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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狼-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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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兰度继续向前,在战场的中心,他看见被誉为新军后起之秀的许平,正单膝跪在地上,仔细地一个个翻看着倒地的叛贼尸体。直到魏兰度走到铜炮旁,许平才松开他正在查看的那个叛军的手臂,从地上缓缓站起时目光仍停留在那个叛贼死不瞑目的脸庞上,同时对魏兰度轻声说道:“这些人都不是积年大盗,他们都是普通的庄稼人。”

“是……是的。”魏兰度刚才检查过几个阵亡叛军的手掌、臂膀等,显然,他们没有接触过武器的痕迹,反倒都有农夫的特征。

许平抬起头看着魏兰度,后者叹息着告诉许平,今天山岚营遇到大批叛军,其中多数是临时武装起来的农民。这次官兵进攻山东,不少百姓逃难,但更多百姓还是留在当地的山沟里避祸,直到明军大开杀戒后才纷纷逃亡。叛军头目把这些家破人亡的难民聚拢起来,随便发他们一把刀、一根木枪,就得到了大批不怕死的兵员。

这些农夫都是彻底的乌合之众,战斗力和组织性比叛军的主力还差。不过正是上万这种农兵,把山岚营前军一千官兵挡在这里整整一天。刚才魏兰度见到对面的叛军半数向北而去,就判断是长青营的救兵赶到。等到听见炮声后,他急忙挥军杀出,一举把眼前的几千叛军驱散,再赶来和许平汇合。

许平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那个叛军大睁的双眼,站起身问道:“方大人呢?”

魏兰度摇摇头,告诉许平:“被拖住了,南面还有近万贼寇。”

“还有上万?”

“是啊,到处都是贼寇,至少有七八千人,其中还有陈元龙的两千多骑兵。”魏兰度看看天色,道:“虽然他们挡不住我们,但我们也走不快。我建议暂时扎营休息,许兄弟意下如何?”

今天许平部有三十余人阵亡,六十多人重伤,长青营前军几乎损失了一成的兵力,轻伤更是不计其数。军官们也都疲惫不堪,好多参谋都几天几夜不曾合眼,一路上不少人在战斗的闲暇倒头就睡。

鉴于部队的状况,许平虽然想连夜接应山岚营退却,但也是有心无力。就是他自己的精神、体力也接近崩溃的边缘。许平和魏兰度合营后,他挣扎着逼迫困乏已极的官兵按照条例布置好营地,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帐里,扑倒在三天来首次接触到的枕头上,许平一闭眼就昏睡过去。

第二天许平起床没多久,张承业就带领中军赶到,下令许平的部队修整,张承业本人则和魏兰度一起去接应山岚营本部。许平让军医抓紧时间救治伤兵,各营士兵保持警戒的同时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不料南方的战况比预想的要激烈许多,张承业不久就派人通知许平调五百兵去增援,而到下午时分,更命令吴忠的后军向前移动和许平合营,再带后军五百兵去前线。

直到夜幕降临后,许平才看见明军大队回到营地,张承业和吴忠都是一脸肃容。他们告诉许平,山岚营的指挥使方明达和指挥佥事都阵亡,魏兰度已经是山岚营唯一的指挥官。陈元龙的叛军带来好几门火炮,激战中,一发炮弹凑巧命中将旗下的方明达,将他当场打死。为了加快行军速度,山岚营下令将全部的十二门火炮损毁后抛弃。但是叛军的两千骑兵仍频繁骚扰,山岚营的指挥佥事在伏击叛军后亲率马队发动反击,大创叛军的同时也身负重伤,被抢回营后不久便咽气。

“两营共阵亡、失踪官兵六百六十八人,四百二十四人重伤,接近我军两成的兵力。”除去前阶段微乎其微的损失外,这两天大部分的伤亡都是山岚营的。方明达意外战死后,他的中军一度陷入指挥混乱,数个千总队被彻底击溃。

“不过叛军也伤亡惨重,短期内应该无力发起进攻了。”两营的参谋军官全都聚集在中军帐内,四位指挥官经过讨论,决定将长青营的火炮也尽数抛弃,以最快的速度向北退却。

……

英吉利海峡

狂暴的大海渐渐恢复了平静,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海船,又一次直立于碧波之上,甲板上的法国水手们纷纷跪下来感谢上帝的恩赐。

刚才冒着被大风吹到海里的危险,勇敢地爬上桅杆收起风帆的几个水手,在重新铺开船帆后也纷纷从桅杆上回到甲板上,这几个人昂首挺胸等着船长的嘉奖。指挥大家战胜暴风的法国船长,越过这群人走到他们的身后,向一个赤裸着脊背、同样刚从桅杆上跃下的年轻人鞠躬行礼:“尊敬的子爵阁下,您非凡的勇气令人敬佩,您是真正的贵族。”

“过奖了。”黄乃明笑着对船长说道:“您是我见过的最沉稳的船长。”

“黄……黄兄弟。”还没有从担忧中恢复的鲍元朗抢上前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你真勇敢。”

“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嘛,”黄乃明哈哈笑道:“这点小风算得了什么?”

“黄兄弟快把衣服穿好,别冻着了。”施天羽把黄乃明的衣服披在他肩上,注意到黄乃明的腰间有一块玉佩,施天羽盯着它看了很久:“很名贵的宝物,是侯爷给的吗?”

“哦。”黄乃明把贴身收藏的玉佩从腰间小心地取下,仔细地将它擦拭干净:“是的,是当年家严给先慈的信物,然后又给了我。”

“我可以看一下吗?”施天羽热切地问道。

“可以。”黄乃明知道这个施兄最喜好玉器,对这类宝物爱逾性命,就把玉佩解下交到对方手中。

施天羽立刻抓在手中仔细地观赏起来,“价值连城、价值连城!”他啧啧赞道:“世上竟有这么好的玉器,真是完美无暇啊,怎么从来没见过黄兄弟带着此物?”

“是这次离京时家严才交给我的。”

“不过看起来似乎应该是一对啊,”施天羽指着雪白玉佩光洁平滑的背面,其上没有像另一面一样刻着美丽的花纹:“它应该有一个姊妹才是。”

“施大哥好眼力。”黄乃明不禁肃然起敬:“家严也说确实应该是一对。”

“在哪里?”施天羽立刻追问道,眼睛还在黄乃明身上搜索着:“黄兄弟可否愿意给我一观?”

“不在我身上……”

“原来是在二公子那里啊。”不等黄乃明说完,施天羽就恍然大悟。

“也不是,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但家严说他没给二弟的母亲什么信物。”黄乃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去,他把玉佩收回手中,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终于,黄乃明下定决心说道:“家严告诉我,先慈还有一个姐妹,当年家严在辽东时给先慈和姨娘一人一块,仓促从辽东转镇福宁时,姨娘和先慈还有二弟的母亲一样都有了身孕,所以没有带她们三个走,但是后来再派人去京师接时,姨娘竟然不知去向了。”

“啊,不知去向,这怎么可能?”

“就是不知去向了。”黄乃明摇摇头:“家严说他二十年来一直在找,但始终没有音讯,嗯,就是说,除了二弟以外,我还有一个庶出的兄弟或姐妹,但家严也不知道到底是男是女,他们母子又身在何处?”黄乃明的语气中带上了忧伤:“我自幼锦衣玉食,更有名师指点,而我这个兄弟,若是兄弟的话,他会有钱读书识字么?若是姐妹的话,她又过得如何呢?”

两个同伴都沉默了,一会儿后鲍元朗吞吞吐吐地说道:“黄兄弟,侯爷名满天下,你的姨娘不会不知道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开始也这么想,但家严却坚信是我姨娘不肯来找他,到底为何我就不得而知了。”从常理看,黄乃明觉得姨娘和那个不曾见过面的兄弟姐妹肯定不在人世了,但父亲却显然有什么难言之隐,还说过一句这个孩子和黄乃明的二弟相比,与黄乃明更亲。黄乃明也是这么看,因为不但是一个父亲,母亲也是姐妹。父亲还嘱咐他不要把这玉佩的事告诉嫡母、二弟和妹妹。

早在崇祯三年,镇东侯就发现两个孩子一真一假,与金求德会面的那个先帝忠仆把一个妃子掉包了,但两个孩子都由他抚养长大,二十年下来父子之情甚深,他不愿意让夫人或其他人知道这件事。这个秘密干系重大,镇东侯十几年来穷尽心力去寻找,仍是一无所获,也不敢对黄乃明说出真相。而黄乃明以为这是父亲不愿意家里生事,而且二弟没有玉佩,心里也可能会有想法。黄乃明把玉佩紧紧握在手中:“每当我握紧它时,就有一种感觉,那是我的一个兄弟,而且我一定能和他见面的。”

“尊敬的子爵阁下。”船长又走过来:“我们已经看见伦敦港了。”

第十二节 山口

二十九日拂晓,吴忠立刻带领一千兵马出发,许平帅本部随后出发,而魏兰度的山岚营则留在后军掩护伤员和张承业的中军。但没走出数里,吴忠就接到报告,一队叛军已经在割马山扎下营盘。闻报他就亲自奔赴一线侦查。本应随后领队出发的许平和魏兰度,也抛下正在整队的部队匆匆赶来。等他们抵达时,吴忠正和几个参谋聚拢成一群商议作战计划,见到两人后急忙向他们介绍情况:“贼人大概是昨夜赶到的,他们分别在官道两侧扎下营盘,钳制着路口。”

“我打算稍等一下许兄弟的部队,”吴忠说叛军虽然不多,但他们已经抢占险要地势,所以他打算和魏兰度同时发起攻击:“此外我还担心叛军在后方还隐藏有小股部队,所以最好不要行险单独发起进攻,免得被叛军各个击破。”

对面山头上的旗号是“文”,季退思手下的四大金刚:文德嗣、甄章鱼、陈元龙和肖白狼,至此新军已经发现三个。

“真不知道救火营他们到底正在做些什么?”魏兰度脸上都是忧色,发完牢骚后,他点头道:“好吧,许兄弟赶快回去加紧催促兵马前行吧,季寇来势汹汹,此地万万不可久留。”

“等等。”许平却有不同的看法,对面的敌军暂时只发现数千人,虽然据侦查报告这是一只装备比较精良的叛军,但还是不能和新军相比。许平摇头道:“我们必须尽快越过隔马山,没有时间多停留,我感觉季寇随时都会抵达。”

魏兰度和吴忠都静静地看着许平,他揉着太阳穴苦笑道:“虽然俘虏都不知道现在季寇身在何处,但昨日陈贼和甄贼都不惜代价地阻拦我军,这文贼又连夜赶来抢占山头,凭这么点人就敢拦住去路,显然所谋甚大。”

“许兄弟打算怎么办?”吴忠和魏兰度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想让吴兄立刻离开官道,绕到东山的背后去攻打贼寇,腾出官道让我的部队快速前进。不过,我不展开部队,而是以行军队形快速从贼寇眼前通过,直到山脚下再横向展开……”

许平说到这里吴忠和魏兰度齐声叫道:“不可!”

“根据我军条例,发现敌军后必须战术展开,不可冒险逼近敌军。”吴忠飞快地反驳道:“不然遭遇敌军冲击时,我军无法做好充足准备。”

“文贼星夜赶来,这一路不知抛下多少士卒,还分兵东西双山,敌军没有做充足准备,我军为何一定要准备充足?”许平反问一句,又道:“既然贼人认为时间比准备充足重要,我们自然也要针锋相对。”

吴忠还要张嘴,魏兰度拦住他:“许兄弟接着打算干什么?”

“我觉得魏兄的营也不要留在后队了,你带兵紧紧跟在我的背后。我尽快通过,把官道给你让出来。等我向西山发起攻击的时候,你就飞快地冲过去,然后反转展开,攻打东山敌军的背后。此时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吴兄牵在山的另一边,必可一鼓而下。然后你再用一部控制东山,掩护中军通过,一部过来帮我。”许平抬起头遥望着远处的山峰,低声道:“如此我军就可迅速杀出险境。”

吴忠和魏兰度对望一眼,后者脸上露出些被说动的神色。许平转头又对吴忠道:“只要吴兄猛烈攻击东山,必能压制住上面的贼寇,我军两个营合力打数千贼兵,万无不胜的道理!”

“只是……”吴忠考虑着许平的计划,觉得它完全违背了新军的战术条例,吴忠迟疑道:“是不是和大人商量一下?”

“我担心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许平又向着东山方向眺目远望:“我立刻回去催促本部急行,吴兄马上把官道给我部让出来。”

在魏兰度的极力劝说下,吴忠总算同意许平的计划。他命令部队离开官道向东山侧翼迂回的时候,许平和魏兰度也分头行动,前者急忙回去指挥部队前进,而后者则赶去向张承业说明情况,把山岚营从后军中调出来。

回到自己的部队中后,许平立刻命令全军快速前进,破坏大炮等笨重武器。炮兵则编入步兵序列一起出发。许部急行到吴忠部方才的位置时,后方跑来一个山岚营的传令兵,报告他魏兰度也已经紧急集中上千人出发。许平知道时间紧迫,就加紧步伐向前赶。这时一个吴忠的传令兵又赶上队伍,向许平报告道:“许大人,吴将军在侧后发现人数不明的贼人隐藏在树林里,他打算请许将军稍微等待一下,他肃清后方威胁后,会立刻开始攻击东山。”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条例啊?”许平又急又气。吴忠的决定毫无疑问又是按照新军的战术条例来进行的,可是等吴忠搜索完毕,压制东山的行动肯定会拖延很久。等吴忠开始攻击后再派传令兵报信,又要花费时间。这段时间里,魏兰度的部队肯定被堵在道路上不得前进,而这些道路还要用来运送伤员:“赶快回去报告吴将军,让他立刻开始压制东山。”

见那个传令兵脸上有迟疑之色,许平加重语气重复道:“告诉吴将军,我会派出部队肃清他背后的贼寇,让他立刻开始进攻!”

“遵命,大人。”

那个传令兵走后,许平唤来余深河。这次出兵以来,余深河在每件事情上都表现出色,证明了他的能力。许平对余深河说:“立刻带一百人去扫清吴将军背后的林子,把那里的贼人都揪出来打死,把他们的旗子都砍倒!”

“遵命,大人。”余深河应声之后,稍微一迟疑又问道:“一百人?”

“是的。”昨天甄章鱼部和陈元龙部都被新军重创,许平判断他们无法在黑夜里整顿好散军并且赶到新军前面,他飞快地向余深河解释道:“文贼星夜赶来,连歇口气都不肯,马上占据山头,他哪里还有富余的兵力?本将料定是疑兵之计。”

“卑职明白了,大人。”余深河信心十足地一欠身,马上掉头带兵离开大队。

剩下的一千一百步骑继续向前,沿途上有不少山包和树林后若隐若现着叛军的旗帜,许平却连看都懒得看它们一眼。护卫在左右的曹云和江一舟问道:“大人,是否稍作侦查?”

根据新军条例,这种情况是要派出侦骑的,军队也要提高警戒,不能采用高速行军纵队。不过许平却摇头道:“故布疑阵罢了。贼人连夜赶来,哪里会有这许多人马?在我新军之前,谁敢分散兵力?”

率队平安地沿着官道走到西山脚下,许平这才策马从行军纵队旁跑过,大声呼喊着:“全军停步。”

新军官兵停下脚步,队中的千总、把总都站到官道的西侧,同声吆喝着:“向右——转。”

面向着西方,许平回头看了一眼不到一里外的东山叛军行营,连一个叛军的影子也没有看到,山头的叛军旗帜也没有任何反应——许平估算着时间,吴忠应该已经绕到东山叛军的侧面了。

“不知道吴忠发起压制攻击了没有?隔着一座山无法通讯,真是太麻烦了。”许平摇摇头,拔出剑高高举起。

曹云见状再次问道:“大人,是不是派一百人去东山侦查一下?”

“去干什么?”许平冷冷地反问道——如果敌军不在,那不必分散兵力,更不必浪费这个时间;如果敌军万一还在,那一百人岂不是去送死?许平把高举着的剑向前猛地一挥:“全军——进攻!”

明军听着鼓声,齐声发出呐喊,五百名长枪兵开始走下官道,一排排地向山上推去。随着明军开始挺进,西山也响起战鼓声,山上简陋的木墙后如同变魔术一般,浮起密密麻麻的叛军弓箭手,他们一起仰天拉弓,把无数利箭发向空中。许平仰头看着一支支箭飞到它们的最高点,然后调头下行,像雨线般扑向明军的军阵。

虽然不是真的雨,但在明军的铁甲长枪兵面前,它们也并不比雨水强大多少。明军士兵仰头看着落下来的箭,大多都和他们擦身而过,嗖嗖地插入明军脚下的土地。士兵们微微晃动着闪躲着箭,或是让它们击打在肩甲和胸甲上,箭头发出一连串的响亮碰撞声,然后纷纷无力地跌落,或是浅浅地挂在甲胄之上。

更多的叛军弓箭手涌上前,射出更多的箭。箭雨变得如此稠密,迫使明军长枪兵纷纷低下头,把他们面甲上的观察窗隐藏起来。几个腿脚中箭的士兵收住脚步,向后退出作战序列。停留在官道上的明军火铳手已经开始还击。敌军的木墙距离道路大约有一百二十米远,在这个位置上,火铳可以保持有效的威力。许平看到木墙后的叛军士兵不停地倒下,而明军长枪兵已经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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