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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实界·三十三中天-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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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就带你回去。”

  顾惜朝清声说着,一边将人抱上马背扶住,自己也踩镫而上。怕她伤口蹭裂加重,只让她横坐马背,侧身靠着自己。

  仅是这样,胸前臂上的衣襟,都尽被染红。

  手臂环过她扯紧马缰,双腿一夹,那马也像有灵性般,撒蹄便寻着来时的方向朝山下小跑。

  冷霜比之先前又薄了几分,风扑在脸上也不觉得那样冽人了,甚至都能看到山脚下旌旗在飘动。

  会好的。一切都会没事。

  怀中人动了动,像是在啜泣,声音有些嘶哑地嗫嚅着:

  “做不到……还是做不到啊……师父,徒儿没用……”

  风声中,人声有些破碎。顾惜朝听得她反反复复絮念了几遍,又停住,再开口时,声音却已变得无比的清明平静。

  “你知道吗?”她在问带她策马的人,“我找到大马蛇的壁|穴了,有几百个那么多。它们都很难捉,但是我有办法,只要把手臂割破了放进洞里,它们就会上钩的,只要被咬上那么一小口,我就可以带回毒汁了!可是,可是……”

  “……我还是放弃了,我还是怕疼,更怕死。”她眼光看远,远到不知何处:“师父说过,‘行医者当以病人安危为上,医者自轻,救死扶伤无所保留,方为不失医德’。而我……还是成为不了一个好大夫啊……”

  “别说话了!”顾惜朝忍下心中波动,轻叱道。

  “我没事,会好起来的。”阿钰仿佛知道身旁人的真实所想。眼神无比清亮的同时,又仿佛什么都搞不清了,声音越来越低:“我马上就……带着毒汁回去,他们都会得救的,我们……会赢……打败乌玺国,天下就太平了……大家都不用吃苦了,娘,我们不用再吃苦了……玉儿回来了……”

  呢喃的声音到最后细若游丝,娇小的身子仿佛欠力般,朝着马首的方向重重伏倒。顾惜朝情急下单手执缰勾臂一揽,才将她护回到自己身前。匆匆扫下一眼,这张并不算美丽的脸上,神情、表情什么的都淡化了,也没有意识反射出来,除了那双很大的眼睛仍然半开着之外。

  收紧马镫。体内有一处在升腾,在翻滚,无止境地冲撞着,撞得四周一片血痕!顾惜朝掩下脸上五杂色彩,压到口中,却化为一腔的苦涩。

  莫名的怒,莫名的悲!

  难道真以为灭了乌玺国之后,天下就会盛安吗?八大部族争强好斗,十二国本是被迫结盟,它们中有哪一个不是想吞并四土、一统天下?如今共临大敌,方能同仇敌忾,倘若这共同的威胁有朝一日被清除,它们又有了精力来磨亮掠夺的爪、贪婪的牙,谁还会甘与他国平分秋色?这天下,这王朝,不都是在争夺和撕杀中建起来的吗!只要有人在,哪会有真的太平?守着这样的信念去送死,值得吗?值了什么!

  为什么……你和她都这样?一样的傻、一样天真,为了看不清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东西!却执着到输了性命……

  顾惜朝这一世,纵有惊世之才,却活得窝囊彻底!不是个好男人,不是个好丈夫,你要的幸福,我都给不了。

  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成为什么大侠?那些人的是与非,只让我觉得可笑!所谓的正道,又是会让我抬不起头做人!

  我受过那些屈辱,那些苦,一辈子都忘不了。别人只当姓顾的是条贱命,我却偏要教他们知道,“将相之才”这四个字我也担得起的!然这世上,正道却非公道,天理不是王理,惟有成者为王败者寇!我只能代价不计,手段不论,此一遭早已双手染荤,从此纵想恣意平凡,却又怎么盖得住这满身的腥臭?

  而你不懂,不曾懂吧。

  我这个成不了英雄、也做不了凡人的疯子,何足得你以命相倾!你怎就为了这覆水难收,去做出那惊天动地的傻事?

  晚晴……

35。

  天色初晓,冬日升破云层。好几日未曾见的三色霞光又出现在天际,霜雾渐散的清晨,就因为这一片彩霞显得格外艳丽。

  红的滴血,紫近姹烂,绿到糜晦。

  远处,一支独骑驰近歇旅地。到了岭丘尾口,蓦然勒住马绳。

  这里的地上已然摆出几排草席,席下微隆,总共三十一副。

  旁边正架起一垛柴堆,柴是冬日里的枯木。席间有那两眼微红的人,有那点数遗物的人,均都是无声无语。

  终归还是死了……中毒折腾一夜而死的尸体,想必也不太好看罢。

  顾惜朝勒住马绳的霎那,有好几人围将过来。在看清他一身血迹皆来自怀中之人后,众人忙七手八脚把那小个身躯抬下马来。

  在风神之牙里,几乎人人认得这是那个手脚勤快的小医徒,却无人知晓这一身男装隐盖下真实的红颜。

  这个秘密,从此也要跟着主人,变成这垒鄞的土,垒鄞的灰湮。

  顾惜朝表情冷锐地下了马,没有再回头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身后陡然响起跑步声和少年的哭喊声,那种年龄像一下子倒退了十年的号啕,怕是今后也再难听到了。

  熊熊的柴火燃起,目炽欲裂,焚尸送魂。几人围在火边念起了一种奇怪的祭文,似唱似吟,均是五字成句。

  三十三中天祭语。



  垒鄞山区走势依河川曼延,只需再行五天,通过佐兰人的古祭道,就会进入到太仞山系的领域了。

  太仞山,既是终点,亦是起点。

  经过了那日,顾惜朝的眼中总是像有一颗刺,发得越发尖锐。心中的某一处却成了瓷瓶,冷硬无比,又觉脆弱得易碎。

  而那日过后,戚少商也如约接领了五十名精兵,都是有着使矛根基的好手。平时抽挤着日间休息、夜间扎营的空挡加紧操练戮革之法,同时一遍又一遍演排着如何掩护箭兵作战、培养对专属于长矛兵口令的熟悉度。过程是艰苦的,成效总在付出努力之后。

  志愿跟着戚少商操练的人不在少数,班察耶多是其中一个。由于家境缘故,这名青年早在十五岁时便流浪在外,为了求生,整日里提枪跨马地跟随一伙盗匪四处打家劫旅,竟也无意中习得一手好枪法。还有部分人,幼年时就有过练武基础,刀枪棍棒样样入得门,只是后来在一段民间崇羿时期里偏爱上了箭术,不少人加入各地弓箭社,其它兵器也就摸得少了。

  只把这当成是在连云山寨的义军训练,戚少商拥有足够的能力与经验,几天之内就把长矛小队组织得有声有色。他一心做着正事,也借着这样的投入来淡忘掉某些不愉快。

  赵义德死后,刘显便是左翼军名义上的领头人。随着行程的推进、压力的加剧,他那张时常好整以暇的脸上,也似乎透露出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除了更好出风头之外,他的行事作风日渐有了些散漫的味道,却并不给人漫不经心的感觉,某些事,倒像是故意而为之。就比如说此时,比如说不远旁正有戚少商指导着长矛兵厉行演练的此时——

  “车力谷鲁拇!车大力士!胜——!”

  一片喝彩声从不小的角落里传出。这些士兵正聚众在一起比试腕力,大约二十来人,竟全是左翼士卒。

  刚才获胜的壮汉正在绕场,炫耀似的扬臂呐喊,鼓足肌肉。被这片喧哗吸附住脚,顾惜朝听得皱眉,带了些凌厉气势地拨开人群走进里堆。众人闹地起兴,突然见上来个说得起话儿的主,一时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都渐渐地收了声。

  顾惜朝走到中央,也不急着开口,只是拿眼冷飕飕扫视两侧。

  “现在是歇旅时间,谁准你们在此大声喧闹?”

  ——话是对着诸多众人说的,但那眼角的余光分明是射向场边高姿态观战的刘显。

  刘显摸摸瘦削的脸面,慢吞吞地摇出来,然后才讪然笑道:

  “军中并没规定将士不能在休歇时找点消遣,咱们自得其乐。顾惜朝,你好象只能在战时调动左翼兵力吧?怎么,这些生活琐事也想来插上一脚?”

  语气满像在说笑,不过听的人并没觉得半分好笑。

  顾惜朝目光犀利地白他一眼,行向侧面,指住不远处整齐操练的方阵回头道:“同为一军之士,看别人忙于训兵,你们要作壁上观也就罢了,还敢挑在旁边聚众消遣!真是比三教九流还不如,也不稍嫌难看?”

  “别生气,别生气……”刘显意外地换上一副讨好嘴脸,那笑却只牵动了皮:“何必这么认真呢?还是说……”

  顾惜朝不动声色地眉毛一挑,等着他接下去的话。

  而刘显已站到一个正常范围内最近的位置,面对面与他直视:“还是说,顾公子是不高兴大伙寻乐子没有叫上你?”

  这话说得顾惜朝一怔。回过神来时,刘显已转身对着兵士高喊道:“我刘显请顾公子下场子较量!大家愿不愿意助威?”

  言简意赅的挑战,大有鼓吹众气之意。

  这种聚乐性质的比试在男人堆里算是平常,赢了的可以挣足面子,输了也大可一笑了之,不服气再来比过就是。只有那不敢接招的就一定会被视为懦夫——尤其在这些人高马大的草原汉子眼中,少不了要遭受嘘声和耻笑。

  顾惜朝现在的脸色……应该说是很难看。

  “在这里的今天有福了!能够看到顾公子露一手的人不多,他的本事,可不单是甩甩斧头那么简单啊!”

  人群里又是一阵激励声。现在的形势,倒很有了点刀锋浪尖骑虎难下的阵仗。

  哪怕是顾惜朝脸上一点小小的犹豫,也立刻被刘显故作诧异地逮住,语言中更已有调笑之音:“怎么?难不成顾公子还真应了你这副长相——‘手无缚鸡之力’,跟个娘们儿一样地手脚不来劲?”

  说这番话,他怎么看都像是在玩笑调侃,说完后还不忘打两声哈哈掩饰。

  但眼中却讥讽如梭,不怀好意。

  ——就好象他笃定了顾惜朝一定会答应,也笃定了他一定会输。

  顾惜朝纵使知道刘显在挑衅、在激将,这一刻也到底被惹火了!两记眼刀无预警地砍了个全场,十分凌冽地移步站定后,挥手一捋长衫下摆,双腿跨开,牵起地面一阵飞扬的黄尘,人就在齐腰高的大石旁稳稳扎下了马步。

  右肘撑上石面,眼中写着一个全无客气的“请”字。

  对手既已入座,邀约者自然不能缺席。刘显轻笑着活动了两下筋骨,也扎到大石旁摆下架势。两人面照面,眼中的利光也没减少半分,只不过刘显藏得更深、笑得更浓。

  适才获胜的大汉上前盖住两人备战交握的手,口里喝了声:“起!”

  双方在瞬间同时发力。

  四周的士兵立刻呐喊起来,一时间,什么样声音都有。

  “使劲!咿嗬!”

  “扳倒他!”……

  也不知道帮哪边的多一点。

  石面上,两只手臂稳稳地钉在中央,纯粹的斗力,看不出来谁占到上风。

36。

  场上的气氛却是愈发激烈,圈子也是越围越小。

  只用看,也能感受到双方身上贲张的力道。

  比腕力本就会使脸部靠得很近,这两人偏又谁都不愿低头,顾惜朝凛目如镖,刘显笑里埋刺,火药导线就在近距离间摩擦着。

  忽见刘显的嘴唇动了几下,有一个声音,紧贴着顾惜朝的耳根传进来:

  “我知道是你杀了他。”

  音量控制地很好,却让顾惜朝扎实一惊,很明显知道刘显口中的‘他’意指何人!

  在对手失神的刹那,刘显却并不急着趁机加力,相反是更加卑恶地笑,似乎他很享受对方此时的表情反应,以及,下一刻的……

  顾惜朝蓦然瞪大眼睛!

  因为就在刚才,那与他交手之人突然俯下了头,伸舌竟在他手背上一舔!盯着他的双眼放浪暧昧之极,好象他就是那窑子里的……!!

  旁人见二人一直缠斗得极近,这时顾惜朝却突然勃发而起,胸口像是因为愤怒而急剧起伏着,脸色发青。

  刘显也站直了身,假模假样地大笑起来,好象刚才他只是在开个有点过分的玩笑。

  顾惜朝当然没有笑。他开始许是被吓出了声,心里一阵翻腾,脑中思维如潮水般退去后,怒焰热浪又立刻如潮水般涌上来。

  众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只见到刘显笑,想是没多大事,就都跟着又瞎起哄。

  怎料,刘显笑声未落,横空就直直戳下来一杆土矛,“嘭”一声实实在在扎到他脚边!——要是他刚才再走前一步,这杆矛刺穿的就不是土面那么简单了。

  不用看也知道刘显现在的脸色。有的旁观者更已在刚才的当口就吓得大喊出声。

  当众人反射性地望向天空,寻找飞矛的来源时,一柄带鞘的剑举到场中对立的二人中间。

  剑鞘很静,其后是戚少商不苟言笑的脸。

  微垂着眼皮,只道:“你们吵到我们练兵了。”

  他的神色认真,低淡的语气却有种凭空的慑力。周围有那眼尖耳明觉察出苗头不对的人,已经开始带头散了去。

  戚少商说完,上前抽出地上的土矛,掂在手中。然后静静转身时,瞟了刘显一眼:

  “不好意思,有个小兵被闹得分了心,手上滑了一下,刘将军千万别介意。”

  这一‘滑’可真是厉害。刘显抽了抽嘴角,看看戚少商,又看看顾惜朝,明了似的哂笑一声。

  “戚大哥,我的矛!你……”班察耶多跑到近前,张口就喊。

  却被戚少商一把揽了肩往回摞,没给他继续说下去。

  顾惜朝静立原地,心中早经过了一番撇轻就重的计量。此时多事的人都已散得差不多,他又看向刘显,唇角噙笑:

  “刘将军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大听清楚。”

  刘显明显不屑地摇了摇头,走到顾惜朝身边:“你做过些什么,自己心里该有数吧。”

  “我心里有数没数的多了,你指的是哪件?”

  哼笑两声,刘显面露出几分得意,眼中尽是讥诮:“你这几天到处跟人打听赵将军的宝刀,以为我不知道?”

  停了两拍,顾惜朝沉声反问:

  “那又如何?”

  “这点小事自是不打紧!最多不过让我在跟麾主汇报完军务后,可以多点闲聊的话题,最近啊,他‘老人家’总是愁眉不展的,赵将军的死应该弄得他很不开心吧?”

  “刘将军……”顾惜朝转身叫住已走出一段距离的刘显,但对方只是爱理不理地摆了摆手,丢回一声嗤笑:

  “歇旅的时间太少,我现在没那个工夫跟你闲扯了!”

  面对讽刺戏耍的背影,顾惜朝的表情瞬间变得犀利。

  ——这个人知道多少?关于佩刀的秘密,或是关于赵老将的死?

  他还不能确定。



  夜间扎营,临近例行性的军务汇报。

  刘显身着戎装,外加了一条御寒的披风,正领着几名属下朝主帅大帐走。……他是听到了喊声的,但他没有回头,故意装作不闻。

  意料之中,顾惜朝大步而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刘将军想好要跟麾主说什么了吗?”

  “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自然不说。”刘显脸上有一抹得意:“顾公子这是要干什么?想要拦阻我?”

  顾惜朝却突然一笑:“这里是军旅营地,刘将军例行军务,我又岂敢阻拦?只不过……”他凑近了点,“……我听说赵将军那把刀,是被你藏起来了。”

  大概是这话转得太快,刘显一时有些反应不及。仲怔地看了顾惜朝片刻,眼神闪烁间,竟然缓缓弯起了嘴角:“顾公子好象对那把刀特别感兴趣?难不成那上面有什么来不及毁灭的证据?喔!看来我得赶快将此刀呈给麾主,好好捉摸捉摸!”

  说完已是一派眉飞色舞迫不及待的模样,故意挑靴欲走。

  顾惜朝却眼眸斜飞,似有什么东西在胸中明了。

  只在刘显就要经过他身时,忽上前按捺着声音道:“刘将军,可否择地一叙?”

  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似的,刘显眉梢一抬:“去我的营帐。我给你一刻钟!”

  赵义德死后,副官刘显已是单人一帐。普通的行军帐内只会打上最简易的地铺,兵士们相互抵足而眠;有一定军衔的单帐内,除了地铺被褥外,也会增添一些方便移运的日常用具或军务用品,比如计时的滴漏盘、沙盘、坐垫等。

  刘显吩咐下属守在帐帘外,二人进得帐内。

  “有什么话就快说!我还要赶着去跟麾主汇报军务。”刘显一边走去卷起帐壁上透气的帘窗,一边道。

  顾惜朝随意打量了下四周,神态自若:“听闻刘将军办理公事一向守时立行,风神之牙里的将士们都说:‘朝夕的潮水,二伏的雨;标杆上的日头,惊天的雷’,说得好啊。如今,刘将军在例行军务前竟肯空出整整一刻钟给我,怎么也算是种荣幸了!”

  这套似奉似讽的话听在刘显耳里也不怎么顺耳,“顾惜朝,现下只有你跟我,咱们还是打开了天窗说亮话吧!”

  “你不是荣幸,你是侥幸得很呐!”他像是在回省最后那句话,“麾主当时没有彻查此事,才让凶手侥幸脱罪。关于赵将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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