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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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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的狂风是由蒙古南下的冷空气所驱动;风力达到十级;并且将持续至少三十六个小时;气温也将大大下降。  早春气象在京城从来就是变幻难测的;像这样的狂风漫卷;每年也会经历几次。但1999年的这场大风还是让京城百姓有些  不安。奇怪的气象是从新年第一天开始的。元旦那天;持续数月的暖冬骤然变冷。寒流袭击粤港澳台;大约十余人冻死街头。春城昆明被大雪覆盖;此为当地十六年来第一次。一个传言在百姓中流行起来:1999年将有大难临头。他们屈指算来;在过去的五十年中;逢“九”有灾;似乎从无例外。1959年有西藏平叛之役;1969年有中苏珍宝岛武装冲突;1979年有对越自卫反击战;1989年;战火没有了;内乱却一直闹到天安门广场上。现在到了1999年;难道又会有什么“血光之灾”?  2月2日上午;狂风没有一点收敛的迹象;但是民间发起纪念老舍百年诞辰的计划仍在进行;怀念者由京城内外各自赶来;甚至还有四十位是从日本专程来的。人们络绎不绝;从京城中心最热闹的王府井大街北行;再向西拐一个弯;面对一条细小的胡同;轿车开不进去;下车步行;鱼贯进入;推开一个泛着油漆味道的黑色木门;就到了老舍故居。  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四合院;与皇家禁苑紫禁城仅几步之遥;又与赵紫阳的住宅比邻而处。院里有两棵高大的柿树;所以又叫“丹柿小院”。小院曾经热闹;然后破败;现在则又按照原来面貌修葺一新。四房环绕;均以黑色为主调;兼有大红大绿。地砖潮湿;青苔覆盖。草并不高;也不密;但却能够四季常青。正门内一座影壁;将都市的喧嚣挡在外面;壁上贴着红色横幅;上书“新春·1999·福”;落款则是“九五老人胡薭青”。她是老舍先生的夫人;也是一位有造诣的书画家;此刻置身庭前;关注着周围每一个细节。这里有先生生前珍爱的一切;书画、笔墨、衣物以及不同年代的作品手稿;据说多至万余件。三十三年前;他就是从这里走出;一去不返。而今斯人已逝;小院依旧;令观者动容。“老舍朴实啊;朴实啊。”五十多岁的看门人站在院里;见了人就不住说:“他对共产党一片忠心啊;一片忠心啊。一个老实人啊。所以才会想不开去跳河啊。但凡有一点不老实;也不会  去寻了短见啊。”  人们依次走来;站在老舍遗像前;行礼如仪。这一情节在通常的情形中只是一种形式而不一定含有深意;但是;当日“丹柿小院”里的气氛却显然不仅只有形式的价值。有如《文汇报》的记者唐斯复所说;人们在这里寻找老舍;感受老舍。这情景也令胡薭青感慨:“今天老舍终于回家了。”她不住地念叨着;似乎可以感受到先生的灵魂不灭。夫妻之爱毕竟是世间一种最深厚的感情;更何况此时此刻在她内心引起的联想;已远远超过夫妻之情。  老舍的亲友们把2月3日这一天看做他的百年诞辰;但是更多的人把这一天当做这座城市的节日。街头报摊上;堆满了回忆北京解放的文章。《北京青年报》上还异常触目地写了一行大字标题:“五十年前这一天。”平心而论;老舍的命运与这座城市的确有着密切的关联。他是一个北京人;他的创作灵感以这座城市为最重要的源泉。1949年2月3日;在他五十岁生日的这一天;人民解放军举行了入城庆典。那时候北京还叫北平;共产党的队伍浩浩荡荡;以三辆装甲车为先导;由城南进入永定门;在万民的欢呼声中向北推进。这情景虽已过去五十年;却令秦永贞不能忘怀。当时她不过是一家庭妇女;挤在前门大街上迎接解放军。“汽车、坦克、大炮就都开过来了;锃光瓦亮的;真威武啊!”她回忆道:“我那是头一次看见坦克;轰隆隆地开过去;地上就留下了两道深沟。”在那一辆辆挂着彩旗的军用卡车上;支撑着一幅幅巨大的画像。那时候老百姓还没有见过共产党的领袖;不知道那画像上的人就是毛泽东和朱德。五十年后;他们回忆当时情景时;对那些士兵的印象之深甚至超过了画像上的领袖。“我见过日本人进城;也经历过国民党军队进城”;当时大陆银行北京分行分理处主任郝瑞明后来感叹:“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军队和百  姓也可以这样接近。”军队一直深入到市中心的天安门广场;停止前进;士兵席地而坐;怀中抱着步枪;两个帽耳朵紧紧裹住脸颊;依靠单薄破旧的棉袄御寒;井然有序;鸦雀无声。另外一位六十八岁的老人———米雁;那时候只是民国中学的一个学生;叫她最兴奋的是解放军的工作队员。“八角帽;扎着腰带;斜背个挎包;教大家唱歌。”她还记得当时唱的歌;还能唱出调来:  北京城好威风;  从此属于老百姓。  封建统治几百年;  今天我们翻了身。  丰富胡同十九号能够为老舍一家拥有;以致他的一连串大喜大悲尽在这个小院中上演;与共产党在1949年的军事胜利不无关联。那时候先生只身客居美国;听得北平解放的消息就毫不犹豫地乘船归航。当他终于走进这座城市的时候;已是这一年12月12日。开国大典刚刚过去;京城仍沉浸在一片欢腾中。此种气氛;不消说令老舍舒畅。在离家出走颠沛流离多年之后;他决定不再离开;遂以白布百匹为资;买下这座小院。此后他的写作生涯还能持续十六年;他的勤勉和高产在同辈作家中无出其右;但其所有写作收入加在一起亦不抵当时这“白布百匹”。可是这种利益的权衡;毕竟不是我们今日纪念老舍的初衷。百年来中国所谓文化人;本身已经融于历史;越是名家大师;就越是与历史密不可分;其间种种毁誉;无不超越利害关节而进入道德领域。对于老舍;民间是由于他的崇高品格以及平民本色;才对他有一份特别怀念;而官方始终把他当做一座通向社会底层和大众文坛的桥梁。  纪念活动按照计划持续三天。报纸上异乎寻常地公布了全部  日程;还说高潮将在2月3日出现。果然如此;这一天“丹柿小院”的气氛移至人民大会堂内;同时有若干官方和半官方的机构以主持者身份介入进来;包括文化部、中国文联、中国作协和北京市政府。座谈会遍邀各界名人和各级官员;总数超过一百人;其中职务最显者为政治局常委李岚清。他热情洋溢地说老舍是20世纪中国新文学享有盛誉的开拓者;始终与人民休戚与共;不愧为“人民艺术家”;还说老舍的作品是我国现实主义文学的不朽之作。有了这么细致周密的安排、这么华丽的殿堂、这么显赫的来宾以及这么高的评价;任何人都承认这是一个“高潮”。然而我们若将以上各种情节叠加起来互相印证;便会发现“丹柿小院”的热烈和人民大会堂的辉煌并不相同。此前对于老舍的怀念只有民间性质;到2月3日;则就纳入官方轨道。  在我们的国家;即使普通百姓的诞辰和忌日;也都会成为亲友缅怀的日子。只不过;政府不会对所有普通人的纪念一一给予关注;只能对其中极少的人寄托他们的哀思;其选择标准;一定要符合某种精神以利于国家体统。对于老舍的百年诞辰;官方不肯置身事外;正是出于这样的理由。一旦事情由官方掌握;形式也就比内容具有更多的含义。其规格、场合、出席者的选定;都有严格界定以符合死者身份和时事需要。至于党的领导人;本来就是无上权威;许多行动不免带有象征意义;言论也多是呼应政治需要;极少夹带世俗的感情。给予死者的追悼或者祭奠;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出席者的官方身份越高;则表明死者生前的等级越高。比如1991年鲁迅先生的一百一十周年诞辰和1999年俄罗斯诗人普希金的二百年诞辰的纪念活动;都有党的总书记江泽民亲临现场。它在所有人心中留下印象;提醒活着的人与党保持良好关系。当然也会有例外;比如周扬对于中国文化界的影响和他本人的地位;都在老舍之上;但他在十年前去世时;报纸大都保持沉默。官方宣传机构甚至指示报纸在报道中将参加追悼会的  人数大大缩小;以期降低这一事件的影响力。甚至直到今天;也没有见到一篇能够代表官方的纪念周扬的文章。类似的情形也曾在老舍身上出现。多年以前官方曾对他的死保持沉默;甚至连他最亲密的朋友也不知真相。此后又说他的死纯属“自绝于党”的行为;乃是死有余辜。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十几年;始终不见有人公开说老舍一句好话。所有这些情形与今日人民大会堂里的辉煌相比照;真是天壤之别。究其原因;非人不同;而是形势不同。  被诋毁被侮辱被损害是中国文人共同的不幸;能够在官方和民间同时获得赞誉却是一种罕有的幸运。老舍出身于社会底层;天生具有平民情感。对于共产党的态度;他根本不同于钱钟书的孤芳自赏;也不同于陈寅恪的拒绝合作;他至死与官方保持着亲密的关系。有如他本人所说;“我们是一伙儿的”。在他生前;周恩来总理曾三次来到“丹柿小院”;即使对于他这样的名人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殊荣。在党的“艺术为政治服务”的指导下;他是写作最勤奋也最有成就的劳动模范;并且自诩为“热烈歌颂新中国的最大的歌德派”;可惜仍然不能避免在特殊年代里的悲剧结局。现在到了1999年2月3日;尽管政府事事周到;“丹柿小院”鲜花重放;但还是给我们留下了某种遗憾:人们只是一力追寻他的生;对于他的死则极少提及。报刊文章只是说他在三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离家辞世”;对于其中详情全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涉及。来到丰富胡同十九号的参观者;如果仔细;可以看到先生书桌上的台历;翻在1966年8月24日;星期三。老舍之子舒乙向记者谈到那个漆黑的夜晚:“我摸了他的脸;拉了他的手;把泪撒在他满是伤痕的身上。我把人间一点热气当做爱的回报给他。”诸如此类牵涉老舍之死的情节;如今不再展现在世人面前。根据《文汇报》记者唐斯复的记载;老舍的研究者们都在丰富胡同“寻找老舍;感受老舍”;但是她没有提到;有谁到太平湖去“寻找老舍;感受老舍”。当日这太平湖距离“丹柿小院”并不遥远;出门向西;沿紫禁城高高的红墙折向北去;跨过中南海与北海之间的一座桥梁;再穿过一片贫民区;出德胜门;就可以看到那片荒野中的湖泊。如今;那里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地铁停车场;即使是特别仔细的追寻者;也无法找到当日老舍之死的踪迹。北京第二中学的一个高中学生听到父亲讲述这一段故事;惊讶地瞪大眼睛:“他是自杀的?真的?老师怎么从来没给我们讲过啊?”  尽管如此;老舍给予我们国家的最深的震撼;仍然是他的死;而不是他的生。这同我们国家文坛其他一些伟人的情形完全不同。说来真是令人伤感;那些日子里;文坛老人纷纷去世;葬礼一个接着一个;悼文声声不息;哀乐绵绵不绝。先是钱钟书;死于1998年12月19日;然后是萧乾辞世;时在1999年2月11日。人们悼念萧乾的泪痕未干;2月28日;就传来了冰心的噩耗。尽管冰心从来没有把死亡看做悲剧;甚至说过“人间的葬礼是天上的婚筵”;可所有活着的人还是猝不及防。我们国家的历史一向是由伟人构成;文坛亦不能例外。现在;历史似乎正在渐渐死去;只在伟人身后留下无限哀荣。然而世人无论怎样扼腕叹息;这些老人毕竟已尽享天年;其死亡也就没有特别的追寻之处;后人与其说是在哀悼其死;不如说是在缅怀其生。老舍的情形不同。“老舍死去;使我们活着的人惭愧”;巴金先生这样写道。在老舍的话剧《茶馆》里面;常四爷说:“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后来这就成了中国文人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巴金在他的短文中四次重复这个声音;说他的脑子里印着这句话;“请大家侧耳倾听吧”。


第四部 新的梦想在召唤(1999—2002)第10节 殊途同归(2)

  历史家重在往事的铺陈评说;政治家的重点却在今世的荣辱沉浮。普通人总是想要追究一时一事的公允;一个执政党却一定要维持大局的平衡。这些道理看上去不能尽合人情;也没有成宪  和理论的依据;但却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国家大势的走向甚至具体事件的结局。正是由于这个理由;老舍的悲剧至今不能彻底宣扬;其家人三十多年悲愤不已;却完全没有可能追究肇事者的责任;公安机关无从立案侦查;检察院也没有提起公诉的动议。但是另一方面;这一事实也不能阻止社会风尚日愈倾向个人的权利和尊严;这在“钱小涵事件”中可以看到充分的证明。  钱小涵本是上海市一个寂寂无名的女大学生;但是自从她1998年7月8日横遭一场侮辱之后;这个名字就被千万人反复提起。  这一天她携带侄子来到四川北路的“屈臣氏”超市分店;进入东门的时候警报器笛声大作;警卫闻声赶来;阻止她离开;并且令其从防盗器械构成的门楣间重复通过;她坦然从命;不料再次引发警报。警卫于是确信抓获盗贼;钱也被迫进入商场地下办公室接受检查。警卫以手提电子监测器在这女孩子周身上下探索;在确定其左胯部位有反射电磁信号之后;令其脱下裤子。钱含泪抗拒;没有结果;无奈之中解开裤扣;一个女店员以目光搜查其中;未见任何异样;锲而不舍地伸手探入裤内摸索;仍是一无所获。受了侮辱的钱小涵愤怒地向店家抗议;要求对方道歉并承担赔偿之责;遭到拒绝。钱小涵忍无可忍;遂向法院提起诉讼;状告店家侵犯了她的人身权利;要法庭责令对方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元。这一数字在大多数中国人眼里有“漫天要价”之嫌;但后来事态的发展证明;在一审法官眼里;这要价并不太离谱。  一审法官隶属于上海虹口区法院;判决“屈臣氏”侵权事实成立;责令其在报纸上公开向钱小涵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二十五万元;虽未全部满足原告诉讼请求;但数额之大;在迄今为止我们国家的诉讼历史上;并无先例。所以消息甫出;便在  上海北京两地社会舆论中引起巨大波澜。  钱小涵觉得终于出了心中一口恶气;但是“屈臣氏”不服判决;上诉至上海市第二中级法院。从法院的组织机构看;市中院的级别无疑高于区法院。但法律界的上下级关系;并不像行政机构那样简单。区法院理直气壮地坚持自己的判决;认定这一事件的侵权情节“非常恶劣”;且原告处于敏感年龄段;被告又是一个更大的超级市场的分店;为香港人投资经营;资本雄厚;无疑具有更大的赔偿能力。可是;这后面一个理由让一些政府官员产生了另外的念头;他们开始担心这个判例会使在华投资的外商感到心冷;进而导致有钱人离开自己的辖区。  我们检查法庭二审过程的种种细节;可以发现它所依据的基本事实与一审法庭并无差异;但是诉讼双方对于一个关键情节的解释发生了分歧。原告说她的脱裤乃是被迫;而被告却说她是自愿主动脱裤子;还说她当时态度恶劣;甚至骂人。一位名叫继军的记者在研究了案情之后;由常理和逻辑的角度对被告提出怀疑: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是否有理由自愿主动在人前脱裤?“自愿主动”和“恶劣骂人”这两种态度;又如何能够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一审法庭显然支持这个疑问;所以才会在其判决中认定“侵权行为非常恶劣”。但是二审法庭不肯继续追究这一情节的是非;只是认定发生了脱裤被查的事实;对于是否为被迫;不置可否;所以无从得出“非常恶劣”的结论;故此修正一审判决;将“屈臣氏”给付钱小涵的精神赔偿减为一万元。  这一戏剧性的变故发生在1999年1月6日;由此引发了新年以后第一个激动人心的浪潮。有如《中国消费者报》的报道所说:“舆论哗然。”在同样的事实面前;两次判决的差别如此之大;难免令人惊讶。更让人惊讶的是;承担一审责任的虹口区法院民事庭庭长朱吉仍然“不认为一审判决有错”。人们虽然不能尽知种种司法细节;但却都把同情倾注在钱小涵一边。中国政法  大学法学教授刘心稳说:“二十五万元精神赔偿可谓大快人心;改判一万元是不合情理的。”另外一个律师;岳成;说他非常震惊;因为他本来觉得;二十五万元的精神赔偿不仅不多;而且还明显不足。“要么一审法院糊涂;要么二审法院糊涂”;刘俊海说。他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又是法学博士;面对这一事变不免吃惊:“从二十五万元改判为一万元;给人一种印象;法律如同儿戏。”  同情弱者一向都是中国人的传统;不过;这一事件显然超越了同情的范围。报刊编辑在消息中没有忘记维护当事者的权利;很小心地把原告的真实姓名隐藏起来;所以;钱小涵只是她的一个化名。尽管如此;这名字还是在市民中间不胫而走。一连几个星期;人们都在念叨着“二十五万”和“一万”;看来法庭确有极大的自由裁量空间。出现如此不同的结局;却又不能责怪法官滥用权力;问题的症结在于;法律本身对于精神损失以及赔偿数额缺少严密界定;这在此前和此后无数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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