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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荣一直想到那个场面,每每想起来的时候,还是心荡神怡,他不停地呼吸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让自己从这一份幻想里面走出来。他再看见女孩的时候,是在工厂的厂区里,女孩迎面走来,她对他笑笑,像是有一种默契似的,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对他坦然地一笑……女人,对他真是一个谜,但是这个谜语就像是一个护身符,阿荣戴着它,从来没有放弃过。他梦见过这个女孩,她手里提着灯,他跟在她的后面,他们俩走到很黑很黑的地方,有一股灼热似乎是从灯上面发出来的,阿荣被拷得越来越热,在转弯的时候他乘机抓住了女孩的手臂,女孩就势倒在阿荣的身上,阿荣弯下腰亲吻了她,她一点都不回避……接受了……感觉竟然是那么美好……人,昏昏沉沉地跟着接吻倒下去,像沉到大海里去了一样……他深深地呼吸着,他甚至感觉到她还亲吻了他的脖子,她像一条蛇一样慢慢地将他缠住,在他的身体上滑来滑去……猛地,他被自己的梦吓醒了,他都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噩梦……白天上班的时候,他比平时更加感觉昏昏沉沉,头脑空空的。偏偏在这天,他又看见了女孩,她和其它的女工敲打着饭盆子往食堂走,她还在那里大笑着,阿荣远远地看着她,跟在她的身后。那是在阳光灿烂的厂区里,但是,阿荣像走在自己晚上的梦境中,脚步发软,恨不能上去将她从人群里拖出来,拖到昨天晚上梦见的地方……他拿着饭盆子落在她的身后,越走越慢最后站立下来,他没有跟她走向食堂。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去追求这样的女孩,倒不是她和骚阿弟的事情,是因为她们家的地位。既便阿荣家已经倒霉了,但是,虚荣心还在,那份优越感就这样冒上来了。他觉得没有办法带着一个穿着没有品味却又那么迷人的女人,一个住在下只角的女人走在淮海路上,他做不到!只是,想到这里的时候,心,又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重重地砸了一下,疼痛得厉害,他不敢叫喊,不敢反抗,更加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同时,他又多么希望沉溺到更多的温暖里面,沉溺到不顾一切、能够被大火烧化的冲动里……
文革结束后,阿荣是第一批考取大学离开工厂的,后来他再也没有看见女孩。他一点都不觉得遗憾,他把往事通通扔出自己的生活。
到了大学里他有了更多的选择,他四下里观察、寻找着。可是他已经没有当年的那股冲动和激情了,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什么都可以在自己的把握之中。当大家在议论着系里的黄惠娟的时候,他不过是冷冷地瞥了眼,没有多少兴趣。追求她的人太多了,阿荣根本就不愿意加入那种行列,他想到的还是那女孩的笑声,似乎再也没有人替代过她。现在他会很无耻地想到,当初为什么就没有和女孩做点什么,她和骚阿弟都睡过了,也绝对不会拒绝他的。就是最后与她分手的话,阿荣也无需承担责任,人家不会对他有任何非议……这也只不过是想想而已的事情。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惠娟自己就那么主动地来找他了,这很像女孩,一身的野气和生命力。但是,惠娟身上没有女孩带给大家的阳光感,惠娟太聪明了,功课好,做人好,长得也好……好成这样,就变得有点无趣了。
一下课,惠娟总是找个借口,坐在阿荣前面和他聊天,和他商量功课。阿荣不说话,就是那么看着惠娟,他知道惠娟的动机,现在他再也不会脸红了。人们都说,上海女人不谈恋爱,其实上海男人也不谈恋爱,到了他们这个年龄,都是在社会上混了很久才走进大学校门的人,考虑问题都很实际。阿荣就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落到惠娟的陷阱里去,要不要和她确定关系。他知道自己目前的身价,他家有海外关系,他个人的经济条件比大多数的人都好,他是带薪上大学读书的;还有他本身的骄傲……这些都太容易吸引女生了……再往下想,他又会有一种痛心的感觉,他再也不会在梦里看见任何女孩,让他冲动的愿望再也没有了。只有在那个女孩身上,他有过梦想;那个影子,那个他自己都说不明白,让他激动的影子……如果是今天,他就会有自信,带着她到处跑,他没有什么在乎和害怕的事情了,但是偏偏是现在这个时候,她消失了,消失了就是永远……和青春有关系的事情,都是一去不再返回的……
选择多雨的季节 1
康太太很少注意别人;所以她一点不知道惠娟有多么地讨厌她。尤其是让惠娟讨厌的就是康太太假惺惺的微笑,她在别人面前表现得那么好,可是家里谁不知道她的厉害。惠娟根本就不想跟她罗索,你很难判断她哪一句话是真心的,哪一个行为是为你好。那堆满笑脸的后面,你要花上整整一天功夫去猜测、去想像,不然就觉得自己被她暗算了。这么做人多累啊,惠娟再也不愿意在康太太身上下功夫了,怕她,躲着她总可以吧。
惠娟也不再有更多的想法,只是希望把自己的一份人家,像大多数人那样好好地维持下去。她希望阿荣给这个家,带来父亲的威严和骄傲;她希望自己像个体面的妻子,在众人面前走来走去;她也希望儿子有出息,说出口的时候让周围的人有一份羡慕。这些愿望在现在说的“小康标准”的家庭来讲,是再模范没有了,惠娟没有做错什么。可是,她就是不明白,周围的一切为什么总是与她格格不入?家里的天花板上像是安装了机器,要么停滞着没有声音,一旦发出声音的时候,和所有的机器一样,源源不绝地发出低沉,繁复而沉闷的噪音。那机器不停地转动、滚动、呻吟、总是准备砸碎什么,即使什么也没有砸碎,仅仅就是那份吵闹的声音,就不能给他们带来快乐。让人难以琢磨的是,日子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似乎什么都不缺,尤其不缺的是钱。总以为有了钱就会快乐,可是现实生活不是这样。在这种时候,惠娟对康太太甚至产生了一份羡慕或者说是忌妒,她真的不明白这个女人,当初连一份工作都没有,吃的是男人的,后来用的是子女的,她似乎一直在靠别人生活,可是所有的人都会跟着她走,尽管走着走着就像走入了迷宫,很快没有了方向,结果大家还都会尾随在她的身后,连后果都不去设想……想着想着,惠娟感受到一份疲惫,人也昏昏沉沉的。本该使她满足的事情却变得复杂起来,最后她就只有一个愿望,让阿荣少接一些案子,少在外面跑跑,哪怕是少挣一些钱,花上一个晚上,和她,和孩子坐在一起,就是什么话都不说,大家能坐在一起看个无聊透顶的电视剧,那也比什么都重要,这就意味着是幸福。不就是一份人家啊,不就是这点要求吗?可是,就是这点东西,她为什么就是得不到呢……
阿荣宁可出去和人家打麻将,也不在家里待着。康太太也不阻止他,说起来她还不喜欢打麻将,那阿荣为什么老是会和她一起坐在麻将桌前?想到这里的时候,惠娟的脑子一下就充血了,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要跟康太太说的,没有。这个老女人根本就不讲道理。细细想来,康家在她的生活里也就像这雨天的阴影,湿腻腻的,让她怎么走也走不出这个氛围,老是感觉到一份潮湿和阴冷,任何办法都无法将身上的寒气驱散。那滴滴答答的雨水,像热带地区的瘟疫,迷漫在人的情绪里面,使人有一份灰心丧气的样子,生活在不知不觉之中,就被莫名其妙地改变了,她突然有了一种切肤之痛,为什么她要看重阿荣这样的家庭呢?客客气气地做人不行,不客气就更不行,总之怎么做人在康家看来都是不对的。
当初,在大学里的时候,追求惠娟的人真是不少。凭什么她最后选择了康家,要和他们有这样千丝万缕的瓜葛?平心而论;惠娟当初不是鬼迷心窍,她心底里比谁都清楚,是她在追求阿荣……现在她后悔也晚了。那时候,她看中的是阿荣家的海外关系,他们的经济条件,还有阿荣堂堂的相貌和风度。那是1970年代末,没有多少人可以出去的。可是,很快就听说阿荣的妹妹去了美国;到大学快毕业的时候,阿荣穿的衣服都是从国外带来的,他的举止和谈吐,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后来,到了八十年代中期的时候,她和阿荣一起学托福的日子还在眼前,他们一起努力,真是可以说在一起奋斗着。跑到愚园路上的教育学院大礼堂去做托福的模拟考试。他们骑着自行车,偷偷地,还不能让单位里的人知道。那会儿,好像没有多少人出国,一旦让单位领导知道,就会觉得你不安心自己的本职工作,会把你从比较好的岗位上调离。那时候人都没有什么选择,进了一个单位就意味着最后的追悼会也要在那里开的,人和人之间的交往、相处都要从长计议,马虎不得。做人必须是小心翼翼的。
总之,他们白天在单位照常工作;到了晚上,就在“托福强化班”上读书,是拼出老命那样,使劲地读,远远比上大学读书那会儿用功多了。他们把工资和储蓄都拿出来了,为了付“强化班”的学费。惠娟,一天可以背下100多个英文单词,她学的比阿荣好,但是她还是帮着阿荣,一有空,就帮阿荣做卡片,帮他找录音带子。把自己做好的答案给他参考,后来,阿荣一天也至少能背出70、80个单词了。他们天天不是趴在那里听带子,就是拿着字典,在那里使劲地背。
选择多雨的季节 2
赶到大礼堂参加模拟考试的时候,着实让人吓了一跳。根本没有想到的是,说是考试,完全就和开万人大会一样,那架势就和文革批斗人的时候一样,礼堂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至少有上千人。这都不算什么,他们赶到那里的时候,正赶到上一场的考试结束,又是上千人从里面涌出来,他们把手上用过的纸头到处乱扔,好像是扔了那些没有意义的革命传单。大家从里面使劲地往外涌,自行车的停车处乱七八糟,有人要把车子取出来,有人又要把车子急着推进去,因为要赶紧到会场去,怕抢不到好的座位。看车子的老太婆,动作又那么木纳,什么都搞不清楚。惠娟和阿荣锁上车子往里面跑,老太婆追了上来,要他们付两分钱管理费。结果给了老太婆一角钱,她又找不出零头,整整地耽误他们五分钟。到了里面,中间和前面的好位置都给别人占去了,礼堂里迷漫着一股浓浓的人身上的气味,热烘烘地,直扑鼻子而来。空气里似乎都混杂着唾液的湿气,阿荣和惠娟顾不了那么多了,找了一个边上的位置赶紧坐下。很快,大礼堂的高音喇叭响起来了,关照大家模拟考试的注意事项。喇叭,发出瓮里瓮气的声音,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是更让人愤怒的是,后来听力测试的时候,用的还是这只高音喇叭。结果,那英文句子都被说得走了样子,只有金属声音从喇叭里面不断地传出来,尖锐刺耳。有人在那里提抗议,但是,大多数的人都不在乎这个喇叭。那些厉害的人,只是抓紧时间在那里做题目。最后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听着这么乱七八糟的英文口语,考试在继续进行着……那个严肃的架式,就像马上考完要去美国似的,每一个人都做着一个绚丽的美国梦……真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多少年前这里还是在开批斗会,反对着资本主义复辟,反对着美帝国主义,那股疯狂热情怎么转眼就变了?变得那么迅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连一份质问和矛盾都不存在。倒是没有再高呼什么口号,也没有做组织动员,怎么就会那么诚心诚意地热爱起美帝国主义来了?门在摇晃,地在移动……但你还是想再往前走一点,看看是否还能在废墟里面恢复理智。几乎是每一个人都在规劝自己,千万不要多想,越想会越糊涂的。因为已经不会有人去提这个问题了,文革的经验告诉大家,人要是不顺着潮流走,不是变成神经病也会神经衰弱的。
惠娟和阿荣最终没有去成美国。虽然只要他们申请,美国的大学就给他们发出留学生录取通知“I-20”,他们什么都拿到了,就是一直拿不到签证;因为小妹已经在美国读书了,签证的领事认定阿荣有“移民倾向”,而惠娟的财政担保不可信,她和她的担保人,从来就没有见过面,凭什么人家要担保她?那时候不像刚开始办理留学,美国人也知道你们这些中国人很滑头,说是财政担保,其实就是做一下表面文章。一到美国,甚至是一下飞机,就去打工。有的人从开始办理财政担保到最后去了美国,都没有和担保人见过一面。这几乎是大家都知道的一种游戏,做完了就完了。没有那么多礼节性的客套。阿荣和惠娟去不了美国,很快就结婚了。转眼,就看见大梦长大了,已经轮到大梦开始做美梦了……就是这样,有了一个家以后,去美国的愿望会渐渐地淡漠下来。特别是阿荣混出来了。那突击时期学的英文还是管用,单位和国外的合同都是他在那里看,在那里签署……总之,他人聪明,惠娟努力帮助他周旋好周围的关系,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
想到这些,惠娟突然愤怒起来了,这算是怎么回事情啊。他混出来了,人模人样了,惠娟对于他来说就没有意义了?好像,现在她就应该待在家里做家庭妇女,他就可以做大老爷,什么都不管?但是,你不管,你为什么就不能也在家里待着呢?这让人回头开始怀念读托福的日子,那时候,他们朝着一个目标在奔,虽然那么辛苦,而且渺无希望,但是,那些日子过得很充实,很丰富……现在,惠娟说不出口,在人家看来,他们家是什么都有了,他们还有什么可以说是 “不快乐的事情”?当她和阿荣吵架的时候,她多想把他们之间的问题吵明白,把苦恼扔给对方,让他和自己一样承受这份委屈。但是,她总是白费力气,一切都会和吵架以前一样,照样老戏重演,没有什么新花招,连说话的措辞都是一样的。按照现在人们的说法,阿荣不在外面找女人,都是不错的……想到这些,惠娟都快哭出来了,怎么对生活,对人的要求都降低到这个水平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惠娟想到过最尖锐的现实,就是,就是……阿荣他们家的人看不起她,看不起她的家庭出身……但是,她不愿意再往深里面想,这些事情揪得她的心发疼,她对自己说,我在棺材一般黑暗的夜里看见了自己,就在这黑夜里睡着算了,问了那么多,看得那么清楚,又能怎么样?活得多累啊。
尤其是对康太太,惠娟实在说不出她有什么不好,她什么事情都处理得那么体面,很有礼貌,客气,但是所有的问题就是出在这里。康太太,对人对惠娟,从来就不动心,那种客气里面,是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她对你微笑的时候,几乎像是在看你的笑话;她的那份冷静里面,更多的是冷漠。你总是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想着想着又想到康太太那里去了,真的气人!
但是开始的时候,惠娟也被康太太迷惑过。刚进康家大门的时候,她请康太太出去吃饭,康太太说,你们小夫妻恩爱的时候,我老太婆挤进来干什么?你们去,多吃点,代我吃了。听她这么说,惠娟觉得康太太多好啊,老是为别人着想。后来,他们要和康太太一起照相,康太太说,我老了,不喜欢照相片,不比年轻的时候。快乘你们年轻的时候,自己多照几张漂亮的,不要管我了。再后来,惠娟妈妈的亲戚从宁波带来了黄泥螺,特为送给康太太。康太太说,我现在肠胃不如过去,不吃这些东西了,赶快留着让你妈妈自己尝尝新鲜……但是,无意中,惠娟在他们家的冰箱里,看见他们在侨汇商店里面买的咸鱼罐头,用很好的瓶子装的黄泥螺,刚刚开封,吃了没有多少。这时候,康太太的肠胃怎么就好了?
惠娟的心都凉了,康太太就是看不起他们家。惠娟是诚心诚意地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