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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告到法院去了,快一个月了,我们还没有听到消息。”
“那也不能聚众闹事啊!”
“没有在闹事,我们要他出来把事情讲清楚。”
人们越吵越厉害,接着又开来了一辆警车,从上面跳下来好几个警察。良浩开始害怕了,他不想惹什么事情,可能是家庭出身的缘故,看见警察,看见权力部门的人都让他害怕。良浩赶紧抱着贝贝离开了。对这个世界,他已经完全陌生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人们在说些什么。他怎么也无法将大标语上的名字和自己高中同学联系在一起,过去的事情,怎么说得清楚。革命!要是按照过去的说法解释的话,今天的杜华江就是革命的对象!可是,为什么警察和物业管理还会出来帮他说话?他不是明明在那里欺诈人民的血汗钱,特别是对这样一个老人,他一生的积蓄啊……
良浩大张着嘴巴又回头朝杜华江豪华的住宅望去,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所有的窗子上都拉上了讲究的窗帘,但是贝贝看见了爷爷嘴里缺损的牙齿,她哈哈大笑起来。良浩就是笑不出。
街道上的霓虹灯还是在那里忽闪忽闪,良浩带着贝贝走了,他到底是老了,走出人群的时候,他就觉得抱不动孩子,他放下贝贝让她和自己一起慢慢地走着。良浩拖着疲惫的脚步,忍不住想抽香烟。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可是想到杜华江怎么就觉得气闷,年轻时候他被杜华江激进的思想影响着,现在不能消失得这么彻底吧?做房地产是可以理解的,为什么要去诈骗呢?这和团支部书记的形象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什么因果关系。要是没有看见今天的场面,要是他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些事情,他是怎么都不能相信;曾经有过的伟大理想竟然是如此脆弱……走出杜华江的豪宅的时候,更不会想到,这个理想是在证实自己过去的愚蠢。所以,真不愿意回忆往事……就那么默默地忘却,默默地抽着烟,默默地走完人生吧。然后,有人从他边上走过,还在大声地议论着杜华江的事情……贝贝的脚步越来越慢了,回头一看,孩子已经累了,他无奈地扔掉手上的烟蒂,重新抱起了孩子。贝贝靠在爷爷的肩头,很快就睡着了。怎么搞的?孩子睡着了就变得那么沉重,死死地压在他的肩膀上,他真觉得承受不了。
良浩一直以为,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道路一般是走定了,不会有什么本质的改变,他们都老了,也早就在人群中销声匿迹。一如沉入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长隧道,他们在那里慢慢地往远处走去,没有人再会去注意他们,没有人再需要他们。哪怕是这些老头子,曾经也年轻过,曾经也有过那么多的豪言壮语……但是他完全错了,有人不会那么轻易地顺从命运,他们用各种办法改变自己,他们是被过去的日子穷怕了。
看见现在这样的致富,也让良浩害怕。他那么简单的愿望与现实不能交融。他的同学华江,竟然在干着骗人的勾当。这跟他粗陋的实验室,在某种意义上比较的时候,相去是那么遥远……他多想回上海,不是为了要发财,是希望贝贝能有一个好的教育环境……可是这样龌龊的环境,人都贪恋成这个样子,孩子能有好的教育吗?这样想来,大草原上的人要单纯得多,不会这样去害人,置人于死地。即使贝贝回到上海,妈妈也老了,不会像教诘妮那样教贝贝学英语了……
自己的愿望,良浩竟然觉得说不出口……对杜华江的愤怒又转换成内心的矛盾,生活真是理也理不清的一种状态。他越来越发现,他的性格怎么那么像父亲,从来就是在没有人要求的状态下,承担起各种责任和担子。母亲似乎也不会对他有更多的关怀,大家都习惯了他作为长子的身份,好像他为家里做了什么,都是应该的。怎么会这样呢?私底下,他还是对母亲存有一线希望,真的,就像母亲说的,在她面前,他还是她的孩子……
过去的日子梦幻的昨天 3
但是年轻的时候,家里就没有把他当孩子看,父亲对良浩似乎都有点惧怕,这个每个周末才回家一次的长子,显得非常革命,非常要求“进步”。康太太都怕被良浩批评,怕对良浩太好以后,说她的关心是资产阶级的腐蚀。康太太看见孩子回家瘦了。她知道学校里没有什么好吃的,所以让张妈给他做了一点菜,好让他带到学校去吃,康太太不敢开口,而是让张妈交给良浩时说,这些都是张妈自己的主意。后来,良浩越来越少地回家了,他不仅是害怕家里的这份关心,更多的原因是他有一份内疚,他看见了华江的生活,拿着助学金,还要省下钱,交给父亲给弟弟妹妹维持家用,他几乎从来不在食堂买荤菜吃,他把自己带去的菜和华江一起吃,华江只会吃上一小筷子,然后就着白饭低头吃了大半碗。华江说,够了,他习惯这样吃饭,吃多了也吃不出个味道。再说,他不能让自己吃得太好,不然会对物质越来越有要求,会远离工农兵的感情……他的同桌,就这么紧紧地挨着他坐在一起的同桌,睡觉也是上铺和下铺的关系,两个人之间的生活水准,怎么会相去那么远。
有一天,团支部组织了一次社会调查活动,他们参观了华江爸爸的工厂,是华江的爸爸亲自跟大家介绍、讲解了他们这个小型轴承厂的发展史。这些年来,工厂不仅改善了安全措施,产品向全国各地销售,工人的积极性大幅度地提高……最让良浩难以忘却的不是这些,而是华江爸爸当初是怎样在资本家的剥削下,过着惨无人道的生活。那时候,他要加班加点才可能挣一份小工资养活一家,到了40年代末,赶上通货膨胀,金圆券大贬值的时候,白天刚刚到手的钱到下班去买米的时候,就只能买肥皂草纸了。家里没有东西吃,饿得站不起来,连老鼠都饿疯了,于是就在半夜里啃华江的小脚趾吃。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爸爸让华江脱下鞋子给同学们看,看他那缺着小脚趾的脚。老人家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抽泣着说不下去,这时候,有一个同学高呼口号:“不忘阶级苦,永远跟党走!”接着,整个车间的人都跟着呼喊起来。良浩觉得自己浑身的热血在那里沸腾,他也在跟着大声地呼喊着。同时心里充满了内疚,尽管这不是他父亲的工厂,但是他觉得有一份耻辱留在自己的脸上。他深深地低着头。
晚上,华江找良浩谈心,鼓励他跟家庭划清界限,靠拢组织,争取入团。哪怕是参加他们的一些活动,成为一个红外围,先开始接受一些革命的理想教育,这都是非常重要的。就这样,良浩渐渐地不再回家了。
华江家庭条件的艰苦是良浩难以想像的。只是对这些艰苦的生活华江没有任何怨言,他跟良浩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他们一家;没有共产党,他华江就上不了这么好的学校,更不要说,还可以拿什么助学金。他父亲也说的,这在解放前,都是不敢想像的事情……没有共产党,像他父亲这样一个老工人,身体又不好,老早就被资本家踢出厂门了。哪里还会有今天,让他在那里看管工厂大门,有一次父亲把腿摔断了,住在医院里,所有的医药费都由厂里的劳保支付,车间主任给他父亲从医院里开了特殊证明,然后去菜场买了肉骨头,让父亲熬汤吃。要说共产党的好,他父亲可以一夜一夜地说下去,所以父亲总是在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们杜家的一切!”
现在,良浩和华江都对这些历史,和他们自己经历的事情一筹莫展,杜华江怎么成了这样一个人呢……即使是资本家的时代,也没有到这样欺诈人的程度啊?
什么叫“资本家的时代?”康太太最不要听的就是这个说法,她跟良浩说:“资本家的时代是永远过去了,过去了,就意味着不会再回来的;现在都是暴发户,我们跟他们是不一样的……”怎么不一样了?康太太淡淡地一笑,根本不削去提它,就是不一样,这谁还看不出来?今天,轮到康太太了,她是坚决要和暴发户划清界限的……
现实的今天现实的今天 1
现实从来不按照任何人的意愿去发展,连诘妮这样的小孩子,都会在考取大学以后去面对新的环境,她跟自己说,要忍受新的困惑给她带来的烦恼,她还迫使自己改变当初的幼稚,不然很快会被社会打败的。她身后跟着不少男同学,她可不会那么轻易和谁卷在一起,当然,可以先让他们为自己做点什么,先观察观察。总之,就是看清他们骨子里的东西。把书念好,依然是第一重要的。大二的上半学期,诘妮就把英语六级考出来了。那天,她实在是太高兴了,像飘起来一样,没有理由地往家里跑。
静雯正在那里收拾屋子,忙里忙外的,就是那些琐事。冬天的东西要收藏起来,夏天的席子要拿出来擦一下,干净的床单要铺上去。诘妮抱着妈妈,只想把自己快乐和她分享,但是静雯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她打开诘妮带回来的一大包脏衣服,没好气地说道:“跟你说了,淡颜色的衣服和深颜色的分开来,啊哟,连个三角裤还要拿回家来洗,你在学校洗澡的时候,顺带着搓一把不就可以了吗?你看你看,和臭袜子放在一起……”
诘妮早就习惯了这些费话,所以让妈妈去说吧,今天她实在是太高兴,于是妈妈的唠唠叨叨也变得可以忍受了……静雯正理着东西,钱币又从裤子口袋理掉了出来,“叫你把东西拿出来,还是不拿。掉到洗衣机里,机器会坏掉的。”接着,又拿起诘妮的牛仔裤,把后屁股口袋里东西掏了出来。突然,她看了看手上拿的东西,有点不能相信地拿起来仔细看着。突然发现,那是几个连成串的避孕套。静雯楞住了,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她撕声裂胆地尖叫起来:
“是你在用。”
诘妮也愣住了,她怎么会那么糊涂,把这倒霉的套子忘记在口袋里了?可是,她不知道这个套子对于静雯的打击,竟会是一种生命般的毁灭性的打击。她的信仰破灭了,女儿是她最后的希望,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把她的信念撞得支离破碎。这份失望里渗透着恐惧,自己对生活的恐惧,她害怕没有寄托地活下去。但是,希望又在哪里?静雯像所有弄堂里的家庭妇女,一点体面都顾及不了了,她几乎是向诘妮扑了过去。她都不知道扑过去是为了什么,又能解决什么。她只是在那里撕喊着;“你要气死我!我为了你吃这么多的苦,就希望你像个人样子。你父亲关心过你吗?我一个人是怎么把你带大的?我是怎么教育你的?我天天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我怨过吗?我省吃俭用,供你上大学,那么容易……”
静雯一边说一边嚎叫起来;冲上去拽着诘妮的衣服,头用力往她身上撞去。只有这样,静雯才能够把自己的恐惧释放出来,但是,诘妮把身子让了一让,静雯一头撞在边上的大橱上。橱顶上的东西,唏哩哗啦地落到地上,砸成一片。静雯自己没有站稳,摔倒在地上。
突然,房门开了。康太太又是那样冷静地看着她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跟小孩子好好说话,她们都大了,都是知书达理的人了。什么事情要这么哇啦哇啦的?”
静雯和诘妮都不敢说话,即使外婆在帮着诘妮,她还是害怕。
康太太冲着静雯不客气地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静雯将掉在地上的避孕套拾了起来,递给母亲。从来就是那么冷静的康太太,这时候也被噎住了,她说不出话来,大张着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她保持着自己的威严,停顿了有那么一会儿,终于可以开口时,还是找不到准确的措辞,于是对诘妮说:“到我屋子里去等我。”
诘妮的人还没有消失在房间里的时候,再也忍不住了,静雯失声大哭起来。哭得泣不成声:“姆妈,我真是活得一点盼头都没有了。我吃辛吃苦的,是在那里作死……”
从来也没有看见康太太这么慈祥过,她坐到了女儿的身边,拉着她的手,像当年在厕所里拉着康先生的手那样,她要给女儿全部生活的勇气,她要让她相信,她没有错误。其实这个时候,康太太比静雯更加内疚,要不是静雯的婚姻坏在自己的手上,静雯今天怎么也不会过这么苦的日子。看着女儿,康太太轻轻地捋开她沾在泪水里的头发。静雯看着母亲,依然控制不住地流眼泪。母女俩默默地对视着,康太太克制着不让自己落泪,你不要以为康太太是什么特别材料制造出来的女人,其实,她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想哭泣,传统的道德被打破的时候,好像是一个文明的家族留下了一片废墟,康太太也害怕去收拾这个残局,她几乎没有精力来斥训诘妮了,死亡在她的身边游荡,很多时候在将她控制着。如果她现在就可以睡去,她也无法安安静静地躺下,怎么去收拾这个残局啊。
“静雯听话,不要哭了……”
“讲出去……我没有脸见人啊……”
“谁跟你讲出去啊?”
康太太心疼地看着女儿,为她擦去眼泪。沉默了好一会儿。静雯停止了哭泣,又那么木纳地看着母亲,像是被惊吓住了。
“没有什么好哭的,我的眼泪早就哭干了。我没有几天好活了;为我,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你还要为我送终呢。静雯,我欠你太多。我把他们几个都培养到大学毕业,是有本事的人了。只有你,什么都没有,我对不起你,你照顾了我那么久……”
“这是应该的,我们只有一个妈妈。”
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静雯心都疼了。真的,不论母亲给她带来了多少麻烦,她还是一点怨言都没有,想到母亲就想到一份生活的依靠,她的心会变得很充实,至少一直有一份东西需要她去牵挂,去思念。只有一个母亲啊,没有像静雯经过那么艰难生活的人,谁又会有这样的体验,谁又会在母亲活着的时候,就对她有一份感激。
“那还哭什么?我没有几天好活了。为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我把房子和东西都留给你。说好了,你要为送终,给我换上寿衣,让我体体面面地去见你父亲。”
说完这些的时候,康太太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静雯的眼泪却更加忍不住地往下淌。妈妈在谈到死亡的时候,可以这么冷静,就像在安排日常生活那样,这听了更加让人感觉害怕和心慌,死亡时时刻刻在威胁着这个家庭。
现实的今天现实的今天 2
诘妮最害怕的事情要发生了,她不知道外婆会怎么对待她,卷缩在角落里,从镜子里看着外婆走了进来,原以为这件事情早就过去了,一定会瞒住家里人的。没有想到,她现在要面对这么恐怖的现实。不仅仅是一个避孕套的事情,是诘妮还可以成为康家的后代吗?她没有恋爱,从第一次跟那个男人睡觉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一点。他是从美国来教他们英语写作的教授,这让诘妮说出来的时候,有一份虚荣的满足。那后面呢?她多不愿意面对,教授是一个近60岁的老头了,如果能年轻三十岁,诘妮真想轰轰烈烈地去爱一场……现在,现在,不过是好奇而已,对一个西方人的好奇。对他,诘妮没有任何所求,她就是那么一个坏女孩。那又怎么啦?世界没有善待她,她凭什么要做一个模范的好孩子?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想到任何关于“性”上面的事情,他实在是太老了,花白的头发,连眉毛都白了。她跟着他出去见一些名人,见一些电影导演和作家。她帮助他做翻译。那个时候她觉得有点得意,因为每一个人都在等她把话翻译转达过去,她没想到自己还不到二十岁,已经在这些名人面前变得如此重要。
有一次,她对教授说,她累了,不愿意陪他出去了。原以为教授会有一份失望,没有想到的是,教授快乐地笑了,为她买了一个小小的礼物,安慰她让她好好地休息,说完,教授把诘妮爱抚地搂在自己的怀里。似乎这给教授一个表达自己的机会。她倒在自己宿舍的床上,听见教授从她的窗子下面经过,教授正一本正经地和其他的同学大声地说着什么。她没有走出宿舍,她知道教授是为她而来的,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行为,假装在那里跟别的同学说话。显然,教授在那里思念着她。这时候她得意极了,装得对这一切都不以为然的样子,可是心里却对自己说,“我赢了。”
后来,她跟教授做爱了。说她一点都不激动,那是假的;实际上当教授亲第一次亲吻着她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事情早晚会发生的。她想得明明白白,她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或者是为了甩掉自己身上的痛苦。用英文交流,好像不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