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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良浩还会问自己,当初为什么就跑到这里来了?后悔吗?问着问着就问明白了,没有后悔的余地。那时候家里成份实在是太糟糕了,父亲被说成不法资本家,里通外国的特务,家里还有那么多的海外关系。学校不把他发配到这里,还会让谁去呢?真的,像伤骨科系的阿列头就是赖着不走,工宣队上他家去了多少次,他和他母亲都被召到学校办了学习班,可是他还是不去,结果只能良浩一个人跑这里来,否则还可以有一个伴在一起说说上海话。他当时为什么不像阿列头那样挺住呢?三个月以后,阿列头不就分到安庆去了……还是良浩自己的问题,他没有阿列头那种勇气,良浩有自卑感,家里出身不好。可是阿列头从来不会蒙受这种耻辱,他不在乎遭到社会的唾弃,什么遗臭万年,他就是不要过苦日子。
康家的人不一样,爷爷出事的阴影一直埋在良浩心里。康家的人躲在那个阴冷的“城堡”里沉默着,谁都怕再给家里带来其他的灾难。
分到内蒙,这里的人与其需要的是给人治病的医生,不如说更需要接生牛羊的兽医。县卫生部门的人找他谈了一次话,直接告诉他,:“领导决定让你改行当兽医,不懂的话,可以边学边用,这里的老牧民都是非常有经验的,你不必担心……”
就在县委大院的办公室里,那也称不上什么办公室,一层楼的平房,贴着墙根的泥地上长着野草,桌子歪歪斜斜地靠窗放着,隔着桌子领导端坐那里。在领导的头上,是伟大领袖的标准像,也没有一个镜框镶着,就那么歪歪斜斜地贴在墙上,上面落满了尘土。良浩坐在领导对面的长条凳上,紧张地适应着新环境。毕竟是和一个上海来的大学生说话,所以领导的态度还是挺好的。良浩学聪明很多,他根本不考虑人家有没有给予他思索的时间,也不在乎人家有没有给予他选择的余地,他就接受了领导的决定。那是他刚刚到县委报到的第一个星期,把自己简单的行李扔在牛车上,就被拉到大草原上去了。临走前,他在县图书馆和书店里找了一些破旧的兽医常识等书籍,凑着昏黄的吊灯,开始了自己的“兽医”生涯……
下去了,除了生活、物质是艰苦的,草原上的牧民给他一份淳朴,人家不来问你们家里的什么“出身”“成份”,只要他们的牛羊健康,牧民就会端着奶茶来答谢他。一到乡下良浩就非常努力地工作,他观察着周围的人,把自己和他们混同在一起,像他们一样,蹲在地上聊天、吃饭和抽烟。刚开始的时候,蹲不上十几分钟,两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失去了重心;即使这样,他还是努力从自己的屋子里走出去,和当地人混杂在一起。不管他信不信报纸上说的那一套,但是久而久之,他还是在说服自己要向“贫下中农靠拢”,虽然还显得有点别别扭扭,过分地虔诚和豪气都有些滑稽,但是,渐渐地人们开始认同这个上海来的大学生了;可能是骨子里的问题,这个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孩子,性格是怯懦的,心地是善良的,人也是单纯的。
叶落归根叶落归根 2
当他看见交给他的那些兽医的医疗器械时,这个从上海医学院来的大学生这才“大开眼界”。过去给人治病、打针用的器械,和这些给牛、羊用的针筒比较,都成了精致的儿童玩具。现在的东西又大又脏,针筒是铁皮做的,针头生锈了,连酒精棉花都是脏脏的。但是它们被重复使用着。屋子里没有什么东西,长条凳缺了一条腿,靠墙竖着;泥地上撒着干草,为了让牲畜来治病的时候,可以有地方躺下,或者是舒适一点。很久以后依然如此,这就是他的兽医卫生站。隔着一层简陋的布帘子,后面就是良浩的卧室和“家”。以后,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良浩没有功夫去修理,人们更多的是在他的小屋,习惯地闻到牲畜的味道。没有人批评他,来来往往的人反而越来越多,这里几乎成了人们约会碰头,交流信息的中转站了。给牧民的邮件都送到这里,大家对良浩多了一份信任和好感。后来旗里还给这个地方安装了一个电话,就是那种用手把子摇的,像老式报話机似的电话。这让良浩成了一个中心人物。
蕴芳父母终于退休回了上海,但是,上海对他们也变得陌生和冷漠。老人来信的时候,是在那里怀念草原,询问隔壁邻居的冷暖,还有夏天的时候,草的长势好不好……但是,蕴芳不要听他们的唠叨,她希望和良浩早点回上海……良浩很难啊……回去干什么?这几年他在草原上真是干得不错。实验的成功,用基因改良过的黄牛;今年出奶量特别大。连陕西那里的农民都跑到他这里,请求他的帮助,收入在当地真是可以算算的。如果,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是他的孙女贝贝,多希望自己的第三代能有一个好的教育,像他当年那样。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良浩心里透着寒气,孩子比他当初来内蒙的时候都大,已经做父亲了,可是除了开车,他还会什么?老二,高中毕业在围场上当会计,每天晚上就混在镇上的网吧里,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乐趣。既然孩子对计算机那么熟悉,为什么就不想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去读个函授大学也可以吗。老二不跟良浩罗嗦,上网吧和计算机有什么关系?他希望的是,爸爸能和阿荣叔叔提一下,让他去上海打工……可是良浩怎么开得出这个口,孩子就这么没有出息;打工,打工……老二说:“那,我没有这个本事怎么办。”
这就是良浩家的对白,永远在那里为了孩子们的前途、未来争执着,蕴芳受不了良浩教训孩子,想想在草原上的日子,看看人家的孩子,我们家的两个儿子,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他们不在外面闯祸;不吸毒,也没有被抓进去过。你还要他们怎么样啊。不说了,不要再说了……小货车载着一家人,开了整整八个小时,他们的对话就在这八小时里面,断断续续地延续着。于是,也给这个枯燥的旅途,增加了一分色彩……
终于到了,火车站座落在山坡上,显得有些孤独;灰沙一阵一阵地吹来;卷起了四周的尘土。只有孙女贝贝是快乐的,她的笑声把生活点亮了,尘土在笑声里也变得有些生气,这次爷爷要带她去大上海啦,就是她和爷爷两个人……良浩依旧是茫然地,想到以后的一切,想到母亲,还有贝贝,他的第三代……
叶落归根归来 1
好像康家的孩子都走不出“城堡”,静雯即使嫁出去了,后来又被康太太牵着手回来了。那么大的孩子了,都有了自己的女儿了,可是在康太太面前,他们还是显得那么弱小。静雯永远是漂亮、安静的。那又能怎么样呢?让现在的年轻人说起来,漂亮是可以当饭吃的,漂亮也可以挣钱。
可是,在静雯的教育里面,没有这些东西,虽然她出身在一个资本家家庭,漂亮只是一件额外的礼物,爸爸妈妈还是教育他们要靠自己,做人要有教养,做人要有分寸,特别是女孩子一定要骄傲,好好读书,要进名牌大学,在那里才会找到一个好丈夫……她现在还骄傲吗?有什么可骄傲的?就凭这点不惹人注意的漂亮?穿上食堂里的工作服,戴上那顶没有形状的工作帽,人还显得出什么漂亮不漂亮,气质不气质的……既便自己在镜子面前照照,发现脸上的皮肤依然是那么有光泽,又怎么样了?日子过得还是这样,就像所有人走的时候那样,慢慢吞吞又动荡不安,一切都还没有尽头。
她原本就是不进名牌大学,大学总是能进去的。但是,文革的时候,她去了农村,回到上海又怕进了大学,将来再给分配到外地去,实在是害怕啊。一切一切都给自己怯懦的性格弄坏了……妈妈原以为这个门当户对的婚姻,可以给静雯带来和谐的生活,又错了,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情。孩子的父亲,确实出身在一个资本家家庭里,但是他从小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他和两个姐姐,靠妈妈一个人糊纸盒子是怎么也活不下去的。所以每天晚上,做完作业,他和姐姐一起,一家人点着一盏15支灯泡,在那晃动不安,昏暗的光线下面帮助妈妈一起糊纸盒。家里吃得很苦,常常就买五分钱的咸菜,炒两块豆腐干丝在里面,全家就着它要吃上好几顿。他穿的衣服,是大姐穿完,留给二姐的,然后袖口上打着补丁,连样式都不改,就留给他穿了……所有这些,跟静雯的童年是不能相比的。
这份勤俭、节约的好习惯,一直延续到他和静雯一起过日子。
孩子的父亲总是把钱算了又算,静雯做月子的时候,都不舍得给静雯买鸡吃,只去菜场买了一堆鸡骨头的架子,炖了汤让她喝。他说,营养都在骨头里。静雯要给诘妮做几件小衣服,男人也不舍得,说是姐姐有那么多的旧衣服改改就可以穿了,孩子还小,穿了新衣服也不懂。这次静雯不高兴了,怎么抱着孩子去见妈妈啊。但是,男人管着钱,他不答应就是不答应。结婚了,特别是在钱这个问题上,不能样样听老婆的,女人生来就是喜欢花钱,可现在有一份人家了,不能再依着她们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当你变得可以逆来顺受的时候,一点点小事情都可以让人高兴。诘妮的一个傻笑,都会使静雯得意很久,这时候,她才刚刚开始理解,爸爸驮着小妹在地上爬的感情……再环顾一下自己的家,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上面落满了灰尘,自己的衣服也没有了光泽,连诘妮那么小的孩子,就开始学着穿破衣服……开始的时候,静雯还是默不作声,她在那里等待,等待着他会被感动,他会有所改变……可是,一个人一辈子养成的习惯,会因为一次婚姻,或者一个女人而改变吗?如果改变,也只会是瞬间的,她只有没完没了地跟他生活下去,一分钱一分钱算着用。
在远处,在比静雯家更穷的人家,也有闪烁着节日气氛的日子,但是静雯、诘妮和他爸爸,似乎永远没有这样的时刻,他们天天像在讨饭,从街道回到家里,明天又继续沿街乞讨过去。现在,连鸡骨头都吃不到了,咸菜里放两根小小的肉丝,就算荤菜了。带着诘妮去看妈妈的时候,静雯的目光还是安静的,她要让妈妈感觉到一份喜悦,使人忘记过问她的日子;因为静雯骨子也像她的母亲,不喜欢抱怨,不喜欢诉苦。在人面前,她要活得体体面面,她什么都可以咽下去,就是不能让别人看笑话。她总是让你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微弱的,却是美好的感觉,哪怕带着一点点虚伪,依然会使妈妈在这中间,想要感激静雯的青春。
静雯开始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微弱的,渐渐失去那种人们理解的青春生气,但是,离开母亲家里的时候,她哄着孩子,还是像一个幸福的母亲,发出了悦耳的微微颤抖的嗓音,那颤抖似乎抖落下孩子情绪里的尘土。诘妮哭了,她还那么小,就知道外婆家会给她带来快乐,就知道外婆家有好吃的东西,她什么话都不会说,但是她看着外婆,目光里充满了恳求,谁都读不出来的恳求,恳求外婆把她们母女俩收留下来……
叶落归根归来 2
静雯还是什么都不对母亲说,也不去想它;她只对自己说,只要妈妈好,只要妈妈能多活一些日子,诘妮早点大学毕业,她就回家照顾妈妈,那时候,她就会很幸福了……她从来就没有责怪妈妈,为她选择了这个婚姻……她也不愿意去思考以后的日子……结婚的女人,有了孩子的女人,就不会有更多的奢望,即使她还是长得那么漂亮。直到有一天,妈妈走进静雯的小屋,看见小诘妮坐在地上,玩着脏脏的纸牌,她什么玩具都没有。再看一眼屋子,简陋得像是个临时建筑,结婚时买的新被子和床单都给收了起来。只有打着补丁的床罩套在大床上;房梁上,晾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和袜子,这时候,妈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出声地哭了起来,这不是妈妈的性格……诘妮扔掉了脏纸牌,拉着外婆,劝她不要哭,带着她出去玩玩……看见自己的小外甥女,康太太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落……
妈妈不再跟静雯商量,没有什么好商量的。赶紧离开这个男人,离开这个小屋。男人当然不干,但是静雯是康太太的女儿,康家是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的,不改变静雯现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不把钱拿出来花,那只有离婚。
在钱的问题上,孩子的父亲是不会妥协的……除了钱……他一辈子就是这样生活的,他觉得康太太不讲道理,他没有待错过静雯母女俩,凭什么她一来,就东也看不惯西也不顺眼。男人让静雯自己凭良心说一句话,他待错过她吗?说话呀。静雯死要面子,当别人向她提出这样的问题时都觉得丢人,你干什么要逼我呢?在静雯想来,她不是一直忍受着,回娘家也没有说过他的不是。静雯低着头只是哭泣,哭得那么冤枉、那么委屈。这让男人更加不能理解了,这些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啊?还要他怎么样?在充满烦恼的一生中,他抱怨过谁,他不是跟着一起在吃苦?他吃得很少,好吃的不是都先让她们母女俩吃吗?结婚到现在,他自己都没有添过一件新衣服。怎么突然她们像串通好了一起来演戏,昨天对这样的生活还没有意见,今天就绝望到这个地步?
康太太说:“没有什么绝望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们是这样活着,钱存在那里干什么?该买什么还是要买,该添什么,也必须添;伙食一定要改善!人,是决计不能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的”。男人是真正听不懂康太太说的话,家里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要买东西?又没有人生病,凭什么说伙食不好?总之,孩子的父亲也是火不打一处来。你要走,就走……钱是一分也不要想从我这里拿去。
康太太说,这些破烂,静雯想拿,都会给我扔出去,我们什么都不要。再多的钱,也不会比康家当初经手过的多,她唐鄞清还没有老糊涂到这个地步,为了几个小钱,让女儿吃这个苦。只要母女健康……她们什么都不要。于是,拖着孩子,静雯又回到了“城堡”。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现在重新回来了……这些事情,家里的人都站在母亲这里,静雯给小妹往美国去信的时候,都不愿意提它。反正回来了,就不要去说别人的坏话了,他毕竟还是孩子的爸爸,不要让孩子看不起自己的父亲,那样对孩子对她父亲都是一份伤害。静雯特别回避阿荣,因为他活得太好了,他的同情里面有一份鄙视,他看不起静雯,怎么混成这个鬼样子?尽是些让人不能理喻的鸡毛蒜皮的事情;大哥,他离得太遥远了,也不用去解释了……都是自己人,只是大家都顾及不过来。静雯觉得自己衣服单薄,冻得有点麻木,所以她希望贴着墙壁走路,也不必引人注目。家里人再亲,很多时候也会像是路人,大家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谁也来不及朝旁边张望,顾及不了别人,都低着头匆匆赶路。
诘妮终于上大学了。静雯似乎也如愿以偿,她照顾着妈妈,还有那个安徽小保姆阿玲,大家一起住着。
叶落归根不再华丽的苍凉 1
黑夜过去以后,当花园里又充满了鸟叫声时,康太太不再记得死亡暗示给她的恐惧,她逐渐寻找到解脱痛苦的方式,随之而产生的苍凉就显得特别平实。她有过很多美好的昨天,她有过自由自在大小姐的年轻时代,但是她不愿意和子女们诉说,她觉得那份回忆让人觉得她不自信,一般来说,活得好的人都是不会去多谈自己昨天的故事,也不觉得昨天能为今天增添什么光环。那有什么意思?只有像现在,还能心平平地坐在饭桌前,给孙子修改英文作业,她才对自己的生活有了一份满意。
红木桌子已经旧了,上面留下一些茶杯印迹,桌缝里沉淀着污垢和面包屑,她都不会在意。拿着放大镜,对照着剑桥大学出版的英英大字典,她在给孙子大梦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英语作业。真是看不懂现在的句子,怎么一个孩子指着自己时髦的打扮在问同学: “Is it cool?”
她仔细地查询着,这个Cool到底做什么解释,怎么有这样说话的?Cool是寒冷的意思,这和打扮有什么关系,他们过去没有这样说英文的。
这时候,康太太就会想到自己的大哥,唐鄞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初的时候,他从英国留学回来,他说的是最标准的剑桥英文,句子和口音都充满了绅士风度。她和爸爸妈妈去码头上接大哥,那个时候没有什么飞机,从欧洲来的船,一走就要一个多月。康太太那时候还是一个刚进高中的女孩子,她把自己好好地打扮了一番,穿着白色的短裙子,戴着太阳帽,还有白色的皮凉鞋。这些都是她从“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