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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梦沧澜-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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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散发出撩人的暧昧情Se——
情Se!
一念浮上,染骨熏神。少年如遭雷击一般,脑中千军万马挤作一团,早分不清眼前浮动的是当下所见还是当年所窥,只道当下风情尚不及当年之万一,现在自己的反应却骇了自己一跳:怎会这样?!这样面红耳赤、浑身燥热,这样管不住自己身心,只要一思及……就会心波荡漾……啊,不能再想!不能想那一襟素衣,哪怕一片衣角都不能再想起……
怀曦在原地呆了半晌,差一点就要掉头离去,却忽生起一念:为何要走的是我?垂眸看见手中奏折,想起来意,更记起方才郑风如之未尽之语,探究的心终于战胜了羞赧,少年储君抬起头来,轻咳了一声,然后,推门而入。
春光乍泻,一室风流。
沉浸在情潮中的二人乍见太子驾到,唬得双双扑倒在地,不同的是郑风如是慌,谢光却是羞。见怀曦故意别开目光,径自朝上位处走去,郑风如也顾不得整理自己衣衫,先帮羞得手忙脚乱的谢光拉上衣领,遮住他胸前大片樱色痕迹,又示意他万不可说话,正忙碌着,听得怀曦开了口:“怎么今天谢先生也值夜吗?”
郑风如边掩衣襟边回道:“回殿下:今日乃是微臣值夜,师弟是来找臣商议破敌机关的制造的。”原来这谢光自那晚驱雨成功后,其机关绝学再难掩饰,国难当头之际,蛮族又在动用机关攻城,怀曦便想起了谢光,特请他来研制破敌之法。想不到这谢光还真不负期望,先是献上了改进的连弩,后又造出了发射毒气的连珠筒以及配合喷水的新式水龙。残破的城池能支撑至今,还真得记上谢光一功。
于是,怀曦一听,立时眼睛一亮,问道:“可是又有新机关了?”
郑风如见他只问公事,当下镇定了许多,执起烛台,延请道:“请殿下来看草图。”
怀曦看来:“这是什么?”c
“小谢……呃,臣等暂叫它作‘飞天’,太子请看,这是它的翅膀,下面的肚子里可装箭弩,师弟已改良过了,从这里可以自动发箭。”
“你是说,这个东西可以飞到天上,对地面上放箭?”
“对,但这东西估计准头较差,不过,我师弟也有改进。”郑风如说着,目光渐渐粹亮,“来京勤王的不是也有很多江湖人吗?依臣之见,干脆在里面装上那些江湖人的雷火弹之类的东西,用毒的用迷烟的,打仗不管什么江湖道义,只管往他们蛮人里扔好了。”
“不错,用此机关倒不是真的在于它的杀伤力,而是震慑之效。”怀曦击节道,“想想蛮族看见天上突来奇袭,还不乱成一团?我军便可趁乱掩杀,胜算定能大增!”
见他一点就通,思路清晰,郑风如不由赞叹:“太子英明!”
怀曦听出他真心,刚要露微笑,却听谢光道:“师兄,你干吗不说这个还能载人呢?”
怀曦转眸,见谢光盯着郑风如,拧着眉,撅着嘴,一脸不满之意,真像个大人忘了表扬的孩子,便转向郑风如:“怎么?”
郑风如看了谢光一眼,眸光流转,上前一步,站在他与怀曦之间,回答:“回太子,方才师弟找我来商量就是为了这载人之事。为了解决准头问题,师弟主张以人操控弓弩,且坚持认为这‘飞天’至少可以承载一人重量。”看见怀曦点漆眸中光华渐起,他却沉下声来,“但臣却不同意:‘飞天’尚还未研究出回收之法,这就意味着使用他的战士将是一去不返,虽可多伤敌命,但我军也未免代价太大。”
怀曦沉吟了片刻,黑眸越发深沉,点头道:“说得是,这东西就这样定了,只装箭,不装人,如果设计好了,就即刻去督造吧。”
“领旨。”郑风如忙将似乎还要坚持自己观点的谢光给轰走,“没听见吗,还不快去监工?”谢光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顺从的退了出去。
室内有一瞬的安静,俊美青年默默整肃了官服,一抬眼,正对上太子看过来的目光。
“今日之事,你有何解释?”
郑风如面上宁定无波,淡淡道:“臣在禁地失仪,臣已知罪,请殿下责罚。”
怀曦忽地猛然转身,别人瞧不见他的神情,只听得他沉沉问道:“你觉得你就这么一项罪过?”
“情生意动,爱本无罪。”
少年闻言一凝,听见背后青砖噔的一响。思潮起伏不知为谁,他听到自己问:“那又为何要跪?”
“或为君前失仪。”
“你失的又岂止是仪?”
“两情相悦,情难自持也是正常,太子亦是解人,又如何会不知?”
解人?少年觉得全身的血都沸了起来,再顾不得掩饰面上红潮眸中水光,霍然转身:“你什么意思?”
刚品情潮的清俊面孔仍有红霞未肯散去,秋水横波仿佛能流淌出来,郑风如昂然直视,轻轻一笑:“殿下,情之所至,身若履冰,心如抱炭,个中滋味,殿下又何须臣再多言?”
身若履冰,心如抱炭——
一时惊涛骇浪席卷而来,却又最终水落石出,一抹青影,沧海掩映。怀曦只觉一种从未有过的乱,从未有过的酸,更有一阵从未有过的静——心房里像有什么被砸碎了,满屋的春花爆开在窗棂,一心怒放,一身坦荡!
四目相对,忽多了几分惺惺相惜,怀曦终于一笑:“怎还跪着?”
清澈眸光照出对面闪动波光,两相映衬,两相感慨,郑风如也回之一笑,却蓦然磕下头去:“因臣尚有一事相求——风如之事,望太子不要告诉太傅。”
“哦?”
郑风如不知是因不敢抑或不忍,将额紧贴在青砖上:“太傅方正,只怕……不容。”
怀曦倒退了一步,这话像支利箭洞穿心头——那里或许本来就分外脆弱——数年辗转,一朝识破,少年忽然间明白:从埋进第一颗情种,就种下了第一根刺,情花盛放,却也荆棘丛生。
伏在地上的郑风如听见太子沉默良久,偷偷抬眼,光滑如镜的青砖上有着少年徘徊的影。终于,那影钉住,他听见他道:“好,孤答应你。”声音竟已恢复如常,只是青年听出,少年的声音已没有了孩童的纤细,暗哑而低沉的嗓音里透着逐渐成熟的天威意蕴。“谢殿下。”不自觉的,他将头埋得更低,耳边响起了远去的靴声。
他终于抬起了头来,门外,远远的黄影似在向那天边的星河飞奔……
星河沐玉人。
玉人乃在城之巅。
天幕高悬,西边一条星河逝水东去,下面广袤无际的平原用厚实的脊梁扛起古老的城池,壁垒巍巍,城垛绵绵。一步步登上京城高处,绵延的城墙仿佛起伏的心路,残破处可是情潮拍打,转折地可是情丝盘桓? 少年终于看见那人就在墙之尽头,城之巅峰,心之彼岸。
一时,近在咫尺。
一时,天涯望断。
少年轻轻的走过去,只觉一脉暗香随风而至,本应送爽的秋风虽早夹杂了浓厚血腥,却也难散这清芬一缕,仿佛千万条细丝汇成一线,不绝如缕又浑然无迹,似是在提醒沉溺其中的人儿万不要伸出手去……
然而,少年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
果然,暗香四散,再无可循,然而手下却毕竟有了真实的触感——即使是寒光朔气笼罩的铁衣——厚重的铠甲隔阻了其下的体温,也隔阻了甲下人的感觉,在少年的轻触里,那人的睫毛动了动,终还是又沉入了梦田。
而少年早已如在梦中。
不敢想,那星光竟是真实,竟会真来为他做颜料;那长风竟是真实,竟会真能用作画笔;那人竟是真实,竟就在他掌下,牵引他呼吸。屏息,将眼前画卷拓于心版之上:乌发雾敛,溶溶晕光;青羽错落,永夜般长;冠玉面庞,与星光争辉;水色薄唇,含清露秋霜。无端的,觉得那唇必微凉,犹如那清寂的人间天上,多情却似总无情,沉默中包容无尽炎凉无穷流光。
血仿佛一下子都涌到了头上,整个脸都在发胀,唇上的血管突突的跳着,急迫的想要汲一捧甘露清凉……等反应过来时,少年发现自己的唇已触到了那水样的柔软,而整个身体在触碰的瞬间变得像火烧一样。
身若履冰,心如抱炭!
极度的雀跃和极度的慌乱有如弓弦一震,将他从那人身上迅速弹开,少年喘着粗气,捂住自己的嘴唇,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如手下的一样快绷裂出腔。
有一种欲望,像是弓开满月,箭在弦上。
有一点火星,似要燃离离秋草,荡浩浩余疆。
一个没有回应的吻,却像烙在心上的铁,一生再也忘不了这一瞬的滋味,这人、这风、这星光——多少年后,也还清楚的记得当时胸中的呐喊——少年抿起薄唇,扬起头,攥紧了拳头:即使是这星光,从此我也要它为我而明灭,因为从此拥抱他的,只准是我的目光!
在少帝的目光里,沉睡的人终于醒转,初醒的眸有着一刹那的迷离,教注视的人有一刹那的窒息——夜色笼烟月断魂,十里香云迷短梦,如此星辰如此夜,究竟是谁将谁的梦惊起?
彼此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梦幻般的,似乎都在问对方怎会就在这样近的距离?近得眼里都能映出彼此轻微的一点战栗:他看见那人下意识的抬手却终又放下,水色的唇微启,浮上淡淡的困惑的绯;而他则注意到对面的星眸深处似是燃起了一把火,烧得薄唇有些干涸的暗。
秋风瑟瑟,水深火热。
最终还是铁甲铿锵打破沉默——沐沧澜很快恢复了常色,起身道:“曦儿,你怎在这里?”
他一怔后,微红了颊反击:“老师又怎会在这里?”
没想沐沧澜当真语塞。
他看见一丝羞赧流过他别过去的眼底,很快猜到了缘由,不由想笑:“老师是不习惯帐篷里那么多人吧?”
沐沧澜没否认,也没回转。
少年胆子便大了些,当真笑了起来:“还是这里空气新鲜。”中军大帐里横七竖八睡了一干将领,他方才寻来时一掀帐门就被股怪味轰了满脸,连他都难忍耐,何况是这素有洁癖的人?
沐沧澜终于转过脸来:“曦儿见笑,我本来只是想出来走走,却没料竟……”
“老师辛苦。”怀曦打断了他,深深凝望过来,“曦儿知道。”
沐沧澜垂睑一笑,再抬睫时,已换成了他在问他:“你又怎来了?宫里有事?”
“不……没有……”怀曦忙摇头,摸到袖中奏折如抓住救命稻草,面上强自镇定的仍保持笑容,“折子批好了,给老师过目。”见对方露出责备之色,忙又补上句:“顺便来前线看看。”说着,低头将折子递上。
沐沧澜接过,似并未察觉什么,只道:“这里暗,下去再说。”边走边又说:“曦儿你还是赶快回去吧,此地太危险。”
怀曦没立时答腔,他自城垛内向外望去,辽阔的原野上隐隐可见点点黑影和星星灯光,乍看去竟也宁静得如万家灯火一样,这才道:“蛮子这两天似乎还挺老实的啊。”
沐沧澜也随他看向外面辽远处,沉水瞳中映出一带星光,他笑了笑:“曦儿有没有发觉今晚的星星格外亮?”
他点头:“是啊。”胸中无端荡漾。
星光粹亮那人水瞳,“因为风把云都吹散了。”
“怎么?”他紧张起来,自知道下面那“灯火”与城内的人间烟火所代表的含义完全不一样。
“明天也该是个大风天吧。”秋风撩起青丝,凌乱在泛着寒光的铁甲上。
二人对视,怀曦说出了心中共同所想:“明天蛮军会借风势攻城?”
沐沧澜转眸。
怀曦明白此刻已无须再肯定事实,只须研究对策,心念一动,说道:“谢光又造出了‘飞天’……”便将如何使用和自己是如何打算给说了。
沐沧澜却未如预期中的流露喜色,凝神半晌,方淡淡一笑:“嗯,这个谢光倒还真是个人才,如此,我军便如虎添翼。只是……”
怀曦以为他是担心不及赶制,忙道:“老师放心,我早已吩咐过郑风如:机关不要一个个的造,而让他在谢光有所构思时便命工匠制造部件。所以,‘飞天’虽是今天才完成整个草图,各个部件却是早就开始一一制造了,相信现在只要略加修改,再拼装组合便很快可完工。”说着,不由唇角微扬,胸有成竹的笑容里隐隐现出几分煞气。信手拨开眼前一丝妨碍视线的乱发,俯视大地,他于风中透出一笑:“明天,还不知是东风谁借呢。”
拨开拂面的乱发,沐沧澜清清楚楚的看见少年缓缓看向自己,睥睨的神色像是要将天下一切都拥在己怀……轰然而来的仿佛只是记忆,他想起在草原上的无数个深夜,自己遥指着南方的天空,说:“曦儿,当你登上顶峰的时候就能拥有一切了。”那时的星光洒满了孩子回应的笑颜。而这笑颜又是在何时变成了面前的这样——满天的星斗何时尽沉在了少年眼底,浮光掠影,无数唏嘘……更为何自己心中涌动的潮水似乎远不止是欣喜?半晌方能定下神来,他注视着对面的一双眼,蓦然跪下——
“老……”话没出口,情未及流,怀曦一直以为从那一刻起自己便中了那双沉水瞳的圈套,从此被那无底暗流淹没包绕,从此窒息,再无可逃。
只见沐沧澜仰首,一字字道:“请曦儿携清风,扫污秽,还天下太平。”
他听到他叫的是“曦儿”——这是他在请求他,不以臣下,不以师长,只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眼,说着心里最诚恳的话——那么,这天下里可也包括了……他?少年时的人给自己的自然是肯定的回答。于是,怀曦郑重的点头:“我记下了。”用一辈子记下。
只见沐沧澜浅浅一笑:“那便请曦儿速速回城。”
“嗯?”被那笑容蛊惑的人,不知多久以后才回味过来自己的傻——从这一句话起,那人就已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永远不在其中包括,管是谁家天下。
听得他接下去道:“大战迫在眉睫,曦儿若真信守方才承诺,知道自身职责,便请尽快离开此危急之地。”
“可是老师你……”
“我们师生从此刻起就开始各司其职,好吗?”沐沧澜知道对面急切的目光想要诉说什么,他站起了身来,望向了城外,停顿片刻,然后静静的说道,“明日是我的职责,明日之后就是你的了。”
“不!”话音刚出,人已扑了上来。
许是铁甲隔绝,又许是恐将生死隔绝,沐沧澜并未像平日般回避,而任少年的身体紧环住他并不回转的背影,继续淡淡言道:“曦儿你听我说。前方探马回报:莫勒真隆已亲率援军赶到,最后决战只怕是迫在眉睫。常言道:哀兵必胜。所以,我等天朝子民保家卫国、抵抗外侮,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既存必胜之志,同时亦怀必死之心。风萧萧兮易水寒,荆轲报主尚有玉碎之胆,沐沧澜报国难道还拿不出粉身之念?”
背上的少年没有回话,只是环拥的手臂更加收紧。
“曦儿……”秋风吹散一丝轻叹,也不知身后的人有没有听见。
而伏在他身的少年则仿佛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在每一次心潮澎湃,在他说出每一个字的瞬间——他说:“大丈夫孑然一身,两袖清风,我本就身无长物,有的只是这一块立锥之地,这双脚下所踩的泥土——曦儿,你感觉到你脚下的厚重了没有?来,把头抬起来,你再往城外看看:那里的每一寸土地也都和我们脚下的一样,在这场战争之前,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农夫农妇踩过,收获一禾一苗,又有多少贩夫走卒踩过,经营一针一线,还有多少嬉戏打闹的孩子奔过、跑过,把我们这个民族的血脉一代代的往下繁衍……这里是我们的家国我们的故乡啊,哪一寸,你说能轻言放弃?又有哪一寸不合埋我沐沧澜这七尺之躯?!”
忽然觉得怀内虚空,僵住的手臂里虽拥了满怀,可那身那心却早已献给了亿兆黎民九州方圆。究竟要怎样紧握才能不落空?这穷尽一生求解的问题,少年第一次有所领悟——
只见沐沧澜回首看来,眸中竟有煦煦暖意:“曦儿,你可知我此生最惦念的是什么?”
少年扬起脸。
他笑起来:“我记得少年时,对面有家酒楼,名叫‘大江流’,楼分两层,一层喝茶,二层喝酒。那时候的我当然只能坐在一层,泡一壶最便宜的茶,来一盘四个的茶点,虽然清苦,心里却是无比的甜蜜,因为那时候我就可以看到秋红,听她抱着琵琶唱一曲‘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的语调变得飘忽遥远,隐隐竟是那坊间清歌的宛转,宛如所有少年初发的梦,“那时候,无名无利,无牵无挂,所有的不过是一杯茶、一块糕,一个还要与很多人分享的笑容。但空空的掌心张开却仿佛能承托一切:滚滚江水,浩浩清风。什么金戈铁马,风流云散,什么今朝明朝,利禄功名,现在想来自己掌心里又有什么呢?终生惦念其实也不过是那一脉茶香,一抹巧笑,一带自由的风。所以曦儿——”他的声音重新沉厚起来,一字一句相告:“身为一国储君,你该知道每一个像我一样的子民的每一份或大或小的惦念加起来是什么——”
他从那最深最黑的眸子里看到那四个字——“国泰民安。”就在吐露的瞬间,眼眶忽然再藏不住泪意,沉沉眷恋化作满目山峦叠障江河蜿蜒,帝王之爱啊,是否都必须由这社稷江山成全?就像这社稷一般艰难沉重,这江山一样起伏无限…… 那幸福呢?幸福又究竟藏在这无垠疆土的海角,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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