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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司聪哪里料得到韩逐此时心中的百转千回。
这种局面并不是韩逐第一次遇到,是的,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也曾出现过,久到令韩逐觉得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那时候的他才真叫肆无忌惮!仗着他对自己的宠爱在他的寨子里恶意地玩闹耍弄着所有人,心里甚至期望过,最好他会因此而众叛亲离,寨子也因此不攻自破,那么他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完成任务。
可是,他后来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里其实在那时已经产生了偏差,他不要与他为敌,他更不要亲手将他送上断头台。然而,一切早已注定,他生来就在贼窝里,而他是将门之后。
真是讽刺啊……
那一次也是这样,在无数次替他收拾了残局之后,终于,他再不肯开口替他说话,默许了他被赶出寨子。任凭他如何暴怒,如何恶意相向,他始终沉默不语。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说愤怒,还不如说伤心。是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严格的将门教育使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可以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为了一举端掉这个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甚至不惜混进寨子做卧底,可是,从见他的第一天起,他就被他打败了。因为他不如他想象的坏,不如他想象的狠,更不如他想象的聪明,甚至可以说他有点儿笨,笨到他时常会替他干着急,继而竟会让他自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反而替他出主意想办法。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一再地纵容他的胡闹,直到那一次。
不管他有多生气多不甘,他却也只能忿忿地离开寨子,而那个让他伤心的人,竟然没有送他,更过分的,连半个字都没有给他。一路下山,他拼命地骂他,骂了几千遍的笨蛋才使自己强忍住眼里心里的酸涩。后来,他遇上了父亲的军队。他突然恍悟,那个笨蛋想必是得到了官兵来围剿的消息,才顺势做了这个举动。
那么现在呢?他为什么又选择了沉默?为什么希望他离开翰墨山堂?他想他知道他肚子里的弯弯绕,可是,理解归理解,他照样会生气,照样会心痛!
在他重生之后,虽然他从不敢奢望他也会跟自己一样再世为人,但,为了绝不让以前的矛盾重演,他明白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去当兵当警察当检察官甚至当律师,他会学医也有一部分原因于此。
在重又见到他的那一刻,没有人发现他有多么得欣喜若狂。他发誓,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站在他那边,可是现在……竟是他不允许!
笨蛋!
他想大声骂他,可是,倔强如他,骄傲如他,半点儿都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他不怒反笑,笑得嘲讽,笑得傲慢。
“翰墨山堂的气度也不过如此……三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何必那么虚伪,想我走就想我走,直接招呼我就是了……”他这么说着却并不看三位老爷子,径自走到林鸢离面前。
韩逐似笑非笑眼神始终抓牢林鸢离,直逼得林鸢离不得不正视韩逐。
“你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安静?”望着眼神飘忽难定的林鸢离,韩逐笑得更是开心。“就是违心的时候。第一次我会上当,你猜第二次我还会不会?”
他在说什么……林鸢离不掩讶然地与韩逐对视。什么第一次第二次?
韩逐丝毫没有替他解惑的意思,话锋一转问道:“是因为我的伤?”
林鸢离的心猛然一抽。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韦司聪惊讶万分,“阿离,为什么不告诉我?!”今天会搞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他把韩逐牵扯了进来,可是,他没料到事情居然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着,而且其中竟还有诸多隐情。
那边对视的两人压根没空理会他。
林鸢离不确定自己在韩逐眼中看到的东西,因为那似乎在告诉他,他早就料到了一切!
“你以为我离开翰墨山堂就跟这件事再无瓜葛了?我告诉你,不可能!”韩逐最后深深注视了林鸢离一阵,转身离去。
林鸢离下意识地拉住韩逐的手臂,“你有事瞒着我?你又见过那个人了?他是谁?”
这次他倒不算太笨……可惜,偏偏在他生气的时候,所以,无可奉告!
韩逐甩脱林鸢离的手,连头都懒得回一下,径自朝外走去。
“韩逐!”林鸢离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狂啸沸腾着冲上他的头顶,他窜过去拦在韩逐身前。他到底想怎样啊?!
可惜,那头倔强且暴怒着的小豹子完全不为所动,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气氛立时冷凝。
正当所有人束手无策干着急的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爷爷?”柏杉讶异地唤道。
“不如我们来赌一把,怎么样?”柏雷柏老爷子直视韩逐。
韩逐稍稍显出兴趣的样子。
“如果你没忘记,我们还有一场比试。虽然还没到约定时间,不过,如果你不反对,就今天吧!”
“你想赌什么?”
“阿离想知道的任何事。”
哈!韩逐想笑,可笑不出来,又是这样……
“如果我赢了呢?”
“任你自由进出翰墨山堂。”
“嘿嘿,这件事您能说了算?”他斜睨他。
一句反问立刻将柏老爷子的火气勾了出来,不过,还没等他爆出来,另外两位老爷子已然点头以示证明,但也没忘询问林鸢离的意思。
“阿离,你看可行吗?”
他能怎么说……无论比试结果如何,都有令他欣慰的地方。以他对两人的了解,柏老爷子想赢韩逐恐怕没那么容易……
“点到为止。”
“好。”韩逐眸光一闪。
[正文:第二十章]
竹风摇动,鸟语纠缠。
两个即将对垒的人各守一边。不过,两人神情表现截然不同,一个凝神聚气全力以待,另一个冷眼错落喜怒不见。
其实,这场比试对韩逐来说输赢根本无所谓。第一,他不认为自己会输;第二,他爱什么时候进出翰墨山堂就什么时候进出翰墨山堂,那是他自己的事;第三,他一定会告诉林鸢离他了解的事情,但不是现在,因为他不想跟他说话。而之所以会应承,完全是他骨子里从前世遗留下来的那点敬老爱幼的细胞发酵而已。
“简单一点,一次性过。”韩逐说得直接,“我们各出一次手,谁先射中对方身后的竹子在各自的身高以下谁就算赢,但不能伤到人,否则做输处理,怎么样?”
看似简单,其实也不尽然,这片竹林生长得并不规则,两人中间也是翠竹直立,且不稀疏。如果真想穿过阻碍物又要避过对方本人打到那根竹子,只有在双方出手的一瞬间才能判断得出或许唯一的路线,而且,一击不中,再无机会。
柏老爷子听罢,冷笑一声,“若有人故意被伤到又怎么算?”
韩逐的眼睛倏地睁大,仿佛看到了稀有动物,“大爷,您是无赖么?很抱歉,我不是。”
从柏老爷子青筋若隐若现的额头,可见有人犯了兵家大忌,虽然他极力隐忍,可瞒不过明眼人。
“柏雷!”喊话的是唐老爷子,他眉头微蹙,示意柏老爷子稍安勿燥。这如果真是生死之战,柏雷已经输了一半。
“开始吧。”柏老爷子虎目如电,声冷色历,看来是动了真格了。
他右手抬起,腕口露出一件精巧的器物,是他“千丝无限”除“千丝万缕”外的另一件宝贝“电闪无限”。其中乃是特制的细如发丝的银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究竟藏了多少根,只有它的主人知道。据说使用者可随意控制发针的数量和力道,可见这“电闪无限”的设计制作是可等的精巧了。
“你用什么?”
“不劳费心,您一会儿就知道了。”韩逐闲闲地答着,一边朝围观的一干人挥了挥手,“麻烦再退远点儿。”
虽说只有一击,可暗器不长眼,难保不出意外。所有人都明白,就乖乖照做了。
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林鸢离心里却隐隐涌起些许不安,仿佛预示着什么,可偏又难以言明。他紧紧盯着对峙的双方,生怕遗漏分毫。可千万别出什么纰漏啊……
竹林里静得只剩下风吹叶动的簌簌声,一时之间,竟连鸟雀都似屏住呼吸,不见一丝轻歌。
人的呼吸声却渐渐浓重起来,不是林子里的两人,而是旁观的众人。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何时出手,会如何出手,会生出怎样的局面,即使大家都明白这不过是一场比试。
这时,有人动了。
是柏老爷子!
电闪急驰,泛起银光粲然,飞速射向韩逐。而几乎同时,韩逐身前同样旋起银芒几许,没有人看见他出手,更没人看清那是什么暗器,光影瞬间,电闪银芒即要相遇。
可就在两人出手的电光火石间,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两道银光吸引住的时候,韩逐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很闷,很轻。他脸色大变,另一道急亮的寒光从他身上飞射出去,没有人可以形容它的速度,仿佛只在眨眼间,那寒光竟超越了先前射出的银芒到了柏老爷子跟前。
所有人都惊呼出声。
柏老爷子更是又惊又怒,左手“千丝万缕”挡向寒光,右手“电闪无限”全速奔袭飞向韩逐。
光影交错,叮当作响。所有的事都发生得令人来不及反应。最先发出的两道银光在半空中碰撞齐齐跌落,四根电闪,四根医用针头,跌躺在地。韩逐后来射出的那记寒光越过柏老爷子深深没入地下,中间夹杂着一道奇怪的声音。而柏老爷子怒而射出的电闪如蜂群出巢,韩逐避开击落了部分,终来不及躲开全部。
只听韩逐闷哼一声,左手扶住右臂,眼看身子就要跌撞到后面的竹子。说时迟那时快,谁也没看到那人是如何出现的,就如先前交错的暗器,他凭空现身在韩逐身后,将他牢牢扶住。
“混蛋!放开我!”韩逐的声音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快坐下,我帮你把针逼出来。”那人沉声说道。
“你少假惺惺……这不就是你的目的?!”韩逐几乎在咬牙切齿,细密的汗珠布满了他的额头。如果不是疼得厉害,他想撕烂了眼前这张脸!
“是!可我现在后悔了行不行?!我跟你道歉行不行?!对,不,起!”那人无奈地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我受不起!”韩逐恨恨地别开脸,执意挣扎。
“你别那么倔,好不好?你还想不想做医生了,啊?!”
韩逐又不是不知道“电闪无限”的厉害,那发丝一般的针一旦进入人体就如有了生命会自己往深处钻,透骨刺肉,直至骨穿肉烂。若不及时处理,韩逐的右手臂很可能就此废了。这句话显然击中了韩逐的要害,他这才稍稍安静了些,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让那人替他治理。
这边疗伤疗得忙碌,那边柏老爷子铁青着脸陷入沉思。铁青是因为他引以为傲的“千丝万缕”居然没有挡住那道寒光,会陷入沉思则是因为即便如此他却并没有受伤,其中必有蹊跷。
林鸢离、韦司聪他们一众旁观,虽然事出突然,可他们隐约已经猜到了实情,不约而同奔向韩逐那边。
噗——
噗——
随着两记闷响两道电闪从韩逐的右臂射出,笔直进入他身前的竹子。
“韩逐。”林鸢离立刻上前要扶他起来。
韩逐却甩开林鸢离的手,连眼睛也不抬一下。林鸢离的脸刷地白了。
“别乱动。”那人压住韩逐的肩,斜睨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林鸢离,又抽出一条手帕将韩逐的伤口缚住。
柏杉冲到柏老爷子旁,朝他讨要着什么,他二话没说,取出一粒药丸递给柏杉。柏杉立刻拿着药丸跑回韩逐这边。
“这个是‘电闪无限’的……”
可惜,她话没说完,韩逐起身打断了她,径自朝柏老爷子和在场的所有人宣布。
“我输了。”
[正文:第二十一章]
只说了三个字,韩逐的脸刹那间白成了一张A4纸。
众人见状不禁色变,因为大家都知道“电闪无限”的威力绝不会到此为止,据说有人曾经活生生得痛死其下。所以,柏老爷子的师父才又制成了与之配合的止痛药丸,以防万一。就是刚刚柏杉手上的那颗,可惜,韩逐偏不领情。
这时,一个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到韩逐身后,迅速出手在他身上点落。
韩逐立刻成了阿波罗神像,只剩眼珠子在冒烟喷火。
“还不拿过来!”那人冲柏杉喊道。
“哦。”柏杉慌忙将手里的药丸递给他。
那人二话没说,强行撬开韩逐的嘴,把药丸塞了进去。直到药丸被咽下之后,他才松开手。
“你这臭脾气,难怪好心总被别人当成驴肝肺!”那人不太赞同地摇着脑袋,“虽然你小子有时候够讨人厌的,可今天的事……我佩服你!”那人眼中毫不吝惜写满敬佩之意。
混蛋!还敢给他说风凉话?!如果不是他,他怎么会落到现时现刻的地步?!识相的赶快解开他的|穴道,否则……只能靠眼睛表情达意的韩逐更是不甘示弱地“威胁”着某人。
“嘿嘿,想都别想。”开玩笑,就算那药丸有止痛作用,可也没那么快起效啊……“你是不是想说愿赌服输?他们不就是想知道我的事吗?我都站在这儿了,你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这话一出,林鸢离立刻知道他是谁了。可是,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原本应该对立的韩逐跟那个人这会儿表现出来的关系却显得犹为复杂?林鸢离惊疑不定地注视着那人。
那人的眼缓缓扫过在场几位知情人士,最后定格在林鸢离脸上。只见他嘿嘿一笑,眉间滑过淡淡的讽意。突然,右手急点,下一刻,韩逐已倒在他怀里,双目紧闭,不辨生死。
“你干什么?!放开他!”林鸢离大惊。
其他人见状立刻将那人和韩逐团团围住。
“啧啧啧啧,翰墨山堂的老大怎么能如此沉不住气呢?”那人笑意更甚,讽意愈浓,“也难怪我在翰墨山堂那么久都没被人发现……”他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韩逐,“如果不是这小子搞那么大阵丈逼我出来,就凭你们?”不屑之意显而易见。
“你究竟什么人?为什么要跟我们翰墨山堂过不去?!”那人的话只让林鸢离越发心惊。韩逐逼他出来?难道是指这两天翰墨山堂发生的事?那并不是他孩子气想要捉弄大家?
“你听好了,我的名字叫黎上兵,我跟翰墨山堂没什么过节,但是……我跟你们姓林的有仇。”他似无意深入,止住了话。
他没说跟他有仇而是说跟姓林的有仇……这么说……
“你可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吧?”一个如钟的声音打断了林鸢离的思绪。
只见柏老爷子一手拿着一颗透明的长得很像子弹的东西,一手举着一把闪着耀目光泽的手术刀,神情肃穆。
“那个啊……你看不出来还猜不出来吗?不就是我朝你开了一枪,然后有个傻瓜为了给你挡子弹出了一刀,结果……”那小子的手术刀可不是盖的,居然截住了他的子弹,这么看来上次他竟是对他手下留情了?否则以今天这样的速度,那晚他非被射穿了不可……
“这小子不准我伤害翰墨山堂任何一个人……我原本只是想跟他开个玩笑,所以放了一颗糖果弹,谁知他竟真的选择救你……”虽然有点儿不敬老,但黎上兵仍在心底默默形容,那老头现在根本就是一张死人脸……不过,看死人脸还蛮爽的,难怪那小子那么好这一口了……
真相大白。
竟是这样……虽然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可林鸢离仍不完全明了韩逐究竟还为他为翰墨山堂做了什么事……他此时此刻脑子一片混乱,心情更是复杂到极点。
黎上兵不想再跟他们耗下去,打横抱起韩逐。
“你要带他去哪儿?”
“医院!”黎上兵轻扫林鸢离,“如果你不想他残废呢,请让开!”
“我会带他去,你放下他!”林鸢离不甘示弱。
“哦?那请问你要怎么带他去医院?”他们应该不会忘记山上的车根本不能用,山下的路也还没有修好的事实吧?
大家这才有时间想起现实状况。
“那你又怎么带他去医院啊?”柏杉不服气地问道。
“我?不就这样咯!”只见他脚下轻点,身子已然弹起,又一点竹子,整个人抱着韩逐飞了出去。不出三秒,人已不见。
“这,这,这是轻功?!”柏杉觉得自己要疯了,刚刚看黎上兵点来点去她已经神经兮兮了,此刻更是大受刺激。世上还真有这种玩意儿存在?!
她话音未落,林鸢离义无反顾狂奔了出去,直奔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