别扭的,你不是一个人么?正好我也是一个人,做伴吧。”
沈言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贯以来都没问候到苏青弦的家人,“那你爸妈呢?”
“他们出国旅游好长时间了,过年也不会回来,我估计大概要到明年下半年才能看到他们俩吧。”
“啊?为什么不回来过年啊?”沈言迟钝。
苏青弦收了收杂志,望向刚吹过头发一头鸟窝状的沈言:“他们有他们的二人世界,再说我阿姨不怎么喜欢我,我想她不愿意跟我一起过年。”
沈言脸红了,尴尬地拿毛巾徒劳地擦了把脸,把刚才那些泡沫又擦回脸上:“呃……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父母离婚了。”
苏青弦看着他的样子,轻轻说:“不是,我妈去世很久了。”
沈言这回连耳朵都红了,僵了半天才说道:“对不起。”这样说着的乖孩子沈言在忏悔自己的过错:作为自己认定的好朋友,却直到现在才了解对方的家世,自己实在是太失职了。
苏青弦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了杂志后淡淡说道:“我说,你赶快再去擦把脸吧,我肚子饿了。”
从那天开始沈言又回苏家住了,每天都能吃到厨娘料理的无数好菜。三十那天中午的菜色中间有一味响铃(用豆腐皮包裹馅后下油锅炸的一种菜,馅料有肉、豆沙、菜末等等,因为豆腐皮炸过后金黄松脆,嚼起来响声可喜而得名,是江南小吃中的一种),沈言吃了好几个。苏青弦见他喜欢,直接就把菜盘端到了他面前。
沈言也毫不客气,连吃了五个,把盘子清了一大半,才心满意足地把盘子再挪回去,“说来也奇怪,从小到大,对于春节餐桌的印象中间最深的就是这道菜了。小时候家里穷,每年直到春节我妈才会做这道菜。”这样说着的沈言自己都觉得诧异:关于家庭这种话题他并不喜欢拿来做谈资,因为回忆并不美好,所以他总是很少回头看,但是此刻,提起这种事却显得很平常,心境也没有感到失落或者郁闷。
苏青弦夹了一个响铃放回自己的碗里:“差不多吧。以前我妈很擅长做这个,每年春节都会做。直到……”他断了断,“她死前的最后一年。”
沈言也沉默了。
吃完饭,沈言突然眉开眼笑,过来揪住了苏青弦。
苏青弦见他笑容灿烂,又有了别样的想法,回了笑容问:“干嘛?想要做什么坏事么?这么兴奋。”
“哈,你别乱讲。”沈言故意朝他扳起了脸,不过一秒后就破功,“我说,我们做响铃吧。”
“啊?”
“做响铃。”沈言认真看他。
事实证明,即使是商业金童,即使是IT奇材,在做别的事情时不一定得心应手。当天下午苏大少和沈言进厨房的经历被苏家厨娘视为洪水猛兽,心有余悸。
其中过程我们不再描述,总之苏家厨房一时成了水深火热的犯罪现场。等两人终于放弃离开后,厨娘本来精心调制的豆沙馅不光洒遍了桌子,还有不少漏网之鱼直奔光洁的地面。不小心踩到一脚,那粘腻感能让人发狂。
桌上倒是放着不少响铃成品,但是形状千奇百怪。本来应该是长条状的可爱样子,结果从苏沈二位的手下剩下的,不少是三角形、正方形,还有梯形的。而且最让厨娘“惊艳”的是:几乎每个响铃都有“漏馅”的现象。
事实上做到后来,沈言和苏青弦都以“不漏馅”为目标奋斗着,事实证明,没有天分的人在短期内是很难用数量来追求质量的。
最后厨娘还是把那些不合格的成品送上了桌,沈言和苏青弦以消灭罪证的决心把一盘子响铃都消灭了,结果因为油炸的东西太过腻口,吃了很容易感到饱,厨娘当晚准备的很多其他菜色最后都未被赏识。
吃完饭沈言和苏青弦一同进了书房,他们两方都有些事要处理,对着各自的电脑才十分钟,两人就先后陷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再度回到现实,是因为午夜12点的烟花。
苏青弦站起来把窗帘大开,映着漫天的绚烂烟花的夜空看来如此璀璨。烟花的声音听来十分热闹,他出神地看了一分钟,转头来看向沈言。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新年快乐”,然后相对一笑。
沈言端了两人原已冷掉的茶杯去倒掉,又新沏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窗前的苏青弦。摘掉眼镜的苏青弦眼底有些疲倦,内眼角处还有因为戴太久眼镜而压出的红痕,看着这样的苏青弦,不知为何心中大暖,冲着苏青弦一笑。
然后就看到苏青弦冲着自己侧过头来。
那些烟花的颜色照在苏青弦的脸上,沈言却全看不到,只能看到苏青弦那双明亮的黑眼睛,还有眼底的浅浅温柔。
理智告诉他此刻的情况很不妥,然后身体却不能动,眼睁睁看着面前一片黑暗,身周只有对方的气息。
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危险,然后他只能盯着对方的唇轻轻地压到自己的颊边。
温热的唇有点干干的,然而却似乎能体味到亲吻那一方的心脏的脉动,沈言一时有些恍惚,头皮都有些发麻。
然后气息移开了,苏青弦的脸又在烟火中亮了起来,冲他浅浅一笑:“新年快乐。”
沈言过了好几秒,才能回答:“新年快乐。”
苏青弦的眼又转去看烟火,沈言悄悄地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的脸肯定是全红了。
大脑一片混乱:话说自己为什么要脸红?
就当是普通的贴面礼好了吧……
但是……那种情况,应该是异性之间吧?
所以……为什么……又吻他?!
沈言的心境也像那漫天烟花,一时间纷乱斑斓。
45
那一个大年夜的晚上特别寂静。苏宅的佣人多半是本地人,大年夜都提早回去团聚了,偌大一个苏宅只剩了沈言和苏青弦两个人。
凌晨一点多,沈言洗完澡躺下时,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心似乎还停留在烟花灿烂那一刻,还在琢磨着那个吻。
如果说此前还能用“洋人礼节”这样的说法为苏青弦粉饰太平,那么现在似乎是行不通了。
沈言瞪着天花板,那上面有阴暗相间的图案,是外面花园里的行道灯的杰作。在一片漆黑之中,天花板上像是伏着一只怪兽,随着风声浮动着,就要一跃而出。
沈言用力地闭上了眼睛,选择了沉默。
因为前一天晚上睡得太晚,第二天他们两个起得都有点晚。沈言起床都九点半了,磨磨蹭蹭下楼,看到苏青弦也刚坐到桌前看报纸吃早餐。
“你倒是比我早啊。”沈言坐到苏青弦的另一头,从他手边抽了两页报纸,又端了碗粥过来,一派云淡风轻。
苏青弦眼镜片后的视线越过报纸刊头看向男人,沈言一脸的平静,似乎凌晨时分的难眠毫不存在。
整了整报纸,苏青弦吃完了手上的面包:“等下去花市逛逛吧,我想挑两盆君子兰。”
“好啊。”
两人的对答都很平和又普通,但这一刻,苏沈二人都明白自己正前所未有的有些怯懦。
害怕这一刻的平静会随着对于昨夜的追究而逝去。
所以,两人都再度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
苏青弦和沈言没过几天称为年的日子。从年初二开始,两人就开始又一轮的拜年安排。年初二之后沈言又回到了自己家,苏青弦没有拦。
到年初四开始,两人已经完全回到了工作状态。对于沈言而言,这就是孤家寡人单身生活的好处之一:过年时分不像旁人那样有众多的亲戚需要走访孝敬。而苏家本身是个血缘关系相对淡薄的家庭,看苏青弦父母大过年都不回家就可见一斑。
新年的开始总是有一堆的事件要处理,还有许多年尾搁置的事宜。因为忙碌的关系,沈言与苏青弦之间暂时除了公事之外再没有别的。而随着忙碌程度的加深,时光流逝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
沈言的压力很大。
光是组合团队耗用的精力就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虽然沈言并不负责新组建的技术团队高层组建的工作,但是作为早已定下来的两方代表之一,必须为两方的制衡和博弈努力。随此而来的是之前在熟悉技术时没有经历过的勾心斗角。
或许用勾心斗角来形容还是稍微夸张了一点,因为目前启明星和苏氏到底还是处于甜蜜的蜜月期,虽然私底下两方都有各自的盘算,但是台面上总是和乐融融。
与工作上的繁忙相对应的,沈言这几天中午和晚上的应酬非常多,各方各面都齐聚一堂,对于沈言的“价值”有了高度评价。特别是启明星一方以总经理方儒成为代表,更是表现得对沈言“青眼有加”。虽然沈言一进入启明星时就已经注定了立场,但两方都不吝于向对方示好。
才不过几个月,沈言就在天堂和地狱间走了一遭,重新回到这片江湖,多了此前摸爬滚打的经验,应付这种局面也算有了心得。
商场上的应酬免不了酒和色,沈言于饭桌、KTV等等场合与启明星一脉迅速培养起感情来,不过他始终不惯这些,饭局虽然去,酒却喝得少,如果遇到有叫小姐坐陪的场合,总是坐陪凑个礼数,多半很快就走。即使坐着,神色间也总是淡淡。一来二去,众人都知道他的脾性。
这倒也不是沈言假道学,乃是因为他幼时父母就是因为这种事情闹翻,给他留下冰冷的童年回忆,直到成|人,他都不喜欢这些。好在启明星作为新兴的科技型企业,风气总算干净。他如果是去跑销售,恐怕是没多大出息的。
苏青弦也曾与他同座几次,觥筹交错之间也对沈言这一点有所了解。虽然其实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情,苏青弦还是对于沈言的“洁身自爱”感到高兴。当然其中免不了几分私心。
偶尔肖远峰也会参与。掌握着上善基金的他是大忙人,又不像苏青弦那样有重要的人“押”在启明星,所以露面的机会反而比大老板苏青弦要少。
46
某一回苏青弦去了外地,肖远峰到了启明星处理些事务,肖、沈、方三人会同启明星的另一个副总聊得兴起,晚上又商量着一起去喝茶。地方是望湖边一处幽静茶舍,那里一向以能看到一弯明月倒印在碧泓湖水之中而闻名。订位置的时间是有些晚了,没订到最好的包厢,不过总算也能看到湖边的绿荫,虽说夜深了看着并不清楚,好歹也算是回事。
到九点多时启明星的那位副总就推称有事先走了,方儒成喝的茶水最多,因此出恭的次数也为最,一次方儒成缺席时,茶舍的侍应小姐进来倒茶,那手里提着的是个碧青碧青的仿冰裂龙泉窑的小茶壶。沈言见到这茶壶,突然想起了此前的那段谎言,不由得心中后悔。
这样想着,脸色都有些难看,肖远峰多精乖一个人,立刻就看出了身边人的不对劲,小咳了一下,沈言的视线这才收回来望向他。
“老方也真是的,估计是肾亏了。”肖远峰微笑,虽然心里有几分好奇,不过自然不会冒冒失失问出来。
沈言却突然把话题转了向:“苏青弦他好像很喜欢古董啊。”
肖远峰点了点头,他知道沈言和苏青弦最近的关系很亲近,像沈言这样直呼苏青弦名字的也算少见。私底下他也琢磨过怎么这俩人的关系就这么突飞猛进的,不过自然是啥也没想出来。肖远峰只能猜想估计沈言脑子里有什么让苏青弦感兴趣的金点子,但是观察了很久也没有头绪。
然而,老大总是对的。果发现老大不对,请参看上一句话。——这乃是苏氏的一道金科玉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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