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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我为王-第6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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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子朝鲜算是东北亚最早的文明邦国,箕子北遁时也带去了大量的殷商文化、故物,所以箕子朝鲜的贵族一直以文明国度自居,看不起周围的秽人、良夷、韩濊等落后部族,甚至对中原的周人天下,也不置可否,断绝了几百年音信后,他们俨然以唯一文明自居了。

然而在故国遭到灭顶之灾后,他们在辽东被赵国的探险船只所救,得以回到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大邑商王畿,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那点文化,那点骄傲,都不值一提,王俭城的低矮夯土墙垣,狭窄的肮脏的街道,还在用茅草顶的所谓宫室,跟长乐未央一比,不过是灯烛与日月争辉。

而整个箕子朝鲜国都,连带附庸部落算到一起,地域只相当于赵的半个郡,人口更是只有数万,只相当于赵的一个大县。

箕氏后人顿时自惭形秽,好在他们的衣冠秉承了殷商的风格,虽说与中原已经有些区别,但好歹能看出右衽冠带的传统,而赵无恤也没有把他们视为化外之民,而是当做了诸侯贵宾,在正殿隆重接待……

可惜因为隔绝太久,这些箕氏之人已经完全不通中原雅言,甚至与河北一带的殷遗民方言也差异巨大,双方只能通过秽人的语言进行交流。上殿后,他们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经过数次转译,总算向赵无恤和殿上众人道出了陈恒窃取箕子朝鲜的原委……

……

据这些箕氏遗民说,朝鲜与中原隔绝,一直过着小国寡民的生活,城邑内以文明国度自居的箕氏朝鲜人是统治者,视周围的秽人、良夷部落为野蛮人,不断将他们吞并纳入治下。倘若没有外来者打扰,这个过程还会持续两百年,朝鲜会慢慢扩张,西进到辽东附近,与东进的燕国遭遇,然后被燕军打回原形,就此衰败……

然而历史却出现了变动,七年前,突然有一批船只被大风吹到了乐浪水附近的海岸,三五千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人艰难地登岸。他们在当地捕鱼狩猎,圈地建屋,终于在月余后引起了箕子朝鲜的注意,派人过去,经过艰难地交流后,确认了他们是从中原来的。

这件事在箕子朝鲜掀起了轩然大波,不少箕氏贵族十分惊恐,这是他们有生以来从未遇到的情况,有人主张把这些人像秽、良夷一样剿杀,收为奴隶。但朝鲜之兵卒不过千余,丁壮不满一万,这批海外来客却有数百人的武装,打起来会有损失,一时间箕子朝鲜难以定夺,不料对面的首领自称陈恒者,却亲自来请降了。

在海边呆了数月后,陈恒竟已经将箕子朝鲜话学得七七八八,此人能说会道,而他与箕氏相似的冠带服饰也让箕氏有了一些好感,于是给他礼遇,陈恒则当面痛诉了他们在中原的“遭遇”:

“中原的赵国,是一个抛弃礼义,崇尚砍别人脑袋作为功绩的无道之邦。赵无恤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把百姓当做奴隶一样使唤,北有代郡之役,南有淮北之戍,以至于内外骚动,百姓罢敝,民不聊生……然而他还不罢休,又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裔,将所有贵人和卿大夫抄家灭族,用严刑峻法残贼天下!”

陈恒说完经过后,又大义凛然地告诉箕氏,他就是因为不愿意臣服于赵无恤,尊他为王,才被击破了邦国,被迫北逃朝鲜的,而他的老父妻儿,都遭了赵无恤残杀,陈恒还把赵无恤破人家国后喜欢“奸淫女乃至于男童”的嗜好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通,听得箕子朝鲜众人面色惨白……

然后,他们的船队中途遭遇海风,幸亏命大,半数的船漂到朝鲜的海岸,只求能借箕子朝鲜的地盘,在海边打打鱼活命。

他苦苦哀求,希望箕子朝鲜能够不忘箕子之仁,存灭国,兴绝祀,接纳这些流亡者。

作为代价,陈恒表示愿意世代做箕子朝鲜的臣子,为他们与秽、良夷等野蛮人作战,同时也可以防止那个在中原暴虐不已的赵国发兵来征服朝鲜……

陈恒是什么人?他是能够纵横中原,说服不少诸侯加入反赵同盟的狐狸,虽然在中原惨败,但跑到朝鲜骗骗这些已经跟外界隔绝数百年,朴素单纯得不可思议的箕子朝鲜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于是在陈恒的眼泪和花言巧语下,箕子朝鲜便答应了他的请求,给陈恒以礼遇,封他一个官职,赐予玉圭,将沿海的数十里地划给齐人定居。还借他们一些黍、粟的种子,好让几千口人别活活饿死。

最初几年,因为误以为陈恒已死,三齐的探险船只没有找过来,流亡的齐人得以在海边歇息耕作,恢复精力。因为立足未稳,他们也不敢造次,就乖乖地做朝鲜的顺民,工匠每年制作大量中原器物去讨好朝鲜,缴纳贡物也从不拖欠。

然而陈恒注定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他利用那数十里封地为依托,筚路蓝缕,不断积蓄自己的军事、经济力量,同时也开始派人去煽动朝鲜周围的秽人、良夷不断造反。

终于,今年年初,羽翼已丰的陈恒,向箕氏假传秽人、良夷要进攻朝鲜抢掠的消息,请求让齐人武装入城守备。箕氏不知是诈,许诺了陈恒的请求,于是陈恒趁此机会,率五百死士进入王俭城,与被他说动的秽人、良夷里应外合,一举夺下了城池,并屠杀了城内的箕氏族人,仅有少数人得以逃脱,跑到了辽东……

这之后,陈恒便让齐人反客为主,搬入城邑,自立为朝鲜侯,并根据卜筮,改陈为田,完成了鸠占鹊巢的壮举……

说完之后,那些箕氏残部涕泪连连,叽里咕噜地说着话,大概是希望赵侯能够帮他们支持公道。

赵无恤听完详细经过后默然不言,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夫与蛇的故事,朝鲜毕竟与世隔绝,见识的阴谋诡计不多,岂能斗得过陈恒这家伙?

“箕子朝鲜乃是宗周武王所封诸侯,世代承袭箕子泽德。陈恒居然颠覆其社稷,弑杀箕侯,强占其地,真是胆大妄为,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恤故作恼怒,拍案而起,义愤填膺地谴责了陈恒一通,然后当场替天子封了箕氏后人最年长者为箕侯,并且宣布道:

“陈恒屡屡与赵国为敌,寡人曾经发过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必擒陈恒杀之!既然他鼠蹿海北,传令下去,寡人将发三军,造大船,明年出征朝鲜,恢复箕氏社稷,同时对陈恒赶尽杀绝,省得遗害子孙!”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张孟谈、计然、邮无正等不知内情的人几乎同时出列,连道万万不可!

一片哗然中,唯独难得出现在朝堂上的国老孙武坐在软榻上,抚摸着赵无恤亲赐的鸠杖,笑而不语……

第1179章 刚愎自用

在赵无恤宣布明年或者后年要征伐朝鲜,擒杀陈恒后,朝堂之上一片哗然,重臣们纷纷出列试图劝阻,但赵无恤心意已决,宣布此事就此确定,让众人散朝明日再议具体情形后,拂袖而去,剩下众人面面相觑,猜测君侯这是怎么了?

然而到了下午时,赵无恤得知,一些大臣依然不吃不喝地等在大殿外,希望他能召见。

“真是一堆顽石。”

出于无奈,赵无恤让人赐食,同时让他们吃完饭之后,一一入内觐见。

首先进来的,是相邦张孟谈,他虽然孤身入内,但进来时却变戏法似的从袖里掏出了一份奏疏,正是告老在家的董安于匆匆写了。请他带进宫来的。

赵无恤皱着眉打开奏疏,却见里面董安于写道:

“老臣听闻君上欲跨海而伐朝鲜,如五雷轰顶,人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老臣已食赵氏之禄三世,虽早已引退,但岂敢爱惜自身而不谏言?《司马法》有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故圣主不敢妄动兵戈,忧人力衰竭,恐府库殚尽,惧社稷危亡。”

“昔日殷商帝辛好战不已,以至于伐东夷而失国,是不修内政而一味攻战之故也。周穆王远讨西戎,开土千里,获四白鹿四白狼而归,然而穆王之后,周室国力衰竭,王畿分封殆尽,以至于六师疲敝,国用空虚,诸侯反叛……”

“陈恒,鼠窜盗寇而已,朝鲜,遐荒小邦而已,得其人不足以彰君上之德行,弃其地不足以损中原声威。何必使中国之人疲惫,使男子不能耕耘田地,女子不能蚕织桑麻,而要扶老携幼为君上转输粮秣?何必倾府库财富,费举国之力为君上打造海船?此举恐足以变动阴阳,有伤和气,是故臣以为,朝鲜征之不如不征,使陈恒自生自灭即可……”

读完之后,赵无恤合上了奏疏,缄默不言,张孟谈则默默地等着他的回应。

过了半晌,赵无恤冷笑道:“老相邦果然是老了,奏疏里都是暮气沉沉之言。新相邦,汝以为如何?也认为寡人不该征伐朝鲜么?”

张孟谈虽然是新上任的相邦,但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美须及胸,此时此刻面对赵无恤的话语,他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

“臣不敢,臣只是有一个故事,想说与君上听听。”

“说。”

“臣今天来上朝的时候,在邺城门口遇见了一个人,正在面朝北面驾着他的车,他告诉我说:‘我想到楚国去。’我说:‘到楚国去,为何要往北走?’他说:‘我有良马。’我说:‘马虽是良马,但这仍不是去楚国的路。’他又说:‘我的帛币路费很多。’我说:‘帛币路费虽多,但这仍不是去楚国的路。’他还是不停,坚持说:‘我的御者善于驾车。’臣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朝北面而去,他有良马,有帛币,御者技艺高超,殊不知这几个条件越好,离楚国就越远……”

说完故事后,张孟谈再拜道:“如今君上因为陈恒取代箕氏一事耿耿于怀,依仗赵国强大,军队精锐,欲发大兵跨海讨伐。岂不知君上此番决策,距离平天下为王的目标就越远,这正像要去楚国却向北走的行为一样啊!胜了还好,若是无果而返,甚至大败而归,必会让国内生出不必要动荡来,诸侯也会乘此机会摆脱赵国。为了区区陈恒和朝鲜小邦,如此大动阵仗,冒巨大风险,实在是不值得!”

“南辕北辙……”赵无恤沉吟了,为张孟谈的进谏的智慧感到佩服,但依旧一反常态地说道:

“哈,新旧相邦倒是一脉相承。”

他动怒了,走到张孟谈面前,双目逼视他道:“别人不明白倒也算了,孟谈你与寡人君臣二十余载,难道你,也不懂寡人心里究竟是如何打算的?真当寡人是糊涂昏君?”

张孟谈一愣,他是聪明人,回忆今日殿上种种,尤其是孙武的突然出现和对征朝鲜之举不置一词,突然有所顿悟,沉吟良久后,不再多说,告辞而出。

然而张孟谈前脚才离开,赵无恤更怕的那个人后脚就进来了,却见已经满头花白的计然憋了一脸怒气,迈着大步入内,他对赵无恤重重一拜,脱口而出道:“君上,征伐朝鲜,是亡国、毁家之举啊!”

……

“太府令,你这是何意?”

见是计然,赵无恤头有些疼,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应对。

计然举起一册数年来的上计说道:

“虽说黄池之会后,赵国整整四年没打仗,但前年伐中山之役,动用了丁壮民夫二十余万,兵卒五万,花了三个月时间才灭亡中山国。去年的北疆之役,更是动用了丁壮二十万转运粮食,车、步、骑五六万人,也是前后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彻底犁庭扫穴,消灭东胡。”

“这两场仗,虽然战后都有缴获,但花费的却更多,尤其是灭东胡之役,几乎使得北疆积蓄一空。然而君上今年依然不停,发三万兵下河南,将成周一分为二,虽然动用兵费不多,但驻扎的粮食费用也不小。如此一来,四年和平时期的积蓄便花费得差不多了。君上本应该休养生息,然而如今却为了陈恒和朝鲜,再动干戈!”

他怒气冲冲地用手敲打着上计的文书,里面每一笔财帛粮食,都是计然经手的,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赵国的上限何在。

“朝鲜与中原隔着大海,若是水军攻伐,就必须建造无数大船,大海渺茫,风浪无期,胜负未知。琅琊之败的教训,难道君上忘记了么?答应臣二十年内不兴海军,君上也忘了么?而若是走陆路,更是万里迢迢,且沿途的荒芜之地,根本没有补给之处,五万大军过去,能走到地方的只怕一万都没有。”

“就算是侥幸灭了朝鲜,是继续让箕氏做国君?还是化为郡县?”

“倘若是前者,既然都和中原风马牛不相及,陈氏朝鲜与箕子朝鲜又有何区别?倘若是后者,赵国就不得不发兵戍守,少发兵则城邑必为秽夷所陷,多发兵则戍卒哀怨,人心不安。”

计然最后说道:“君上自称是赵国百姓的父母,却不垂恻隐之心,倾府库有限的财货钱粮,贪海北无用之地,赵国士卒无罪,君上却想要驱使他们去北方寒冷之地,越过燕国、辽东讨伐朝鲜,使得数十万生民转运辎重、粮秣,肝脑涂地,老父孤子、寡妻慈母送别掩泣……到时候国内百姓疲于转输之苦,一定会对赵氏失望,一旦失去了民心,则邦国的覆灭也指日可待,到时候,君上如何自安?枉君数十年聪睿,今日怎么糊涂了?”

这些话,不但质疑他的这项命令有问题,更是直指他本人犯糊涂了。计然已经称得上是强谏言了,赵无恤则刚愎自用地说道:“太府令莫不是以为没有你同意,寡人就无法推动此次征伐了?”

针锋相对下,赵无恤是不想让步的,计然索性摘了头顶的冠,扯下了腰间的印绶,扬起脖子道:“君上要征伐朝鲜,就必须要太府做出军费的预算,恕臣无能,这份量入为出,我实在是做不出来!反正老臣也已经老了不中用了,君上若是另有高明,请让臣卸任引退罢!”

“好!”

赵无恤一拍案几:“印绶留下,人可以走了,从即日起,去辛文子太府令之职,这个计相的位子,让陶丘的端木赐来做!孤既国家!孤的意志,便是赵国的意志,百万臣民的意志!伐朝鲜之议,决不容有异议!”

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在门外等候的张孟谈等大臣听得一清二楚。

而屋内,计然愣了一愣,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是惨笑一声后,放下了手里的印绶,随即朝赵无恤重重一拜,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殿内的侍者眼观鼻鼻观心,腿肚子却在发抖,从来没见过君侯如此恼羞成怒。

随即,赵侯的又一道命令下来了:“敢有再谏寡人伐朝鲜者,去其位!”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有心人的散播下,是日,赵侯意欲征伐陈恒,渡海进攻朝鲜的消息不胫而走。

坊间传闻,董安于、张孟谈、邮无正、计然四位重臣齐齐反对这项乱命,却都被赵侯训斥,计然更是当场与赵无恤大吵一架,一气之下辞去了太府令……

这件事在邺城掀起了轩然大波,在不理解赵无恤为何如此刚愎自用之余,众人也开始意识到,赵侯此次跨海北伐是如此的坚决,绝对不是说说而已,任何拦路者都有可能被君上之威怒烧得一干二净。

“或许是对陈恒太过愤恨的缘故?”人们纷纷猜测,恼怒会让人失去理智,君侯也不例外。

而在长乐宫内,太子赵恒也对此事急得上火,他本来打算冒死进谏,在得知计然也被罢免职务后,却犹豫了。这时候君侯夫人乐氏也派人来劝阻他,让他在此敏感时刻,莫要惹怒君侯,做了二十年夫妻,乐灵子还从未见过如此反常的赵无恤……

而且谁也不敢说这项决定,就不是君侯深谋远虑想出来的,毕竟这么多年了,赵无恤的决定很少有错的时候。

一时间,朝野对此事噤若寒蝉,连之前持反对态度的董安于、张孟谈新老两位相邦都缄默不言了,十年来,赵无恤从来没有什么事是做错的,君威之盛,只要想定了的事情,无人敢触其锋芒,相权在强大的君主专制面前,也像一个羸弱的孩子。

唯独计然回到家里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不过没有人知道,董、张、邮三位重臣之所以不再进谏,是因为有赵侯各写了一封解释因果的亲笔书信差人递送给他们。而事发后当夜,一辆马车也在宵禁时悄然驶入了计然的家中。

“岂敢让孙子亲自登门?”计然与孙武年龄相仿,二人虽然没有太深交情,但他也不敢失礼,连忙到前庭相迎。

“老朽并非单独而来。”孙武下车后,让出了位置,随从掀开车帘,竟是一身便装的赵无恤走了下来。

赵无恤面带惭愧,对着计然行了一礼。

“今日让先生陪着寡人演这一出戏,真是委屈先生了,只是不知寡人演的昏君独夫,到底像不像?”

第1180章 近而示之以远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攻而示之不攻。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

“此乃大国对峙时,兵家取胜之道也!”

午夜时分,计然家中,赵无恤与计然、孙武的谈话也接近尾声。

对赵无恤而言,成大事者何计欺骗?要知道,历史上秦之所以强,汉之所以并天下,都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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