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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行·英雄何处(第一部全) +番外-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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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半夜听到外面的竹林里有声响,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不是过路的行人就是过路的野兽,等明天一早雾气散了,他们自然能找到回去的路。但今晚,反正也是睡不着,就当是穷及无聊,去看个热闹吧。

“戚少商?”顾惜朝有些讶异。闻到那浓烈的酒味更是不满,“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戚少商瞪大眼睛看着顾惜朝,道,“你这里的路,还是一样难走。”

“如果是来找酒喝的,我这里没有。如果是做其他的事,也先等你酒醒了再说。往左走,就可以出这竹林了。”顾惜朝皱着眉把话说完,已经准备要离开。

“往左走?我记得上次你还说是往前再往右。”

“你若是信不过我,就自己想法子走出这竹林吧。”紧了紧身上的单衣,受伤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低烧,这么连外衣也没披上一件就跑出来,他果然是太高估自己的身体了。

“你的阵法,日日在变动。可这阵法困住的却是自己,难道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戚少商突然扬声道,“我方才在跟铁手喝酒,他说了很多你的事。听他的语气,他在可怜你,顾惜朝,他居然在可怜你。告诉我,你需要他可怜吗?你真的很可怜吗?”

“戚少商,你醉了。”顾惜朝无比冷静地道,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你知道我很清醒,而且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在逃避这个问题。”戚少商笑了一下,逼近他,“明明是只老鹰却被当成鸽子一般养起来,什么感觉?即便是信鸽,都有接触天空的机会,你呢?你还有这机会吗?”

顾惜朝抬起头,看着戚少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有这下场,戚大侠难道不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这次,回应他的,是戚少商的拳头。戚少商气红了眼的一拳,绝对不是吃素的,顾惜朝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了,嘴角一阵酥麻。他侧过脸去,擦掉滑下来的鲜血,冷冷地道:“戚少商,你够了没有?”

“顾惜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哪怕在我眼前死上千百次,我都不会原谅你。”戚少商咬牙切齿地道,“只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他冲向前,扣住顾惜朝的胳膊,几乎是哭喊着,“我不可以让你过得好,否则我的兄弟不会原谅我。可你,也不可以这样啊……”

“戚少商,你真的醉了。”相比戚少商的暴躁,顾惜朝却仍是平静,语气温和,带着看透世事的倦然,“你的兄弟不会怨你,他们只会恨我,你想太多了。回去吧。”他试着让戚少商松开他,可戚少商却越捉越紧了,“戚少商,放手!”

“惜朝,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不想活了?”戚少商突然伸手托住了他的下颚,认真地问道,“铁手待你越好,你越觉得对不起晚晴;诸葛神侯总是在犹豫究竟要不要用你,其实,你清楚,我也清楚,这犹豫也不过是表面文章。诸葛神侯是注重大局的人,他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影响大局,尤其是你顾惜朝。所以,把你关起来是最安全的办法。于公,他看住了你这个叛党,于私,他的爱徒铁手也可以兑现他对晚晴的承诺。”

“戚少商,你放手!”顾惜朝微微弯下腰捂着胸口,“我,好疼……”

“你骗谁?”戚少商却更加用力地捏紧他的肩头,力气之大,几乎可以让顾惜朝清楚地听到骨骼交错摩擦的声响,“你这是心悸之症,还是心病?还记不记得杜鹃醉鱼?那些鱼本已被洒落溪水中的花粉醉倒,只要轻轻敲击船舷,水面震动,这些鱼就会循着水波向船漂浮过来,成为人们的盘中餐。你现在,跟这些鱼有什么区别?”

“住口!”顾惜朝再也忍耐不住,一掌拍出,逼退他,“戚少商,别逼我动手!”

“为什么不动手?我冒犯了你的尊严,你早该动手了!”戚少商根本不为所动,锐利的眼眸如同两把利刃,“我问你,以前的那个顾惜朝哪去了?那个逆天而行的顾惜朝哪去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顾惜朝哪去了?那个杀人如麻的顾惜朝哪去了?那个我喜欢的顾惜朝哪去了?!”



12、

顾惜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摒出一句:“戚少商,你疯了!”

“也许,真是疯了吧。”把深埋在心里那么久的话说了出来,戚少商反而轻松了很多,渐渐松手,放开顾惜朝,“如果不是疯了,怎么会把整个连云寨送给你?一个来历不明的知音?呵呵,你真当我是傻瓜么?如果不是疯了,怎么会拖到今天仍下不了手杀你?我和师师,始终以礼相待,不及于乱,那是因为我跟她,谈的最多的,就是你!”

“你不要再说了,这不可能。”顾惜朝拼命摇头,神情慌乱,似乎是怕极了眼前这个人,“戚大侠再怎么蔑视礼教、离经叛道都好,恕惜朝不能奉陪。”

“我不需要你奉陪,顾惜朝!”戚少商冷静地道,“我越喜欢你,便越恨你。所以,你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必须活下去,像以前那个顾惜朝一样活下去,这是你欠我的。活下去,让我可以继续恨你,恨你入骨!”

顾惜朝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恍惚着退了几步,整个人靠着竹子才站稳,他紧握着竹子的手不停地抖着,以前的那个顾惜朝哪去了?戚少商居然还问这句。以前的戚少商又上哪去了呢?

——亲手,被他杀死了吧。

谁说当年的千里追杀他是一败涂地?要杀一个大侠,诛其心可比杀其人难上百倍,他这任务岂不是完成地好极了?可为什么竟是一点都笑不起来?却分明想哭。这双手,都做了什么?害死了晚晴,也害了戚少商……

“大当家,不该是这样……”顾惜朝徨然摇头,泪光闪烁,心口锐痛不可抵挡,“大当家啊……”

戚少商走上前,捧住他的脸,就着刚才嘴角上被他打裂的那个伤口狠狠地碾了上去……



东方,一轮红日终于挣脱了云霭的束缚,喷薄而出。这一刻,万丈霞光披洒,层云尽染,广邈天地顿时豁然一亮。

顾惜朝就在此时坐起身,扭头望了望仍在熟睡的戚少商,眼神复杂。忽然,他浅浅一笑,那笑意说不出地疲倦。披衣起身,向着竹林深处走去,再不回头。

只有赤子之心尚未泯尽的人方可无恨无悔的相爱,而他跟戚少商,很久以前就已经错过这个机会了,从见面的第一眼起。



刑部大牢

“广霆?”柳云卿见石广霆深夜出现,颇为意外。

石广霆深深地看着他,面色阴郁。许久,才叹息着道:“我昨夜去过路府了,差点伤在月下美人之下……”

柳云卿一听便慌了神,一句“你有没有事?”冲口而出。待看到石广霆失落的神色才明白,他竟是……着了石广霆的道了。

“这案子真的与你有关?云卿……”石广霆纳纳地问他。

柳云卿却不再开口,只是咬着唇默默摇头。

“云卿!”石广霆冲上前想拉住他。

柳云卿却偏偏退了一步,避开了。“广霆,你走吧。这案子……”他苦笑了一下,“你别管了……”

“柳云卿,只要你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路家这一十二条人命都是你亲手了结,我马上离开这里!以后,就当我石广霆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柳云卿!”石广霆逼视着柳云卿,眼底,有两簇火苗在燃烧。

柳云卿惨然而笑,木然地说道:“路家的人的确是我亲手……”

“住口!住口!!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说谎?”石广霆捉住柳云卿不让他挣脱,大吼道,“你究竟在为谁掩饰?月下美人出自你手,难道无声掌也是吗?”

“我……”柳云卿张口结舌。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打算说实话?”

“广霆,路承正当年是山贼,我娘她一生孤苦,最终沦落青楼都是拜他所赐!此仇此恨,我若不报,枉为人子!”柳云卿低着头咬牙道,“我娘出身名门,却在送嫁途中被路承正劫了,而且他还……玷污了我娘。”

“云卿……”套出这个大秘密实出乎石广霆所料,不由地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竟会答应实施这么个计划。

“我娘的父亲倾尽家财将她赎回。只是,可笑,一个失贞的女儿竟是猪狗不如。我娘回家不到半月,又被逐出家门,最终……”柳云卿倔强地用力抹去泪痕,转身努力向石广霆微笑,“我本没认出他,直到看到了他手掌上的那颗痣……”

“云卿,那你跟他……”

“不是!”柳云卿大声喊道,表情极尽厌恶,“他没那个资格,我,我更没有那么不幸!我是一个连自己父亲是谁都不清楚的野种,但飘香院里谁都有可能是我的父亲,却绝对不会是他!不是!”

“所以,你偷偷在路府种下了月下美人?”

“是。我想他死,他罪有应得!我知道他习惯在花园练功,所以倾尽所有买通了花匠,种了这棵月下美人。我也想亲手杀了他,快意恩仇,只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

“那么,杀路府一十二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你的玉配会在承正的手上?”

“广霆,你不要问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柳云卿只是摇头,“路府一家的命案,我也不是完全无辜,就让我给他们抵命吧。”

“到现在,直到现在,你还在维护那个凶手……”石广霆微微摇头,难掩失望。

“广霆,不是这样,我,我不是……”柳云卿几次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只可惜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闭嘴不言。

“这样也好!”石广霆却笑了,顺手拖了张瘸腿的板凳坐下,“你是杀人凶手,自当伏诛。至于我,我看错了你,害了承正,也该给他们全家一个交代,更是死不足惜!”注意到柳云卿惊讶地望着他,又补充道,“你可知,我已向圣上上书以项上人头为你作保?”

“广霆你……”柳云卿大吃一惊,旋即,便是抑郁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广霆,你骗我。没有人,没有人会这么做,你骗我……”

“是不是骗你,很快,你就知道了。”石广神色倦倦,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拉开牢门就想往外走。

“你去哪里?”

“回家,睡觉。”石广霆回头,微笑着安抚他,“你放心,我很快会回来的。”

“广霆,把折子抽回来,把折子抽回来。”柳云卿却固执地拉住了石广霆的袖子,喃喃低语着,近乎哀求。

“云卿,晚了。折子我早送出去了,可这月下美人的事,我知道地太晚了……”石广霆笑了笑,竟是云淡风清,“晚了,云卿。”

“广霆!”柳云卿嘶吼着向他求证,呼吸急促几乎喘不上气来,“皇上,皇上不会杀你,对不对?对不对?你是边关守将,举足轻重,他不会杀你,他不会……”

“云卿,你太高看我了。在皇上眼中,没有人是不可取代的。”

“你不要逼我,不要……”柳云卿力竭地松开石广霆,连连后退。

石广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终于……

“小、凉、山……”柳云卿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13、

一夜之间,路家灭门血案天翻地覆。

“广霆我,我……”柳云卿连连后退,面红耳赤,看样子几可滴出血来。

“云卿,你怕什么?”石广霆却只当作不知,几分调侃几分戏谑地捉着他的手腕就往前拖,“我们是来访友,又不是做那风月之事。”

“我知道,”柳云卿讷讷的,挣扎着辩解,“我曾经答应亡母此生绝不……”

“云卿,事有轻重缓急。”戚少商在一边道,“你虽可脱离牢狱,却仍是待罪之身。这次来,不仅仅是要谢谢师师姑娘,更重要的是要探听一下皇上的打算,看看我们究竟有多少宽限之期,也好早做安排,你明白吗?”

相较石广霆看好戏的神情,戚少商的沉稳练达显然更具有说服力。柳云卿整了整自己的衣袍,道:“我知道了。”跟着戚少商和石广霆跨入了醉杏楼。

戚少商踏入醉杏楼的时候,师师正倚坐在窗边,慵懒地看着窗外月朗星稀,淡罗轻叠,长发委地,举手投足间烟波流转。转过头看到戚少商,便是微微一笑,云淡风清。

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里去,戚少商他们也跟了进去。

“师师,这次,谢谢你。”戚少商诚挚地道谢。

李师师只是沉默不语,晶莹的眸子只盯着戚少商看,几分无奈,几分哀怨。

“咳咳,”石广霆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招呼柳云卿,“云卿,为你引见,师师姑娘,天下第一绝色。”

柳云卿虽然不明白石广霆为什么要打断那两人如此温情和谐的一刻,但还是极为配合地上前一揖到底,“云卿谢过姑娘援手。”

李师师这才回神,盈盈浅笑着推辞,“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柳公子大名,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气宇非凡。”

柳云卿脸孔又是一热,如何应对,还真是一筹莫展。只能眼观鼻,鼻观心。

可李师师却是步步紧逼,“柳公子为什么不看我?”

柳云卿紧张地如初出茅庐的楞头小伙,手足无措。可戚少商却皱起了眉,师师,何必如此?她何尝做过此等……掉价的事?她这是,为了谁?

“我不美吗?”李师师轻轻地问道,媚眼如丝,呵气如兰。

柳云卿退无可退,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不如我娘。”他坚定地道。

戚少商转过脸去,不愿让人瞧见他神色古怪。石广霆努力克制笑声从喉咙溢出,双肩却一抖一抖地。

李师师也不生气,正了正神色,道:“我听皇上的意思,少商你还是早日抓到凶手才是正事。否则,柳公子的逍遥日子只怕也不会长久。”

“我明白。”戚少商点点头,目光坚定。

“久闻柳公子才华不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如蒙不弃……”李师师笑着指了指案上的瑶琴。

柳云卿也不推迟,直接在琴边坐下,起了个调,琴音悠扬,确然不俗。

李师师听了一会,便漫声唱道:“梦冷黄金屋。叹秦筝、斜鸿阵里,素弦尘扑。化作娇莺飞归去,犹认纱窗旧绿。正过雨、荆桃如菽。此恨难平君知否,似琼台、涌起弹棋局。消瘦影,嫌明烛。”

一时之间,四下无声。此等乐音,当绕梁三日而不绝。才子佳人,本是世间难求。可又有谁能领会各种辛酸?

一曲尽了,柳云卿起身客套了几句,这场戏也就该散了。戚少商临走时,李师师忽然幽幽地递上一句,“少商,他不如他。”

“什么?”戚少商眸光一沉,面色凝重。

“顾惜朝……”李师师看着他,目光哀婉。

原来,他道何以李师师忽然回心转意,却原来,果然……

“他来见我,他有求于我,却绝不说个‘求’字。反而,拒绝送我他的贴身玉配,理由是那是他妻子留下的;也拒绝弹凤求凰,理由是那只能为他妻子弹。”李师师轻吁了一口气,倦然地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的确,任何男子面对如李师师这般佳人都不会忍心拒绝她的温言软语。戚少商却知道,偏偏顾惜朝就是这样的例外。在他眼中,除了爱妻晚晴,任何美女红颜都是一般无二的骷髅白骨。沉默了片刻,戚少商转身离去。他知道,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破案二字。

李师师笑看着戚少商的猎猎白衣从眼前消失,并不出言挽留,她清楚地知道戚少商不是一个女人、任何女人可以留得住的人,这样的姿态虽无情却也干脆。忽然想到前几天头一次见顾惜朝的情景,其他的细节都已经不甚清楚了,说过什么话也不清晰了。唯有他眉眼间的默默温情和那身如地狱业火般的青衣,挥之不去。明知是永劫,却教人不顾生死。

经年历练,送戚少商一个“霸”字,他该当之无愧。那么作为他的死敌顾惜朝呢?

似乎,仍是一个谜。

走在路上,醉杏楼中的唱词却仍在不断递出,虽飘渺,却不绝。“轻薄儿郎为夫婿,爱新人、窕窈颜如玉。千万事,风前烛。鸳鸯一旦成孤宿。最堪怜、新人欢笑,旧人哀?蕖!?

戚少商还未来得及感伤,曲调一变,又是一曲《沁园春》。“老子平生,辛勤几年,始有此庐。也学那陶潜,篱栽些菊,依他杜甫,园种些蔬。除了雕梁,肯容紫燕,谁管门前长者车。怪近日,把一庭明月,却借伊渠。 鬓边白发纷如。又何苦招宾约客欤。但夏榻宵眠,面风欹枕,冬檐昼短,背日观书。若有人寻,只教僮道,这屋主人今自居。休羡彼,有摇金宝辔,织翠华裾。”

这样的唱词,叫李师师这样的如玉佳人唱起来颇有几分不伦不类,却偏偏,那曲中自骄自矜自傲一如那南朝狂客的姿态就在这婉转歌喉中展现地淋漓尽致,仿如亲见。



14、

石广霆拉着柳云卿去六扇门造访顾惜朝的时候,铁手正在跟顾惜朝争执。似乎已经是到了收尾的阶段,两人的情绪都有所平复,可脸色还是很难看!石广霆从树荫的缝隙中望去,铁手一脸焦急,拉着顾惜朝不断地说着什么,可顾惜朝却一副什么都不想谈的样子,眼里,写满了浓浓的淡漠和疲倦。

意识到偷窥不是好事,石广霆在心里不断催促自己在被发现之前及早离开,却偏偏身体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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