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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恐热一到对岸,就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浑身浴血,长手长脚,红着眼睛的年轻人。虽然他被几十人围在中间,却毫无惧色地左突右砍,地上满是沙陀族兵将和普通族人的尸体。论恐热看着正在不断增多的己方登陆兵将,心情大好,前面不远,可就是大唐的国都长安了,说不定,自己做不成吐蕃赞普还是好事,要能做几天大唐皇帝,也不枉此生了!他叫诸人停手。然后摘下自己的金背大砍刀,道:“有这么骁勇的敌将,正好供本大相舒活一下筋骨!”士兵纷纷散开,论恐热傲慢地以刀指点那年轻人,道:“报上名来受死!”那人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溅的鲜血和汗水,用比他还傲慢的语气道:“小爷是河东节度使王宰大人帐下先锋官朱邪赤心,你这老儿还是回去等着病死得好,免得费我一剑!”论恐热没料到这小子说话如此刻薄气人,已生了将其立毙刀下的想法,口中嘿嘿冷笑,道:“好个先锋官,都成了孤家寡人了还不投降讨饶,本大相就成全你!”朱邪赤心精神一振,道:“你是论恐热?哈哈!我正找你,我太高兴了,吃我一剑!”催马挽了个剑花儿当胸刺到,论恐热慌忙横刀外封,二马交错,论恐热反手一刀,朱邪赤心贴身马背,险险避过,一转马头,又刺向论恐热咽喉,论恐热这回不去阻挡,却伸刀刺向他小腹,刀比剑长,朱邪赤心只好回剑自救,哪知论恐热是天生神力,再加上朱邪赤心恶战一夜,早已手臂酸软,刀剑一碰,剑不但未能挡开刀,反而被磕飞,朱邪赤心千钧一发间双脚脱离马蹬,顺着刀刺在小腹上的力量飞出去,论恐热大喝一声,提马,刀当头劈下,重伤的朱邪赤心眼见就要毙命刀下——远远飞来系在一起的两个包袱,论恐热一伸刀,挑在了两个包袱中间,看着疾驰过来一匹抱月乌龙驹,马上一人,头顶黄金盔,身披黄金大叶龙鳞甲,须发皆白,长髯过胸,目如冷电,手提一把合扇板门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他的身后,是一队队整齐的大唐骑兵。
论恐热问道:“老将军是何人啊?”那老将微微冷笑一声,道:“在老夫的地盘上还问老夫是谁?告诉你吓破你的狗胆,老夫大唐河东节度使:王宰是也!”论恐热倒吸一口凉气,道:“你不是已经被令郎软禁起来了么?”王宰惨然一笑,道:“你刀上挂的,就是我那不肖子和那造反的后院兵统领的头!老夫夺了那不肖子的剑杀了他二人,夺回了兵权,但真正杀他的,不是老夫,而是你论恐热,你重金贿赂我的后院兵统领,又向我那傻儿子许以将来二分天下的虚假承诺,让他对自己的父亲下手……他是我的独子,如果只是想夺我的权自立为王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叛国!罪不可赦!!‘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老夫为大唐守了一辈子边关,回鹘兵多将广,尚对老夫心怀敬畏,你一个小小吐蕃洛门川讨击使,不安守本份,也敢来捋虎须!你不是不敢去碰凤翔的崔珙奏嘛,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老夫的掌中刀是不是比崔珙奏的六神枪差!看刀!”说着单手抬起合扇板门刀,向论恐热头顶压下,论恐热双手握金背大砍刀向上一挺,二刀相碰,两人身子都是一晃,王宰纵声大笑,道:“好,好!没想到你还有些斤两,居然也是如此神力,再接我一刀看看!”论恐热被这单手一刀震得双臂发酸,耳朵内嗡嗡作响,眼看着王宰双手举合扇板门刀,虎吼一声,对自己的头顶抡了下来,论恐热硬着头皮,也集全身力气于双臂,眼睛紧闭,举刀上迎,一生脆响,火星四溅,两人相持,论恐热渐渐不支,双臂不由得一软,王宰锋利的刀刃已将论恐热的刀杆越压越低,王宰“嘿”地一声又一加力,论恐热的刀杆已被压到脑门前,头上的金盔立刻被压下的刀刃劈裂,论恐热但觉头皮上一凉,一热,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金背大砍刀又向上一举,让合扇板门刀暂时脱离了自己的头皮,然后两腿一较劲,坐骑窜出,论恐热大喊一声:“撤回对岸!!”王宰刀一挥,身后的骑兵便如下山猛虎般冲向论恐热岸边的队伍……
虽然岸上的几千兵将铁定是喂了王宰了,但所幸自己还是逃回来了,而自己的近六万联军主力部队仍在,大家隔河对峙,大可从长计议。论恐热摸着自己黏黏糊糊的头皮,居然还笑了笑。
雷冲宵是站着死的。他死也不肯倒下,只为多替他的老大挡几支箭。
安景和龙虎军的兄弟们,无不号啕大哭。那刚才围困李剑南、雷冲宵的几百兵将,早被他们剁成了肉泥还不断地用剑砍着,用脚踹着,恨不得让这些人再活过来让他们杀一次才真正解恨。李剑南移开盖在双眼上的手,沉声道:“大家都先别哭了!为雷兄弟报仇,多杀几个吐蕃兵才最实在!”众人止住悲声,列成一队,安景道:“这次匆忙,只纠结了附近的龙虎军兄弟和凉州一带的义军共两千多人。”李剑南道:“人多人少,都要和论恐热一拼!如果让他这几万人在盐州一带站稳脚跟,大唐危矣!安副使,你去接引义军,分两路袭扰论恐热,其他兄弟,跟着我,去杀他个尸横遍野!!”众人轰然答应,反身结成十二生肖诛仙阵,杀入敌阵之中,个个凶神恶煞,杀得论恐热手下兵将叫苦不迭四下奔逃。论恐热见状大怒,命监军再有敢不战而退者斩首。此招果然奏效,反正横竖都是死,毕竟李剑南那边人少,众兵将渐渐得已将李剑南等四十余人团团围住,虽一时奈何他们不得,李剑南等却也再不能杀得得心应手。不一时,安景率义军赶至,却也被论恐热的大军围住,接应不到李剑南,眼看着陷入苦战,此时岸边出现朱邪赤心和王宰的小股唐兵,但船只有限,渡河的不过几百人,论恐热分兵一路,便将他们也阻住。此刻,三方均自顾不暇,遑论互相救应,形势危在旦夕。论恐热看得明白,拍手大笑。正得意之际,后军一阵骚动,一个浑身是血的判官分开论恐热身后诸兵将,未到他面前便已跌落马下,爬上前几步,声嘶力竭道:“大唐,大唐有一队约三万人的骑兵偷袭了我军后营,带头的将军,连杀数将,勇不可挡!”说完身子一挺,人已昏厥过去。论恐热手脚冰凉,自言自语道:“‘勇不可挡’?又一个‘勇不可挡’的唐将?难道今夜,所有的唐将都凑过来与我论恐热为敌了么!!他们有三万人,我们有六万人,就是两个拼一个,也拼死他们,随本大相冲过去,杀啊!”
论恐热一马当先,冲到了正列阵以待的唐军马队方阵之前,只见一个剑眉朗目、气宇轩昂、面目白净、身材瘦长的中年将军,一身明晃晃的亮银盔、亮银甲,胯下金睛闪电白龙驹,手里偏偏提着两个硕大无比沉甸甸的八楞梅花亮银锤。一见此人,论恐热后边的几个回鹘将军发一声喊,四散奔逃,而回鹘兵也有几百纷纷逃窜。论恐热瞄了那对锤一眼,陡然想起一个人,先前的气势不觉丢了一半,在马上一拱手,道:“敢问这位将军高姓大名?”那将军温文尔雅地一笑,将锤挂回鸟翅环得胜钩,抱拳,道:“大唐同平章事、卢龙节度使张仲武。讨击使大人造访大唐,竟然不从本将军所辖的卢龙一带入境,未能有幸略尽地主之谊让我深感不安,为此特调集了三万骑兵,到河东来略表寸心……看来河东军民已对大人招呼得颇为周到,如此本将军倒显得有些多事了,呵呵。”论恐热双眼一闭,在马上身子一晃:是他,卢龙节度使张仲武,这个自己最忌讳的人来了。这个以善用骑兵闻名遐迩的将军,这个在前不久还大破回鹘骑兵主力的将军,这个明明和王宰势同水火的将军,居然还是如此及时地出现了……论恐热知道,莫说自己只有六万兵,就是十万,也未必斗得过张仲武这三万英勇善战装备精良的重骑兵——论恐热不再犹豫,大吼一声:“退兵!!!”然后一马当先,向盐州方向狂奔而去。张仲武深感失望地笑着摇摇头,摘下双锤,大喝道:“大唐是天朝大国,岂容你等蛮夷说来就来,说走便走,要走的,把命留下!追!”
吐蕃、党项、回鹘三路联军于盐州一带大败。因为唐河东、卢龙大军并未追击至境外,故论恐热最终逃得一条性命,还意外地剩了几千残兵。想想这一次,自己能深入大唐境内,在大唐两大名将合击之下还能带着几千兵马退回来,比起上两次与尚婢婢之战只剩单枪匹马几乎丧命比起来,还是小有进境的。论恐热拒绝往别的方面思考,他又一如既往地乐观地开始思考下一步如何征兵再讨伐谁的计划了……
回军途中,王宰与张仲武依依惜别,王宰道:“老夫以前因一些误会对将军深有成见,甚至曾出言污辱,今次将军能不计前嫌,领兵来救,足见高风亮节。”张仲武赶紧道:“老将军言重,将军也曾暗中出兵帮我袭扰回鹘骑兵,再说这是为国家之事,岂能掺杂私人恩怨,倒是本将未经将军允许就带兵进入河东,还请海涵。”王宰哈哈大笑。
李剑南一行人洒泪葬了雷冲宵后,也向王宰辞了行,回到沙州。
第十一章 沙州城
这次,张议潮主动和李剑南商量到起兵的事:“兄弟你这次在大唐境内又立奇功,回鹘被唐军连克,已无对沙州一带用兵的可能,论恐热连遭重创,左右两大威胁都不复存在,仅有的一个尚婢婢,前一段为了瓦解论恐热在河湟一带的势力,宣称河湟汉人如起义归唐,他不加干涉……”李剑南恍然道:“原来大哥一直也在担心回鹘啊!”张议潮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我如当初说出来,岂不是逼兄弟你去刺杀回鹘可汗么……”李剑南笑得前仰后合,道:“大哥这是把我当成了古今第一刺客,想杀谁杀谁,小弟可没那么大本事啊!”张议潮陪着他笑了两声,正色道:“回鹘人善战,一直对沙州一带垂涎不已,现在沙州未脱离吐蕃,他还不敢断然入侵,可如果我们独立出来,一旦被回鹘、吐蕃夹击,后果不堪设想。”李剑南道:“还是大哥深谋远虑,这次我和回鹘兵将交手,发现他们骑射之术是普遍高于吐蕃和大唐,好在他们现在能征战的兵马所剩寥寥,就算以后胆敢来犯,也不足以制造太大威胁。”张议潮精神抖擞道:“正是如此,大唐还是帮了我们大忙。现在大唐边境的几个节度使,都是名声响当当又能征惯战的大将,无形中对吐蕃形成了压迫之势,看来新上任的宣宗皇上胸怀大志啊!尤其崔度,可是至今仍令吐蕃兵将闻之头痛……”李剑南皱了皱眉,道:“这崔度我看也未必有王宰和张仲武高明,向来是虚名误人。”张议潮笑道:“是因为他跟你争公主吧?没关系,我早说过,他要是敢取凉州,哥哥马上给你五千兵马,一定在他前面把凉州端了!”李剑南摇头叹息道:“现在连公主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和他又有什么好争的呢……不过,凉州我是一定要取的!”
接下去几个月,张议潮频繁与诸义军头领聚首,商议起兵细节,因为事先准备得实在太充分了,让李剑南觉得这次沙州的起兵,不过是走走过场,经过许多生死攸关的大阵仗之后,这种原本能让他心跳不已的起义已将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这一天张议潮、李剑南、安景、阎英达、温龙飞、林虎等又在张议潮府中商议起义之事,房门一开,张议潮的兄长张议潭携着一个青年公子进门来,众人都亲热地叫着“淮深”,拉着他问长问短,这张议潭李剑南见过几次,是个忠厚长者,于是施礼打了招呼。那公子一边和众人亲热寒暄,一边上上下下打量李剑南,李剑南也笑吟吟地打量着他,忽然他冲李剑南一个跪拜,李剑南大为诧异,连忙要扶起他,却发现他下盘甚是沉稳,这个“千斤坠”用得很有火候,显然内力修为不错,李剑南仍是面上带笑,手上在他臂弯处一用力,已将他按跪时的姿势举了起来,口中道:“你我二人年龄相差无几,缘何行此大礼?”张淮深直截了当道:“小侄要拜您为师!”张议潭笑道:“犬子原在沙州附近的大雪山习武,回沙州的几次经常听闻他叔叔向他讲述李将军的种种英雄事迹,这次李将军在沙州常住,我就给他送了个信,这不,他马上就下山来找你了。”李剑南微笑道:“这可使不得,一则我二人年龄接近,二则淮深公子武功不弱,三者,有议潮大哥这么文武全才的人在,我怎可僭越。”张淮深站直身子,顽皮一笑,道:“我叔叔固然是好,但能让他如此看重的人,肯定不比他差,叔叔教我是本份,小侄贪心,不会放过李叔叔!”李剑南忍不住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贪心小子,我教你东西可以,但我们有约在先,不许叫我师父,咱们就做朋友好了。”张淮深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开心一笑,道:“一言为定!”
众人又坐下来,最后确认如何刺杀沙州守将穆赤后分割包围沙州吐蕃军队,各个歼灭之事。张淮深静静地听着,忽然插口道:“这样夺沙州不好。”众人都一愣。张淮深侃侃而谈:“我河湟百姓,被吐蕃欺压七十余年,这次起义归唐,如果是这么偷偷摸摸地做,纵然占了沙州,又于大局何益?又如何能真正振奋河湟一带汉人信心?如何能将来一呼百应?不如就趁沙州城吐蕃兵力弱少,我们又知己知彼,就在这里摆开阵势,真刀真枪轰轰烈烈打一仗,我军将来还要夺甘州、肃州、凉州,正好借此次练兵,又可震慑敌胆,鼓舞军威,只要详加谋划,就等于是沙州吐蕃军被迫陪着我军演练一次!”李剑南第一个拍手大声叫好,其余诸人眼色都怪怪地看着二人,李剑南丝毫不以为意,坏笑着道:“如果只是偷偷摸摸占了本来就很偏僻的沙州,我们还要向吐蕃和大唐各州派出大量使节,告知他们沙州已被张议潮将军所属义军占领,搞不好连沙州的一些不出家门的百姓都好长时间不知道呢!”众人哄堂大笑,张议潮指着李剑南道:“我就看出来你对我们原来的起义计划兴味索然,这下你可遇到一个知音,是不是你原来也有类似想法啊?”李剑南捂嘴道:“不可说,不可说。”张议潮苦笑摇头,问:“诸位将领的意见呢?”安景、阎英达对视,温龙飞、林虎对视,然后八只眼睛一同射向张议潮,齐声道:“打就打,谁怕谁!”张议潮呆在当场,众人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张议潭呵呵笑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你的这班兄弟是什么样的人,你这做大哥的还不清楚么!有这样一班兄弟在,又有什么做不成的事!”张议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淮深,那就详细说说你的计划吧!”
穆赤已经连续做了好几夜的美梦了。这些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两位赞普相继故去,国中无君,好在自己识时务地归顺了当初吐蕃势力最强的自称“大相”的论恐热,安稳了两三年,不过眼见得论恐热屡战屡败,每况愈下,已经靠不住了,两年前自己及时倒戈,向目前吐蕃最有势力的鄯州节度使尚婢婢表达了倾慕和痛改前非之情,并且不再派兵协同论恐热作战,这样将来尚婢婢打过来也能对沙州网开一面,国家是谁的管它作甚,只要自己舒舒服服继续当自己的沙州守将,天高皇帝远,赋税照征,作威作福,在自己的地界继续为所欲为。可惜前一段听说论恐热东山再起,还联合了党项、回鹘两族大举攻入了大唐的河东,连战连捷,他吓得夜不能寐,求神拜佛就希望论恐热战败,否则以此人睚眦必报的行事作风,凯旋回来就得顺路把自己的沙州给灭了。天可怜见,不但论恐热惨败,回鹘更是血本无归,回鹘的可汗再也没有底气三天两头派使者到自己这里飞扬跋扈地要这要那了……更可庆幸的是,自己手下有张议潮这个得力干将,沙州里外大事小情,无不能替自己处理得停停当当,以致于自己压根儿就不用早起料理公务,只要下午或晚上听个汇报就可以了……看着枕畔“鬓云欲度香腮雪”熟睡正酣的新讨的小妾,不仅又感叹起大唐才子温庭筠真是能把女人骨子里的媚都写活。这个汉家女子刚被抢进府时还哭哭闹闹,这不几天锦衣玉食甜言蜜语下来,也服服帖帖了么!女人啊,哪个不爱享福呢!穆赤就这么盯着小妾,越看越爱,狠狠一口就噙在了她雪白的香颈上,那小妾眼睛也不睁,翻了个身继续睡,穆赤愈加来了兴致,正欲进一步动作,忽然就听得院内锣声大作,难道是失火了?他刚支起半个身子,卧房的门已被撞开,他手下的副将披着一张毛毯滚倒在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城外突然凭空从地底下冒出了几千兵马,正在攻城!”穆赤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