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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给外国人听的;不如说是讲给他的接班人听的。有些政治家和理论家们;不是在吓唬别人就是被别人吓唬住了。老百姓惶惶然不知所措;拿不准中国将会有一个怎样的90年代。邓当然不会忘记他在退休时说过“我也放心”;但现在看来这话说得太早了。他前脚刚一下台;身后就响起一片争论声。他在北京说了又说;期望能够制止;却都没有用;跑到上海去说;竟又招来北京舆论的批评。看来仅仅私下说说是不行了;有必要让所有中国人再次看到他;看到他对中国还有一点用处;看到他的“主要用处就是不动摇”。 他已经没有任何职务;只是一个普通共产党员;再次走到前台来的;乃是出于他本人的信念。既然决定南巡;就要巡出个名堂。他让工作人员为他去准备材料;还开出一连串问题;决心自己去寻找答案: 改革开放十多年来取得了哪些成就? 这十多年中国发展最快的是哪几年? 目前国内否定改革的是什么人?什么观点? 危害最大的、扰乱人们思想的观点是什么? 国际上特别是东欧近几年发展状况如何? 材料找来了;但他身边的人也开始为他担心。毫无疑问;他心里想的这些问题;是一些人特别想回答而另一些人特别不想回答的。有几天;大家还谈到“风险”;谈到他有可能再次被卷到政治的漩涡中心。 “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说;“但我要冒一冒险。”他是有备而来的;所以总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他精力充沛;在随后的两个星期里;继续前进;毫无倦意;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说;既平和又锐利;谁都听得出他心里有一股怨气、一股不满;对于那些让他讨厌的人;又总是耿耿于怀;要借题发挥。看到深圳的外资企业;他就说:“有的人认为;多一分外资;就多一分资本主义;‘三资’企业多了;就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就是发展了资本主义。这些人连基本常识都没有。”看到大街两边的高楼大厦;他就说:“电视一打开;尽是会议。会议多;文章太长;讲话也太长;而且内容重复。深圳发展这么快;是靠实干干出来的;不是靠讲话讲出来的;不是靠写文章写出来的。”听那些地方官员向他报告改革开放;他就说:“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不能像小脚女人一样。”听到有人说“万无一失”;他就不屑地说:“谁敢说那样的话?一开始就自以为是;认为百分之百正确;没那回事。我就从来不那么认为。”到了珠海;看到那一幢幢漂亮的农民住宅;他就说:“经济发展比较快的是1984年至1988年。那几年;是一个非常生动、非常有说服力的发展过程。”他一边表达着对80年代的神往之情;一边发泄对90年代最初两年的不满。看到市区欣欣向荣;他就说;“特区姓社不姓资”。听到珠海市江海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丁钦元说了一句“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他就说:“不是有人议论姓‘社’姓‘资’的问题吗?你们就是姓‘社’”。然后到了上海;看到中国和比利时合资的贝岭微电子制造有限公司;车间里一尘不染;他就说:“这些设备原来姓‘资’;现在到了这里就姓‘社’。”又说;“改革开放迈不开步子;不敢闯;说来说去就是怕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走了资本主义道路。”到了闵行开发区;总经理的汇报超过了预定时间;随行人员怕他太累;催他离开;他很不高兴地说:“我还有话要讲。”接着把手一挥:“到本世纪末;浦东和深圳等地都要回答一个问题;姓‘社’;不姓‘资’。” 人人都知道他是主张“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的;即便经过“文革”那样的打击也不思改悔;可是现在看见他不厌其烦地说这些话;一点余地也不留;仍然不免惊讶。然而还有更加令人惊讶的呢。他还说: 有些理论家、政治家;拿大帽子吓唬人的;不是右;而是“左”。“左”带有革命的色彩;好像越“左”越革命。 “左”的东西在我们党的历史上好可怕呀!一个好好的东西;一下子被他搞掉了。右可以葬送社会主义;“左”也可葬送社会主义。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 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刚离开深圳;坐在一艘快艇上驶向珠海。广东省委书记谢非和珠海市委书记梁广大坐在他的对面;听到这些;觉得惊心动魄。舷窗外面东风浩荡;小艇劈波斩浪;在伶仃洋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线。 陈锡添站在蛇口码头上;望着小艇远去;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巨大的希望。作为记者;他知道他遇到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光是‘邓小平到达深圳’这几个字;就已是全中国全世界的重大新闻了。”他这样想。而现在全中国十万个记者中;只有他一个人掌握着这件事情的整个过程———全部细节都揣在他的兜里。“太令人难忘了;实在是太重要了”。 陈有一副北方人的身材和一张南方人的圆脸。浓发;高颧。 每当邓小平开口说话;他就站在一边;把眼睛盯着那老人的嘴一眨也不敢眨。他是那种兢兢业业、易激动、肯吃苦、总想成就大事、决不超越官方之轨的记者。这一年他是《深圳特区报》的副总编辑;也是当地党的领导人最信任的记者之一。在中国;每一座城市里都有这样一批记者。 当日陈锡添被召到市委办公楼;领受随行采访之责。他得到的所有指示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此事绝密;不得外传。”这时候距邓小平专列的抵达只有十六个小时;但是就算只有十六分钟他也不会紧张。他明白没有上级的准许;他不可能发出这条消息;而他的上级显然没有这个意思。在以后的五天里;他只是在做一个忠实的记录者。那时候人们还不习惯使用袖珍录音机;至于如今流行的针眼摄影机;根本没听说过。有个人倒是想起把个录音机放在西服口袋里;一听到邓小平开口说话就把手伸进口袋乱按一气;结果忙中出错;一个字也没录上。陈只得到一盘空白的磁带;幸而他能忠于职守;每日“屏住呼吸;快笔疾书;用纸片急速记下一句半句”;晚上又绞尽脑汁回忆细节;把零星的记录勾连成完整段落。 陈严守“保密”守则;可到了第三天;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惟一知情的记者了。1月21日;星期二;几家外国通讯社同时发出消息。路透社说邓小平“两天前抵达深圳”;法新社说他“正在视察”;美联社还补充说:“这是约一年来邓小平首次公开露面。在视察过程中;他一点也不显得累。”这些消息全都发自香港;说是来自深圳政府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国官员”。1月23日;邓小平站在码头上和他们握手;转身离去;忽然又转过头来;对李灏说:“你们要搞快一点。”那口吻就像一个口罗嗦絮叨的老人在关照自己的孩子。陈锡添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第一个冲动就是发出一篇消息。他去请示市委宣传部;人家告诉他“暂时不报道”。不是因为那些官员不把这件事当作新闻;恰恰相反;谁都知道兹事体大。当天晚上;宣传部副部长吴松营受命前来;和陈一起整理邓的谈话记录;全部誊清呈递市委。陈做完了这一切;兴奋之余不免失望;越是失望越是觉得不能擅自做主;只能向吴松营说一句:“打道回府”。他还没有回到家;报纸上———香港的《大公报》、《文汇报》、《明报》、《东方日报》、《信报》、《新报》;新加坡的《联合早报》;日本的共同社;英国BBC;台湾“中央通讯社”;就出现了下面这些大字标题: “邓公此行必有大动作”;“邓小平一行抵达珠海;下榻石景山庄”;“邓小平促改革升温;批评停顿就是倒退”;“邓小平鼓励大胆改革;称谁不改革只有下台”;“邓称三中全会路线要讲百年;广东二十年赶上四小龙”; …… 在一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同僚之间的竞争是不可避免的。到了2月4日;也即壬申年正月初一;上海的《解放日报》也按捺不住;就像一年前一样;它又刊登评论了。这一次不是“皇甫平”写的;但那架势却如出一辙。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路线要讲一百年”;这分明就是邓小平的口气。陈锡添眼看人家如火如荼地说这邓小平如何如何;可是他这个最了解事情经过的人;除了等待上级指示之外什么也不能做;不免沮丧。他每天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在家里过了春节又过周末。四个星期过去了;还没有任何指示传达下来;连一点暗示也没有。他在《深圳特区报》里的那些同事全都按捺不住;有人说干脆自作主张;有人说这会招致违反纪律的严重错误;争论不休。不过;没有人主张继续等待。你只要想一想邓小平那些锋芒锐利的话;就会知道向上级的请示不会有任何结果。这时候有人想到“皇甫平”。编辑委员会决定仿效:写一大堆评论;不提邓小平到了深圳;甚至连“邓小平”三个字都不提;只把他说过的话写出去。这办法似乎不算违背“此事绝密”的规则;更何况还有上海《解放日报》的成例。有人私下跑到当地党的领导人那里说了这个计划;得到一个回答:“市委也是这个意思。” 这是在怂恿他们自行其是。看来当地党的主要领导;比如李灏和郑良玉;甚至还包括中央政治局委员和省委书记谢非;都有点等得不耐烦;可又全都不敢擅自做主。这局面异常沉闷而又富有挑战性;因为谁都知道中国官场上的一些奥妙:有些事情;你想等着上级在你的报告上写了“同意”再去做;那就永远也做不成;可你要是自作主张;也没有人会把你怎么样。做与不做之间;距离只在分毫;若非久经宦海风浪、政治经验老到之人;很难拿捏得恰到好处。现在;深圳市委的那些官员和《深圳特区报》编委会的那些委员;已经认定他们面前的难题就是属于这种性质。春节假期过后;杨广慧和吴松营走进报社;组织了一个写作组;开始撰写计划中的评论。杨是深圳市委宣传部长;还是市委的常务委员。邓的南巡后来终于能够公开;此人扮演了很关键的角色。
第二部 风云际会(1992—1994)第4节 转折(3)
到达目标的道路迂回起伏。《深圳特区报》在以后十四天里发表八篇评论;一律冠以“猴年新春”的副题;作者不是一个人;而是“本报编辑部”;一看便知这是报社的代表;很可能还有深圳市委在背后撑腰。写作技巧的运用与“皇甫平”如出一辙;洞悉内情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邓的原话;不明所以者也会感觉到明显的与众不同。作者显然也不是鹦鹉学舌;还倾注了自己的爱憎和见识。比如写到《要搞快一点》;就信誓旦旦:如果不搞快一点;“有负党和国家的期望”;写到《扭住中心不放》;就朗诵诗:“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写到《要敢闯》;就说格言:“世上没有永恒的‘禁区’”;写到《多干实事》;就先说个故事:“湖北神农架野猪为患。有人想了个办法;在电线杆上装高音喇叭;天天播放狮叫虎吼的录音;吓唬野猪。开始果然有效。后来野猪听多了;总不见狮虎的踪影;识破是假的;便把电线杆拱倒了。当地人说;讲空话、唱高调;连野猪也骗不了;何况人呢?” 2月21日;邓小平回到自己家中。他离开京城五个星期;走了六千公里、四个城市;上百次开口谈话;一个劲儿地暗示甚至露骨地警告住在这座城市的一些人;不要试图把中国领到另外一条道路上去;那样无论对国家还是对他们自己都没有好处。他在出发的时候就抱着这种信念;现在;旅行结束的时候;他感受到普通中国人的情绪;更加信心十足。“我看到到处都是人”;他有一次这样说。周围人山人海;他出现在哪里;哪里便欢声雷动。那些身穿鲜艳民族服装载歌载舞的青年男女;极有可能是官员们为博取他的欢心而在事先的安排;可是有些情节是无法导演的。那几个女工拉着他的手;个个笑逐颜开;一个孩子亲了他的面颊;没有一点畏缩。只要他一笑;人们也会笑起来;只要他一开口;人们总是翘首看着他;平心静气;生怕漏了一个字;然后为他鼓掌。所有这些情节;都令他感受到一种来自普通人的真情。 春节那几天;有一句话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百姓的茶余饭后:“邓大人南巡啦!”北京人善于描绘政治;举世闻名;就连大街上一个买油条的老头儿;也会俯首告诉你昨天晚上中南海里又出了什么事;绘声绘色;好像他亲眼看见似的;你听了也会哈哈大笑;就好像真的相信似的。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种压抑中的宣泄;一种绝望中的幽默;一种紧张之后的放任;一种平淡生活里的调味品。这是纯粹精神的消费而与钱财的多少无关;也不是真的热衷于政治。现在眼看有个故事这么精彩;英雄又有了用武之地。就像“击鼓传花”一样;锣鼓声声消息走;鼓声一住;有人便摆出邓小平的样子开腔了;带着四川口音;伸出胳膊;用一 只手扳着另一手的指头;惟妙惟肖。 听者还是不满足;他们希望知道得更多。然而官方还未公开表态。媒体也都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听凭南边一派火热;也不发出一点声息。好不容易露出迹象;可也羞羞答答。比如《人民日报》不再说“反和平演变”了;开始说“更好地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它要说的“更好”是;发展经济是为了抵御和平演变;也说“改革的胆子再大一点”了;可不是为了解放生产力;而是“通过改革开放;使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更加完善”;也不再批评皇甫平了;而是把邓小平十四年前的一句话搬过来;说“团结一致向前看”。 党报编辑一边在自己的报纸上塞私货;一边“和稀泥”;让那些急于知道真相的读者更加好奇。万般无奈中;大家掉头去寻找《深圳特区报》;寻找《解放日报》;寻找《大公报》、《文汇报》、《明报》、《信报》这些报纸。那时候香港的报纸在内地很少见到;只有外资企业的老板、高级饭店里的豪客和政府机关中的官员才有机会看到。这在宣传部门来说是维护舆论安全的措施;在期望赚钱的投资者看来是一次发财的机会。一时间;大小复印社兴起街头。盯着南方的人可不光是那些达官显贵;凡夫俗子也都想要证实那些街谈巷议;他们在官方的报纸上找不到想要看的东西;就拿了那些旁门左道的报纸杂志去复印。 伟人之所以能够影响历史的进程;乃是因为在他的背后有着广泛的社会情绪。芸芸众生之所以愿意跟随伟人的脚步;乃是因为相信他能够满足他们的欲望。没有哪一种力量能长时间地遏止这种欲望;如同没有哪一把刀能斩断浩浩长江一样。党的领导人在过去岁月中对此必有无数体验;在1992年的春天;也一定会有更加切肤的感受。2月28日;也即《深圳特区报》发表评论的第八天、《解放日报》发表评论的第二十四天、邓小平南巡的 第四十天;中南海采取了行动;将邓小平在四个城市的谈话整理成册下发;要求属下各级党的委员会立即传达到全体党员。 只隔了一天;中央党校的新学期就开学了。乔石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讲话;本来是挺正常的一件事;可是经过了那么多变故;学生听到校长说“‘左’也能葬送社会主义”;都觉得挺新鲜;这和他们一个月前离开这个院子时耳边回荡的那些话;是多么不一样啊! 大家全都心知肚明;这话不是乔石说的;是邓小平说的。但乔石确是政治局中第一个公开出来响应邓的人。在他之前;还有两个人表明过自己的立场。国家主席杨尚昆是一个;当邓还在深圳的时候;他也到了那里;和邓一唱一和。总书记江泽民也是一个;十天以前的那个下午;他把一群文人召到中南海;对他们说;即将起草的十四大报告要用邓的讲话精神作“贯穿全篇的主线”。 3月的第二个星期;江泽民就把他的所有同事召集起来商议此事。在持续两天的会议之后;他们把自己的立场交给新华社公开发布。 3月;中南海加快了行动节奏;北京的报纸开始转载深圳的言论;官员们也指示属下“认真学习;深刻领会”;这显然鼓励了深圳。既然迄今为止的所有行动并没有招惹是非;他们便准备得寸进尺:不仅公布邓的精神;而且公布邓的行动。市委的官员们开始策划拍摄电视纪录片《邓小平同志在深圳》。《深圳特区报》社长区汇文把陈锡添叫来;让他找个安静地方去写通讯;至于陈的夜班;区说:“由我来顶替。”陈在一家宾馆找了个套房;住进去;一边回想两个月前的那个故事;一边还在担心他写的东西能不能通过审查。就在这时候;一张《南方日报》送到他手上;头版一篇文章赫然入目:《邓小平同志在先科人中间》———那正是邓小平在深圳一家企业里的情景啊。陈锡添不禁目瞪口呆。这一刻给他的打击;直到多年以后还记忆犹新:“我一怔:对小平南方谈话报道亮绿灯了!我奔回家;胡乱扒了几口饭;就铺开稿纸;挥笔写下了标题《东方风来满眼春》。” 文章是一气呵成的;一边写一边发排。区汇文急不可待;转瞬间就看完了。两个人拿着稿子去找杨广慧;嘴上拼命申述;心里忐忑不安;却不料话音未落;杨就说:“发吧。稿子我不看了;你们自己把关。但要注意;你们要把小平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