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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杀-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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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巷口等赫连小妖,不大一会,前方乱糟糟的马蹄声响,赫连春水、穆鸠平和乱法一先一后都到了。赫连春水不但二十骑一个没少,身后还多了十余匹军马,每一匹背上都挂着成串的刀剑。顾惜朝笑道:“赫连公子干的好!”赫连春水笑道:“我估摸着也算幸不辱命。现在去哪儿?”
顾惜朝说道:“赫连公子,你和大当家的去城中最大的富户家里找息大娘。她知道我的打算,会告诉你们怎样做。”戚少商道:“为什么我和小妖?你去哪里?”顾惜朝微笑道:“我要去晋阳刺史府。”
戚少商大吃一惊,急道:“不成!晋阳刺史我知道,这人虽算是个爱民的好官,却胆小懦弱;再说乱兵第一个要抢掠的只怕就是刺史府。”顾惜朝说道:“就是因为他爱民,晋阳如果真有人要造反,他出来说话只怕大家还肯听。”戚少商道:“要去我陪你,我不能放你一个去冒险。”顾惜朝皱眉道:“我的功夫大当家的还不知道么?你放心,就算不成功。全身而退总没问题。你帮我护着乱法平安就好。”乱法刚叫一声:“我要跟着你……”被戚少商急急地打断:“不行,你若出什么事,我怎么向李振武交代?”
赫连小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好啦好啦,戚少商,我跟红泪还不是分开各干各的,你们这粘粘糊糊的要说到什么时候去?顾公子的本事咱们又不是没见识过。不过晋阳城大,又乱,分开后倒是很难再碰上。这样吧,顾公子跟你师父联络用的焰火呢?也给我几个。”顾惜朝说:“我不能再用那个焰火。你们放心走就是了,我自然有办法找到你们。大当家的,他们几个都肯听你,你得全盘主持,责任大得很。”戚少商只得道:“那么你骑我的马去,千万小心。”
顾惜朝也不推辞,接过缰绳上马,又安慰乱法几句,告诉他“万事务必听戚大当家安排”,乱法不高兴的答应了,他方才上马而去。
刺史府很好认,因为现在正有大群乱兵举着火把闹嚷嚷的往那儿赶,若不是他们沿途抢劫放火,只怕早就将刺史府夷为平地了。他不愿戚少商所赠的马匹陷于乱军之手,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下了马,在马屁股上拍一巴掌,看那马儿向来路奔去了。
刺史府不过也是那么高的墙,那么大的门,顾惜朝越墙而过,只见偌大的刺史府黑乎乎静悄悄的。
唐代的官员府邸建筑都差不多。顾惜朝先到了最近的下人房,一脚踢开,屋里有人的声音惶惶的叫将起来。顾惜朝怒道:“你们躲在这儿做什么?乱兵眼看要进来了,你们躲得了么?”说着快步冲进去,一手一个,将几名家丁从角落里提出来,问:“你们家老爷呢?”
家丁们早就吓破了胆子,一人两腿筛糠般地打着战,颤声道:“不不不,不知道……”顾惜朝连推带搡将这几人赶倒外面的院子中,高声道:“你们都给我看清楚,我可不是什么乱兵!我是来救你们的!乱兵眼看就来了,你们只顾自己躲起来,刺史大人平时对你们不薄,难道就眼看他在乱兵手里死无葬身之地?”
一名老仆发着抖道:“公子,我们和您无冤无仇……”顾惜朝脸色一变,道:“我只要刺史大人的下落,你说是不说?”那老仆苦着脸道:“小的实在不知道……”顾惜朝心中恼火,脸上却笑了出来,道:“你不知道?”手中长剑反手指向旁边另一名少年仆人,又问道:“你不知道?”
忽然大门外乱糟糟的喧嚷起来,天空红得像在燃烧。众家丁齐声喊道:“乱兵来了!”再顾不上顾惜朝,连那被他指着的仆人也忘了眼前的剑。似乎隔着一道高墙一道厚门的乱兵,比这个举着明晃晃长剑要杀人的少年可怖得多。顾惜朝一咬牙,冲到大门边,一剑砍断了门闩。
他一剑之后立刻抽身,躲在门后。乱兵这时正在撞门,不提防门闩已断,当先几十个人哇哇怪叫着跌进门内,后面数百乱兵随后一拥而上。
顾惜朝贴墙站着,刺史府大门向里开,乱兵冲进来的时候与墙壁形成一个极小的夹角,幸好他虽高挑,却纤细,站在那里忍着挤压的时候,忍不住想到戚少商,那家伙日子一轻松就胖,今天如果是他站在这里,怕是要被挤成肉饼了。
进入刺史府的乱兵竟然没有分派任何人在府门外。顾惜朝沉着脸,将身前的门,缓缓推开一个小小的缝隙。他看着乱兵们冲破一间间房屋,再将找到的、刺史府的仆人一个个拉出来乱刀捅死。他们兴奋的大喊大笑,火把照耀下那些年轻的脸,没有属于人类的表情。
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没有用了,他犯了一个大错误。他本来想士兵们冲进来之后第一件事会去找刺史大人,然后他只需要救下他,杀人很容易,救人也不会困难。可他是第一次这样近的看着士兵的哗变,原来,并不是他原来想象的那样,有组织,有领导,不,这根本就说不上是军队和军人的行为。他们根本也不再是大唐帝国的军人,他们只是一群劫掠嗜血的禽兽。
他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乱兵已经充斥了刺史府的每一个角落,也许刺史大人早已经被他们杀害了。而再听着那些惨叫,那些哭嚎,他会受不了。他一个人,杀不光这数百的乱兵,也救不完这许多只懂得逃的人。
他侧身悄悄出门,没有人看见他,也没有人注意到刺史府的大门悄悄关闭。顾惜朝已经找到一把铜锁,他将大门严丝合缝的锁上。沿着高高的墙,很快他找到了其他的门,统统在外面闩死。他也找到了马厩的位置,而腰间还有用剩的火油。纵身跃上墙头,看得见士兵的火把,刺史府里面一片狼号鬼哭声。他撇着嘴角笑了,马厩,柴房,厨房,下人房,主人房,这连片的建筑布局真妙。更妙的是这位刺史真是个爱民的好官,他的府邸很简朴,竟然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假山池塘。
他将火油高高的浇在草料堆上,巧的很,居然还有一匹骡子拴在那里。他没忘往骡子尾巴上洒了一点油。之后飞刀切断拴骡子的绳,再一个火折子扔下去。
这里没他的事了,死与活,看各人的造化罢了。现在他需要做的事情是找到戚少商,还有,不要让他知道是自己点燃了刺史府的这把火。

戚少商这个时候在等,等待乱兵。
李淡之走进高府时的样子,谁也不会联想到他就是陇西的名门望族中公认的第一佳公子。本来他应该诗意,潇洒,轻袍缓带的名士风流,可现在他全身披挂,手执长刀。
高府就是高不拔的府邸,高不拔就是晋阳最大的商户。他的名字其实也不叫不拔,可是这人的贪婪抠门实在是美名在外,谁也记不得他真正的名字了。而他自己其实也还是很喜欢“不拔”这雅号的。
因为他真的一毛不拔到敢拼命的程度,本来逼到极处,谁都敢拚命;但如果一个人像高不拔这样有了晋阳,乃至整个陇右最大最赚钱的生意,这个极处的“极”字,学问就会很非同一般的大。如果高不拔不是那么贪婪,那么抠门,这个“极”字,学问可能还要更大些。
反正,息红泪出现在他面前之后,无论是因为她口才绝佳,还是因为她的道理绝大,总之高不拔是决定要干起来了。他召集起仆人和伙计,大家每人都分了一把赫连春水带来的兵刃。但如果这样就能抵御乱兵,他们实在也将事情看得太简单些了。
所以息红泪骑着顾惜朝的马,去找李淡之。
李淡之派了童仆分头去找他的朋友。
高不拔派人拿着帖子——顾惜朝看到会嗤之以鼻,这时还要拿帖子——反正他派了人拿着帖子去找他商会的朋友。
毁诺城众仙子和赫连家死士分别去找这城中的保甲长。
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很有条不紊。只是除了一个人不在。
戚少商在担心。他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这实在有些多余,这一整个晚上,根本就没有过任何好事。
他们很快集结了一支三百人的队伍,由赫连春水、息红泪、穆鸠平和李淡之四人分别带队前往四方。戚少商、张乱法带着高不拔手下的仆从以及周围市坊的商人伙计在街口用麻袋装土堆起了工事。这里本是晋阳最繁华的地方,早有消息说城内的乱兵都在往这边来。好在四股乱兵并不是一路,碰上了要开打,碰不上想必也要忙着一路抢劫。远处的天空红得像要滴下血来,高不拔喃喃地道:“他们烧了冯大人的府邸。”
戚少商心里一凉,急道:“你说什么?着火的是刺史府邸?”高不拔点头道:“那个方向着起这么大的火,除了刺史府,没别的地方。”
乱法在一边,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撒腿便往那个方向跑。戚少商几步赶上了他,单手揪住他的衣领,叫道:“你去干什么!”
乱法哭叫道:“放开我!我要去找公子,公子要是还在刺史府怎么办?”戚少商怒道:“你乱说什么!你家公子是何等厉害人物,就是真在千军万马之中他也一样能安然无恙!”乱法拼命挣扎起来,叫道:“你安的什么心,难道我不知道!你恨不得公子死,公子要是被烧死,被乱兵杀死,天底下没有人会比你更高兴!”
戚少商只觉的胸膛里的火烧得一颗心都要焦掉,他狠狠地将乱法一推,推的对方站不住,后退几步一交坐倒。戚少商沉着脸道:“再让我听见你说一句咒他的话,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乱法哪里吃得住他这一推,眼前一阵阵冒着金星,可是天性就是倔强。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扑上前就要厮打。戚少商向后退,高不拔怒道:“别闹了!乱兵来了!”
他们已经看到了照亮半个天际的火把。几百个乱兵,没有人带队,也没有人指挥,就那么乱冲乱撞地向这边来了。
戚少商沉声道:“是男人的,跟我冲上去杀!”呛啷啷青龙剑出鞘,当先向黑压压的乱兵冲去。
高不拔叫道:“不想死的,跟我冲,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有赚!”他身后的仆从、伙计、商人和坊中的居民,约有七八十人,齐齐发一声喊,举起手中的武器,也许是长剑,也许是大刀,也许不过是柴刀斧头,可是人人奋勇,人人当先。他们都早已受够了城中军人的欺凌,更不愿眼睁睁的引颈就戮。

在伟大的唐帝国苟延残喘的那最后几年,南方有起义,北方有乱兵;普通的百姓求一日平安而不可得。朝廷官员要剥削,更不堪其苦的是藩镇军政府的压榨;日子过不下去,便去做强盗,揭竿造反,然后再去劫掠其他地方的百姓;而四处豪杰并起的结果,却又是藩镇势力的更渐壮大。
整个国家就处在这样永无休止的恶性循环之中。晋阳的这一次兵乱,史册上清清楚楚地记下了一笔:“坊市民自共击之,乃溃。”
但是史书上没有记录下当时那个叫戚少商的男人冲向乱兵的那一瞬间,他的英勇和绝望。刺史府方向的火光似乎比眼前火把的光更刺目,身后乱法砍杀的同时大声呼斥,那声音里带着哭腔,似乎也比乱兵的嗥叫更刺耳。粘稠的血溅在身上,眼已红,他已看不见周围是人是鬼,看见的只是一具具举着凶器的身体。哪里最多,便冲到哪里去。杀,杀,杀到天地同泣,神鬼齐哭。
他真的听到神号鬼哭的声音。银光自眼前掠过。那是神哭小斧。
戚少商只觉的眼前一阵一阵的白,手中剑却不停,似乎砍杀,已经成了本能,已经成了习惯。身后一个声音在喧嚣呼号中显得那么清亮:“大当家!”
手中青龙剑迅速舞出一个巨大的圆。他在乱兵中这般威风凛凛的大砍大杀,已经吓破了无数人的胆,现在他们不敢靠近他,他可以有一点时间回头看看。他看见了,顾惜朝还是严严实实的裹着斗篷,但是额头挂下来卷卷的碎发已经汗湿了。他们中间隔着数不清人头攒动的乱兵。
顾惜朝很快加入战团。自从三年前一斧杀死八个劫道的山贼,他其实已经很少出小斧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他面对的是已经烧杀成瘾的乱兵。乱法这时候已经看到了他,没有办法形容这个孩子有多高兴,他大叫道:“公子!”顾不上正在和几名乱兵对砍,事实上他忘了一切,只知道撤刀往回便跑。
顾惜朝的声音恐慌得变了调子:“小心——”
他眼睁睁看着乱法欣喜若狂的脸忽然出现了难以置信和惊奇。隔着无数的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么黑的夜,那么刺目的火,他的笑容诡异的挂在脸颊上,胖胖的腮帮像很小很小的孩子。他慢慢地软倒,跪下,向前伸出的手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那张孩子气的脸消失在黑夜里。
顾惜朝只觉得身边一瞬间仿佛极安静,只有一个孩子般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着。
——公子,你别一个人去,乱法跟你去
18
晋阳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顾惜朝回头,他看见城楼上一个宽袍大袖的身影迎风而立。那是陇右第一佳公子李淡之
脑袋里面空空的,但师父的话仿佛还在耳边:“这一次算你赢了。下一次咱们走着瞧。”
他已经不很在乎。他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在乎。
一辆小小的马车载着乱法的尸体。他倒下的时候,身前身后的乱兵将他的身体砍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可是他是脸朝下的,所以现在的他换上新的衣服,躺在那平板车上,年轻的脸孔很安详。
顾惜朝呆呆的看着,戚少商将马缰绳递在他手里,他就那么拿着。
戚少商说:“回去吧,回去,可以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顾惜朝轻轻地点一点头。
从晋阳到沙陀兵营,这一路,什么都没有。天很高,云很淡,大平原坦坦荡荡。九月,应是秋收时节了,然而往昔的沃野千里,已成了如今的衰颓荒原。
快要到骑兵营地的时候,李克用带了人,出来迎接。顾惜朝强撑着,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板。李克用劈头问道:“晋阳现在怎样?”
顾惜朝淡淡的道:“晋阳百姓现在已经联合,推举李淡之为首脑,等待朝廷的消息。这时候去晋阳城不会落到任何好处。”
李克用又急又气,怒道:“那么昨晚为什么不许我发兵进城?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这么白白错过?”
顾惜朝冷冷的道:“反正已是错过了。无法可想。”李克用气得两个太阳|穴突突乱跳,叫道:“这是什么意思?晋阳繁华富庶,弟兄们早就盼着进城去大发一笔了……”他剩下的话噎在嗓子眼里,因为顾惜朝突然抬头望着他,那眼中的气苦,愤怒和悲伤,他从没有见到过。
他小心的问:“惜朝,怎么了?”
顾惜朝哽声道:“乱法死了,你看到没有?”
李克用伸长了脖子向后面乱法躺着的平板车看两眼。他放了心,微笑道:“哦,原来是为了这个。没关系,我叫人送他的尸身回云州隆重厚葬。你要是觉得身边少个人不方便,我再给你派一个更机灵的……”话音还没落下,顾惜朝死死的盯着自己,他终于再说不出什么了。
戚少商纵马走到两人旁边,轻轻拍一拍顾惜朝的肩膀。顾惜朝终于把目光收回来了。他也不再说一句话,甩手一鞭,纵马向辕门奔去。

乱虎、乱水、乱步三个人,自从那天乱法跟着顾惜朝走了,两天来日子过得没着没落的。三个人围着火堆烤羊肉时,都在谈论着乱法这一去,不知道要碰上多么令人兴奋的事,见到多么大的场面。早知道留在公子身边,有机会去昭义军作乱的晋阳,自己三个为什么还要贪玩去几里外的小河那里去抓什么鱼!外面有马蹄声传来时三个人正打打闹闹抢着吃酥酪,乱水乱步拔脚就出去,乱虎年纪最小,跑出去之前不忘先往嘴里再添一勺酥酪。
他含着一嘴食物,口齿不清的嚷嚷:“公子回来了吗?”乱水乱步就在前面直挺挺的呆站着,他笑着给两人一人一拳:“你们发什么呆!”
然后他自己也呆住了。
顾惜朝在他们前面,下马,他看看他们,再看一看躺在平板车上的另一个,嘴唇动一动,想说什么,说不出。他能说什么?对不起,我没能救下你们的兄弟?对不起,我没能履行我的承诺?
他只是抿紧了嘴唇,他们看着他,又看着躺着的那个,乱虎的眼睛里面有些潮湿的东西,他看看乱步乱水,他们都不说话,脸色是硬硬的。于是他也只好使劲咬着嘴唇强忍。
戚少商提缰走过来,下马,他本想说些什么话,好打破这个僵局,乱虎却突然指着他叫出了声:“是你!是你害死乱法的,是你!”
戚少商一怔,乱水和乱步原本木然的眼光在望向自己的时候终于带上了极深重的愤恨。乱步叫道:“对,一定是他杀的!”
“是我!”顾惜朝忽然说道。他声音出奇的平静,“一定说有人害死他,那就只能是我。”
他说完,再不理三乱,转身向自己的帐房走去。
戚少商有些莫名其妙,赶紧跟上。
顾惜朝一进自己的帐房,便吩咐伺候他的老军去打水,准备洗沐。戚少商掀帘子走进来,问道:“乱法明明死于乱军,为什么把这个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来?”
顾惜朝不回答。他整理自己的斗篷,挂在架上,斗篷下面穿的还是戚少商的长衫。他打开镜箱,在前面坐下,一边准备解头发,一边冷冷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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