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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似乎嗅觉十分敏捷的尖鼻子,配衬着那高与眉齐,看来也似乎是听觉十分敏捷的薄薄
两片小耳朵,他出身不明,父早亡,幼年时母亲送他到糟房做学徒,丢下两块钱给他,回
去就嫁了一个屠户,从此母子之间自然而然地就断绝了关系。他中途离开糟房,进当铺,
进百货店,最后又进银行。好逞强,善钻营,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更懂得要爬得高,必需
先吃够苦,所以他就为自己打下初步的基础,在银行时,工余的时间进夜校,拚命用功,
每天读书一直到夜深,一面又省下有限的薪资,去买各种书报杂志。一个从煤球堆中滚出
来的孩子,然而他会滚,他滚得又快,又好,又顺利,深知贫穷,深恨贫穷,极力地挣扎,
摆脱。自卑而骄傲,得机会好与有权势的人来往,尽管他对凡所谓“有权有势”者皆嗤之
以鼻,他受够了他们的污辱,他恨,他嫉妒,他要报复。非常地好名,如果他做了一件好
事情,那是因为这样做可以使他出风头。他会见机行事,一天天向上爬,走着他顺利的途
径而沾沾自喜。抗战初起时也曾激起过他的热情,虽然多少也带点时髦。他领导了抗敌宣
传工作,和文人来往,以前进为标榜,以写文章为工具做进身之阶,居然也得到有热血的
青年们的拥护,他达到了目的,他得意,更自己觉得伟大,他要做革命的领导者。专门以
前进的姿态做投机生意,然而这一切逐渐为青年们看透,他也开始感到失去青年们的拥护
甚至反攻击他时,他愤恨,却表面上还做出怜悯这些青年们的无知和愚蠢。他忽然觉得和
这些他所谓愚蠢的青年们混下去,非但可惜了他的才能,而且阻碍了他的前途,于是就毅
然摆脱了这前进的阵地,但依然披着前进的武装,大摇大摆地跨入了工业界的门槛,又是
一副以民众福利为招牌的为善者的姿态。用居做来提高自己的身价,对下属刻薄,却以刻
薄为精明。
把一切的不择手段认为一个新式英雄应有的气质和权术。随时应用“革命式”的种种钻营
方法,以满口正义做官僚资本。把应得的轻视与侮辱他当做一种为正义而牺牲的荣誉。任
何方面射来了冷箭,他就要在这方面做好防御,绝对不肯吃亏,同时又是一个大冒险家。
他并非不能委屈自己,可是得盘算好这代价是否更高于他所委屈的价值,正如同是以人格
为交易的商品。自认为“民族工业家”,虽然他具备一切缺点,善变,易为利害而动摇,
他认为在中国办任何事业都必需把“政治关系”弄清楚。因此尽量找主子来扶持,所谓政
治力量者他认为就是官僚和恶势力。他有绝好的口才,有锋利的文笔,一个地道的机会主
义者。
〔过去在上海办过酒精厂,被挤倒后所有股东都赔了,他自己却赚饱了钱。他有一种本领,
要恭维一个人时是很少不成功的。现在凌光斗,这位耿直简单的老先生正做了他的对象,
凌光斗对他有相当的信任,并且很欣赏他的能干,就推荐他做懋华的协理。
(他穿一套大小不十分衬身的薄哔叽西装,崭新的黄皮鞋,手中拿着一个文件,踌躇
满志地走进。
易范奇(点点头)凌先生,(递给沈他拿来的文件,忿忿的神色)这是卢秘书带来的土
铁合同,请你看一看,蛰夫先生。
〔沈接下阅视。
凌光斗(镇定一下,似乎一种父亲对待子女的眷顾神情)范奇你最近写些什么文章?
易范奇〔坐下,把裤子向上一拉,长叹一声)自从凌先生离开以后,这几天,我非常
愤怒,愤怒到简直拿不起我的笔来。(滔滔不绝,以一种擦拳摩掌的姿态,卖
弄起来,一气说下)看着眼前许多不合理的现象,猖狂地发展!投机囤货,
无法取缔!集团贪污,不能惩办!物价飞涨,原料飞涨,我们办工
业的,资金难,运输难。过去看着赚钱,其实亏本。资产不能增值,
所利税还根据前几年购买资产的价格,算出盈余照抽!工业开始,
就全盘毫无计划,一直纵容囤积,不想建设!如今出货没有销路,
生产低落,工厂减产,倒顶,连我们在经营上可说是最健全的公司
也发生严重的维持问题。加之以(转为沉痛的口气)凌先生离开了我们,
公司失了主宰,年轻人丢了父亲,股东们各打投机的算盘,又露出
地主买办的面目,(悲愤地)死命地向蛰夫先生进攻!向我们进攻!我
只有失望,悲观,沮丧,我拿不起我的笔夹,简直拿不起我的笔来。
(一声满腔激愤的长叹,摸起盒中的纸烟,匆匆点着,一吸一喷)
凌光斗(诚挚地)范奇,“行百里者半九十”要实际,要沉着,这些现象早晚
要一扫而空的。
易范奇(被烟呛咳着而依然神情激昂地)可是怎么样才能一扫而空呢?
沈蛰夫(抬头)范奇,我们可以把这种合同,原封退给卢秘书。(爆发)这叫什
么合同,太放肆!土铁厂难道是卢秘书自己开的?他有什么权可以
代拟这种合同?
凌光斗什么?
沈蛰夫(愤愤)就是荒唐,看了徒徒生气。总之,(顿)以后问题很多,来日
不易!
易范奇(切齿)“人可”这批人只有跟他们死拼到底。
凌光斗(劝慰)一切先为这一点工业根基着想。要忍耐,想各种方法渡过目前
的难关。
沈蛰夫(也镇静下来)放心,光斗,不到逼不得已,我决不放手。
易范奇(激烈地)蛰夫先生,这一点我和你的意见不甚同。就是到了水穷水尽,
我们也要对“人可”给他一个致命的打击。我这一点作风,凌先生
看得最清楚,决不愿与“人可”妥协。(得意地露出名人应有的傲态)我在
上海办厂,就一直吃他的亏。我就明白买办出身的东西,根本不会
同我们这些“民族工业家”站在一条战线的。(似乎旁若无人,却句句留神
沈对他说话的印象)所以我开始写文章就攻击他,攻击他体无完肤。一直
到现在!叫他认识人民有舆论,有是非,这是不可侮的力量!
沈蛰夫(淡漠)范奇,“人可”就要来了吧?你的表几点钟了?易范奇(哑然,
看看壁炉上的座钟,乏味地)哦,快三点了。
沈蛰夫(点点头)那就不早了。
凌光斗(对沈,认真地)我忽然有个意思。我想(跃跃欲试的目光来回在沈、易二人的脸
上投射)当面跟“人可”谈一下。
沈蛰夫(十分感动,恻然笑着)算了吧,光斗,你真有点呆。你徒徒白生一顿气。
何苦呢,让我来慢慢应付吧。
〔半晌,凌默然无语,喷了一口烟,捻着须尖。沉默。
易范奇(想起)哦,方才大中报馆上笔傅惺公先生打了一个电话来。
凌光斗哎呀,我忘了!(蹶然跃起)我还跟惺公有个约会呢!
沈蛰夫(立起,满心的爱护)那么,走吧,跟惺公谈谈也好,去去闷气!
凌光斗(苦笑)也许又多了点闷气!
〔工友送书来。
工友协理。(即下)
易范奇(接下,转奉过去,谦恭有礼地)凌先生,这是我最近刚出版一本《范奇论
文集》,上面早写好了,请您多多指正。
凌光斗(收下,翻了一翻)我要拜读,我要拜读的。
易范奇(忽然)哦,请您等一下。我,我就来。(匆匆进了协理室)
(凌光斗颔首,拿起帽子手杖。
沈蛰夫(蓦地想起)张富顺。
〔工友由双门上。
凌光斗(猜出来,轻轻摆手)不用,不用。
沈蛰夫你不能再走路。
凌光斗(笑着)这一次。(顿,指指外面,顽皮地霎霎眼睛)我有滑竿等着我。
沈蛰夫可是你——
凌光斗(瞪着眼睛)你晓得我,这已经(十分满意的口气)哦,很奢侈了!
沈蛰夫(晓得他的脾气,笑)好,好,好,(对工友)你去告诉凌先生的滑竿预备。
工友是。
〔窗外见杨味斋和卢仲由施施然走来,杨推开双门的一扇,让“虎头秘书”迈步先人,自
己随后。工友闪在一旁走下。
卢仲由(狭路相逢,想不到猝然遇见了两个“巨头”。两道贼忒忒的眼光,有些慌乱,强笑)哦,
沈,沈总经理。(鞠躬,踧踖地)凌老先生!
凌光斗(点点头)哦,哦。
沈蛰夫(转对凌)走吧,我怕惺公已经等得很急了。
杨味斋(一直愣住,此时一阵心血。走上前来,兴高采烈地)哎呀,蛰夫先生,凌董事长,
真是巧遇巧遇。我是一箭双雕噢,我一下(读若“哈”)访到两位工业
巨头。(摇头摆尾,自命是潇洒而慷慨地)嚷,凌董事长,今日何日噢!这
真是一日三秋噢!如今那一切的一切——〔易勿匆由协理室奔出。
易范奇(举着书)对不起,对不起,凌老先生。
杨味斋(恭而有理)啊!易协理!
易范奇(匆匆点头)哦,杨先生!(对凌)凌老先生,这是我自己的一本《范奇
论文集》,请您转交给惺公先生。
凌光斗好好好。(走向双门,看见易跟在后面)范奇,你不用送了,你来跟他们两
位谈谈吧。
易范奇不,不,我——
沈蛰夫(挥挥手)不用了,我看范奇,你先同卢先生谈谈也好。
易范奇好,再见。(鞠躬为礼)凌老先生。
卢仲由(弯腰)凌老先生,再见。
〔凌光斗回身点点头。由沈蛰夫陪同走双门下。
易范奇(嘘了一口气,神情松弛下来。以后态度逐渐变成一种阴沉的倨傲)请坐。(指指沙发)
卢秘书,杨董事。
〔三人还未坐就。
杨味斋(又摇摆起来)哎呀,范奇兄,你的文名盖天下,真是妇孺皆知,家传
户晓——
卢仲由(烦厌地)来,来,我们先把正经事了啦吧。(斜着眼瞟着易范奇)公司收
购祥丰的土铁,总经理究竟是怎么个打算?祥丰的人们已经来了,
合同要订就订,总不能叫人再空空地白跑一趟。
易范奇(早有戒备躲躲闪闪地)这个问题,按照已往的习惯,只有蛰夫先生做最
后的决定,我很想帮忙,但是无从下手。
卢仲由(脸色一沉)协理先生,方才谈了半天,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同蛰夫先生
讲?究竟他有个什么算盘?我们多年相识,没有什么话不可以说
的。
杨味斋(苦着眉脸,口气尽量硬朗)我看,公司收买这一点土铁,这一点胃口总该
有,何况这还是二先生的意思。
易范奇(隔岸观火的冷静神情)我看土铁的长期合同很渺茫。现在钢铁过剩是事
实。成本已经太高,谁有钱再买一批土铁?何况公司还有合用的土
铁存着。
卢仲由(逼出一声冷笑,威胁地)然而公司的八千万贷款眼看着成功喽!
易范奇(立刻回敬一句)不过那不能拿来应酬。——(霍地立起)对不起,卢秘书,
我力不从心,无从帮忙。(脸上肌肉微微一抽似乎是微笑)我现在还要把公
司钢品的成本再调整一下。(一转而为淡淡的客气,道着家常)“机制轧钢”
政府议价是每吨八万六,而成本已经在九万二以上了。我办公室里
还有会计处的同人们在等着开会,请你们二位略等一下,沈总经理
送了客就会来的。(拔步就走的模样)
杨味斋(早已惴惴不安,此时再也忍不住——)易协理,方才我提的利生焦炭的事情
——。。
易范奇这个也得等蛰夫先生来定,请你当面谈吧。(有意无意地)不过杨董事
不是外人,公司一向也是有合用的焦炭的。
杨味斋(急了)不过,易先生,利生的焦炭——
〔工友自协理室进。
工友协理!会计处李处长他们都到了。
易范寄(弯弯腰)对不起,杨董事长,那我真要少陪了。
卢仲由(像暗中一支冷箭似的,飕地放出一句话)易协理,你的大作,成次长已经替
你转呈给二先生了。昨天——
易范奇(稍稍一怔,尖锐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含糊地)哦,好,好,少陪,少陪。
〔易依旧不动声色。走进协理室。
杨味斋(望着“虎头秘书”,半天)这个东西怎么回事?
卢仲由(脸色铁青,一时爆发)这个东西就是不要脸,小人!他在我面前摆的什
么架子?他骗得了凌光斗、沈蛰夫,可骗不了我!这家伙当着大家
写文章骂二先生,骂我们。可是暗地里一直对二先生飞眼卖俏,恨
不得舐二先生的屁股!昨天(指着)他又托成次长送他那本草纸,那
本只配擦狗屁股的论文集。
杨味斋送给哪个?
卢仲主(咬牙切齿)送给二先生!婉转解释他的文章,完全是对二先生这些对
国家有功的人物说话!
杨味斋(毫不思索地)他简直地不要脸!
卢仲由(拍桌)谁说他要脸?凌光斗一手提拔,如今一看凌先生下台,自己位
置不稳,就反转头来,加紧工作。(不共戴天的神色)走成次长的路子!
连我都不招呼一下,生怕二先生看低了他,他要一步登天,一进门
就压在我们的头上。(鄙恶地)这才是又臭又硬的两头蛇!(阴狠地)不
过,看!看他怎么样!看他走得通不!
杨味斋(无心听他的咒骂)不过仲由兄,讲眼前的话吧,这个焦炭——
卢仲由(先压下怒火,冷冷地)先生,焦炭还在其次,我看土铁都有了问题。
杨味斋(着急)先生,这不是开玩笑噢,(急得瑟瑟抖抖)那,那,那,那怎么对
得起人,对得起张敬亭。(额头涨出两条青筋)大家为着二先生!二先生
买田,——
卢仲由(凝起眉毛)杨董事,你忘了,薛老太太买田。
杨味斋(满头大汗,连翻白眼)是,是,啊,为着薛老太太买田!(几乎噎住)嗐,
这都是一样啊!连吴元亮都牺牲了老本。如果焦炭土铁都不能应酬
一下,这叫,这叫我们如何对得起人,见得了人?
卢仲由(心中着实焦的,却口上——)别着急,别着急,有办法,有办法。我想沈
蛰夫不会不顾二先生的面子,他不会。(心虚地)并且他也不敢!
杨味斋(只好自己盘算一阵,偷偷地)我看利生的干股还是先送一点好!
卢仲由(心不在焉)好,好,好。
杨味斋(计斤较两又有吝啬)不过送多少呢?(仔细推敲)这像是应该研究一下。你
说该送多少才“合格”(相仿国语:“合适”)呢?多少才“合格”呢?
自然——
户仲由(蓦地,咆哮起来〕这在你,这在你,这在你!(探望,立刻放平了脸色)对不起,杨
董事,大概沈蛰夫来了。(温和地)喂,老杨,我给他谈的时候,请你
略略回避一下,好不好?
杨味斋(莫明其妙)要得,要得。
〔沈蛰夫与姚厂长由双门上。
卢仲由(同时肃然)蛰夫先生!
杨味斋总经理!
沈蛰夫你们坐,你们坐。(仿佛前面已经听了一段报告,他又接着边问边听的神气)嗯,
嗯,是的,姚先生?
姚国栋(小胖手不停地播弄制服上的钮扣)我,我们机器厂出了特号工作母机,这个,
这个利群哪,公盛哪,长兴哪也跟着出,大一点厂子。像这个,这
个(望着“虎头秘书”犹豫不讲)
沈蛰夫(不愿在这些小鬼们面前躲躲闪闪)嗯,嗯,说下去!嗯。
姚国栋(眯着小眼,咽下一口吐沫)大,大厂子像强华钢铁厂,也争着出,尤其是
强华,简直像故意地捣蛋。你出什么,他也就跟着出什么。轧钢厂
十八英寸轧钢机刚刚装好,强华那边(咂咂嘴)也跟着要装上了。您看,
这个市场就那么点大,大家挤着出一样的货,这,这怎么能不,不
过剩?
沈蛰夫(沉肃)但是我们不能禁止他们不出,(着重)我们没有法子通知他们。
现在大家盲目地竞争,不肯配合。我们只希望政府对钢铁统购统销,
指定每个厂专业化,也别无其他的办法。
姚国栋(小胖手擦擦鼻头,小眼睛闪闪地)那么?
沈蛰夫这件事提到公司常务会议,我们再大家仔细商量。
姚国栋是。
沈蛰夫好,就这样吧。
姚国栋是。
〔姚转身,胖屁股一撅一撅,像是不十分满意地走了出去。
沈蛰夫(模摸自己蹙紧了的眉头,对卢、杨)坐,坐着谈吧。
〔大家肃然坐下。
杨味斋(失了方寸的“风采”)总经理这些天太辛苦了!
沈蛰夫还好,没有什么。
卢仲由(十分客气地)这一次何先生来,总经理太费神!
沈蛰夫(抬头,凛然)并没有。
卢仲由(又欠欠身)哪里,哪里!
杨味斋(慢慢鼓起精神,逐渐地眉飞色舞)听说何董事长办厂很多,很少亲自来参观
的,这一次来——
卢仲由(一唱一和)那完全是沈总经理为人的伟大,大公无私的精神——,
杨味斋(忙插入)经营得法——,
卢仲由(紧接)对中国工业的贡献——,
杨味斋(摇着摆着结束了一段文章〕我认为这是我们公司特殊的光荣!(谗笑)二先生这一次
来,仲由兄在后面鼓动得最力,最有功绩!
卢仲由(谦虚)哪里,哪里。
杨味斋(更起劲)仲由兄可以说是——
沈蛰夫(一直冷冷地像是没有听见,忽然)卢秘书,关于公司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