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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后继者后继者(1)
后继者在2002年11月8日发表的《中国与世界》一文中;法国作家萨米埃尔·皮萨尔特别提到:“中国已经成为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运动的大舞台;这次改革可能来得比人们想象的要快。”他在以前写的一本书中曾把中国说成“超意识形态的社会”;这与很多中国人的感受不一样;但是他现在依然认为;毛泽东领导的革命并没有让中国人丢掉经商传统。“这种令人生畏的变化不仅仅局限于产品;技术和资本;”皮萨尔写道;“中国目前还在经历着社会、政治和文化变革。”
他在语重心长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中国人已经为即将发生的变化拉开了序幕。
这一天的北京阳光灿烂;天气寒冷;刮着北风。夜间气温已经降低到零下;可是天安门广场上那些从南方移过来的棕榈树依然生机盎然;成为这座城市的罕见的绿色。从早上8点钟开始;二千一百三十四名代表陆续登上人民大会堂东大门高高的台阶;报纸上说他们代表六千六百三十五万五千名中共党员。此外还有一千三百七十一个中国和外国的记者;比以往历次党代会都要多。让中国记者感到意外的是一个来自上级的通知;要求他们在自己的新闻中把党的高级领导人都称为“同志”;而不要再提职务。但是“同志”这两个词对于今天的中国人已经有些生疏;不要说那些对“同志时代”一无所知的年轻人了;就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们;也不习惯了。让境外记者不能习惯的是另外一个通知:采访会议代表必须先向新闻中心提交申请。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寻找机会自行其是。一个女记者看到一些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代表在广场上照相;就觉得有机可乘;径直走向一个穿着彩裙的女代表;操着汉语说她很想问几个问题:你从哪里来?是哪个民族的?是第一次来北京吗?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些事;却又不敢造次;憋了半天只好赞叹:“你穿的衣服好漂亮!”几分钟后她就开始后悔自己过于谨慎;坐失良机。因为她看到一大群港台记者正在把代表分割包围;问这问那。大多数记者心里关心的问题并不复杂;却牵涉几个月以来这个国家最敏感的神经:党在理论方面的演变和中南海的后继者。国内记者是不能随便这样提问的;但是那些境外记者以为自己言论自由;就直截了当地提出“你认为让资本家入党不会使共产党改变颜色吗”这类问题。有几分钟他们围住了郭凤莲;知道这位“文革”时红遍全国的“大寨大队党支部书记”;曾经信奉“堵不住资本主义的路;就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所以觉得她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特别具有象征意义。有个英国广播公司的记者混在其中;竖耳倾听;就听见郭的浓重的大寨口音响起来:“这要看他是什么样的资本家。有剥削人民的资本家;也有为社会谋利益、给社会增加财富的资本家。”又听见一个中国记者打断了她的话:“资本家就是资本家;肯定是为自己谋利益的了!”接着是一阵笑声。这外国记者站在人民大会堂高高的台阶上;看到中国人如此放胆说笑;不禁惊道:“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和耳朵。”
党的第十六次全国代表大会是在最近十多年来江泽民制定的原则下召开的;只不过;其中所遵循的基本逻辑仍然来自邓小
平。这个逻辑很简单:那就是;党的领导地位不容置疑;而且必须强化;除此之外;可以尽量地让中国的各种人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江泽民只宣读了报告摘要;而将全文留给十三亿中国人自己去读。人们在里面读到了过去十三年的总结;读到这一伟大成就“必将载入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史册。”这有点不合常规;党的中央委员会任期五年;本来只需报告本届任内的事情。可是没有人觉得说说十三年有什么不好。大家早有某种预感;但只有外国报刊敢于在当时就说出来。《纽约时报》的文章说;江的报告看上去像是“告别演说”;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对的。十三年前;江泽民意想不到地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真可以说是授命于危难之中。他决心尽一切可能防止中国出现混乱局面。如果有人预言十三年后的中国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那时候我们听到的预言;都是说共产党几年之内就会垮台。可是今天;全世界都认为中国比那时更强大了。党的高级官员都说第三代领导人实现了承诺。国家计划委员会主任曾培炎甚至说;这十三年堪称“盛世”。这是把江泽民时代看得比邓小平和毛泽东的时代还要辉煌。其实;即将卸任的总书记已经注意到:党如果真要保持自己的生机;真像中南海新华门前那条标语所说的“万岁”;那就必须做一件对她自己来说匪夷所思的事。
此后两周媒体上天天在说“发展是第一要务”;还说“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是十六大的主题词;其实这是让亿万中国人都去攀登富裕之梯;而将意识形态和政治领域的演变化于其中。这是江泽民时代的大脉络;也是成功之处;现在他似乎打算把这份遗产留给后人。一个来自贫穷闭塞地区的市委书记读完江泽民的报告;发现“报告中的‘新’字至少有九十处”。他在有意无意间看到了2002年冬天中国大局中的焦点;有如《时代》杂志11月“中国专号”里说的:“中国人仿佛是世界上最不多愁善感的民
族;对‘新’的崇拜取代了对历史的崇拜。”不过;十六大所包含的内容远比其表面文字为多;只是其中最富有刺激性的部分;被官方媒体小心翼翼地回避了;那正是后来写在党章里的话:“中国共产党是中国工人阶级的先锋队;同时也是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先锋队。”
党的组织本来是以工农为基础的;这可以从她选择“镰刀加锤头”作为自己的旗帜体会出来;也可以在八十一年前中国共产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上看到。那时候党的纲领是这样说的:“把工人、农民和士兵组织起来”;“彻底断绝与资产阶级的黄色知识分子及与其类似的其他党派的任何联系”。按照这样的旗帜和纲领;资本家阶级和小资产阶级都是党的敌人或者是产生敌人的土壤。那时候党的确是这样做的;她把自己当作工人阶级的先锋队;把贫困农民当作自己的同盟军。尽管后来知识分子不再被作为“异己”;但在理论上;他们只有成为“工人阶级一部分”;才能加入中国共产党。
1961年赫鲁晓夫以直率的断言使全世界共产党人大吃一惊;他说;苏联将走向全民国家;还宣称这是“现代的共产党宣言”。这些话在当时令人难以置信;即使在今天还被老一辈共产党人看做是修正主义的经典之作。十多年前东欧共产党的组织土崩瓦解的时候;中国人关心的是制止自己党内的分裂。但是从那以后这世界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党的组织也在变化。在过去五年中加入共产党的一千一百八十九万人中;有四分之三是三十五岁以下;有五分之四受过良好教育。党的组织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和腰缠万贯的人;甚至还有“私营企业主”。党员中的工人和农民在五十年代曾经占百分之九十;后来占百分之七十;如今却只占百分之四十五了;其中还有不少人的年龄越来越大;收入也少;正在成为这个国家的“弱势群体”。毫无疑问;共产党在过去几十年来改变了中国;但她如果不想让自己变成孤家寡人;那就必须在改变中国的同时也改变自己。2002年冬季会议的最具深意之处;是党在改变自己;把自己的组织资源和执政基础扩大到工人农民之外的所有社会阶层。与其说这个变化是在建立全新的理论体系;倒不如说是在瓦解一种过时的组织体系。这种表面模糊实则犀利的含义;至今仍然未被党的领袖说破;但是;他们的确超越了长期以来前辈不敢触犯的政治秩序和组织壁垒;浩荡大西洋、乌拉尔山和意识形态的屏障;都阻挡不住。
2002年11月7日;基辛格博士告诫世界一百多位媒体领导人;不要低估了江泽民的“三个代表”中所包含的意义;“它代表着中国共产党的变化”。此人在过去三十年里三十八次来到中国;现在以洞悉一切的口吻对他的听众说:“美国人的政策被律师和讼案所操纵;中国人的政策由理念支配。”他说对了。在西方;理论是一种学问;只能被人探讨、改变和丰富;而不能支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