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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我已经决定了,就是想请先生帮忙联络一下,资金的问题我已准备好,这方面倒不用担心。”
“好吧,按理说行市这么低,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风险,只不过怕洋行不收货,压不起啊。你既然说得那么坚决,我就暂且帮这一回。”蒋锡坤说道,“如今世道混乱,你得做好货在手上砸一两年的准备!”
林铄将手下各商行的人员都派了出去,利用蒋锡坤在丝行的人脉,在整个chūn茧收购期内囤积了近五十万担的生茧,这已经差不多是两江地方一大半的chūn茧产量。
到了六月中旬,英美等国与南方各省督抚达成“东南护保”九条章程,规定长江范围及苏杭地方各地督抚负责维持治安,禁止义和团在南方漫延。
六月底,慈禧下旨对十一国列强宣战,南方各督抚拒不奉诏,八月中旬,八国联军攻入běijīng,西太后狼狈出逃,此后慈禧将脸一变,下旨各地平息义和团暴乱,“义民”转眼变成乱民,义和团运动很快被镇压。
林铄却在这段时间又囤积了大约二十多万担夏茧和大量的生丝。
到了九月初,当初因惧怕义和团而逃离的外国洋行又回到了上海,再开始进行往年的生意时,这才发现市面上的丝茧已经年剩不多。
由于庚子变乱和欧洲产丝区病害的影响,国际市场上生丝供应不足,造成丝价高企,每担生丝价格已经从平均六百多两白银暴涨到近一千一百多两一担,而蚕茧价格也从正常的六十两白银上涨到一百多两白银一担,这样的价格一直延续到辛丑年的新茧上市地开始逐渐回落。
林铄一直在缓慢的出货,即不让洋行能够轻易收货,又让其不至于断顿,一直忙到chūn节前,他才将手中的存货出尽,盘点下来,除却费用开支,每担生茧林铄要赚到六十多两白银,在今年的投机中,居然一下赚到了四千三百多万两白银,这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难怪这么多有钱的买办们不肯投资实业,投机生意的暴利是如此诱人。
在生丝销售中他又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产自中国的生丝在国际市场上无论是品质和价格都低于rì本的东洋丝,rì本生丝出口已经逐渐赶上了中国。
从明治维新开始,rì本就开始主抓生丝和茶叶出口,并在1890年左右取得了非常好的成效,平均的生丝质量就超过满清生丝,制茶业也全面采用机器化生产,逐步成为世界上第二大生丝出口国和第五大茶叶出口国。等到了1910年,rì本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生丝出口国,每年的生丝总产量达到了12460吨,出口总量为9462吨,占据了全球出口总量的75%。
rì本四大财阀在当时几乎都是靠生丝出口所赚取的利润来维持自己的其他工业,扶持重工业,慢慢过渡为一个工业强国。rì本的生丝业能够逐渐发展起来,并击败满清的生丝业,甲午战争的功劳占据了一半,另一半则属于rì本京都府。1868年,京都府设立了西阵物产会社,负责救济贫困的丝农和织户。明治三年,设立舍密局和授产所,相当于化学研究所和技术推广所。
1870年,设立养蚕场,推广新蚕种和新技术;1871年,设置畜牧场,推广新牛种和绵羊,派人前往法国学习新织丝工艺和西洋染sè工艺,购买新机器……七年,设置织工场,推广新型手工织丝机器和工艺。这些“场”全部将技术收集、研究、改良、推广等工作集中于一身,迅速使京都的丝业由衰转盛,并将成功的经验推广到整个rì本。尽管京都府也走了很多弯路,可和清廷各地zhèngfǔ的“无为就是无错”政策相比,实在是积极很多。
由于太平洋暖流和西亚利亚寒流在这里交汇,雨水充沛,使得rì本的桑叶资源异常丰富。这是rì本生丝业能够崛起的关键。为了发展丝业,rì本人砍伐了大量树木,种植桑林。随着京都丝业的发展,rì本较有实力的财阀都迅速以此为模板,利用zhèngfǔ的支持和自身的财力在整个rì本推广开。
1878年,rì本生丝出口量为726吨,总产量为1226吨清制205万斤,尚不足江浙两省一年产量的1/3。
1883年,rì本生丝出口量为1347吨,总产量为1682吨。
1903年,短短的十五年间,rì本生丝出口总量达到6750吨,无论是数量和平均质量方面都正式超过清国。
1910年,rì本生丝出口量为10462吨,达到了世界生丝出口总额的3/4,为清朝的六倍,而这就是rì本经济最为关键的出口物资,为rì本换取了大量外汇和黄金,支撑起rì本走向近代工业化国家的行列。
要想战胜rì本,首先要在生丝和茶叶贸易中提高竞争力,以抑制其发展的动力。
林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只要自己全力以赴,多少都会有一些成果。
在中国现在推广机器缫丝目前还有很大的阻力,国内的养蚕人家,大部分是产销一体。除非有特殊情况,一般来说总是自家养蚕,自家缫丝,这就要养活一大家子许多人手,因为做丝从煮茧开始,手续繁多,缫丝以后“捻丝”、“拍丝”,进练染房练染,纬丝捻成经丝,还有“掉经”、“牵经”等等名目,最后是“接头”,到此方可上织机织成绸缎。
一旦出现了机器缫丝厂,茧子由机器这头进去,丝由那头出来,许多农村原来的手工工人,因此而失去了饭碗。更为严重的是,在广大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缫丝的纺车,妇女无分老幼,大都恃此为副业,如果机器缫丝盛行,大家都没了生计。
林铄选择了一种折中的办法,将一千多台缫丝机分散布置在蚕农集中的地方,每个加工点有数台到十数台机器不等,在缫丝期间雇佣那些农妇进行培训,然后由她们进行cāo作,这样农户也有一定的收入,也一定程度减小了蚕农对机器缫丝的抵触情绪。
另一方面他在大力招揽和培训人才,培育和推广优良蚕种的养殖,并与家户签订了供销合同,保证饲养优良蚕种的产量,并在收购价格上予以适当的优惠。
林铄以初级合作社的形式勉力进行着优良蚕种和科学养殖的推广,逐渐有了一定的成效,另一个附带的好处是他也渐渐控制了江浙地方的蚕茧源头。
这种方式又在茶叶的生产中逐步被采用。
经过数年的努力,原本一直在下滑的中国生丝、茶叶贸易额慢慢见到了一点起sè。
九、初见袁世凯
两江总督刘坤一在光绪二十九年秋天去逝,湖广总督张之洞暂时调任两江,而湖广总督刚由湖北巡抚端方暂时署理。林铄接到端方的电报,告知他北洋大臣袁世凯因回藉葬母,回程时将路经武昌,想参观汉阳铁厂。
林铄将电报拿给张謇看,张謇原来在吴长庆手下做幕僚时曾与袁有过师生之谊,袁世凯在给张謇的信中也一直尊张謇为夫子大人,不过道不同不相谋,张謇后来得翁书平赏识,得中状元,成为帝党一脉,袁世凯却属于北洋一派。
张謇仕途艰难,最后回乡办起实业,而袁世凯却官运亨通,在李鸿章失势后又得王文韶、荣禄等人青睐,几年间做到了山东巡抚。庚子之变,袁明哲保身,积极参与“东南互保”,李鸿章在死前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力荐袁世凯替其接任北洋。
如今袁世凯做到了疆臣之首,又兼领北洋,这是当初张謇万万没有料到的。
张謇知林铄想让他一起去见袁世凯,面露难sè:“我与袁慰亭久无往来,偶有书信也是泛泛之语,如此冒昧相见,似有巴结之意。”
“哪里哪里,季老肯给项城面子,他应感到荣誉才是,哪会是我们巴结他了,是他非要到我们这来。”林铄说道,不为了搭上老袁这条道,我找你干吗?
连哄带骗,这张季直总算答应与他一起去武昌。
袁世凯在请假回乡葬母之后,从信阳绕道江南,其实是有备而来。
原来在他出任直隶总督后,原来李鸿章的亲信谋士直隶按察使杨士骧给他献策说:在官场上能久居高位者,从曾国藩到左宗棠,再到其后的李鸿章,无一不是手中掌握兵权的重臣。如今公能入主北洋,也是因为手里有一支保存完整的新建陆军,如果公能竭尽全力,扩充编练手里的新军,用自己的人掌握这支军队,则就拥有了左右朝局的能力,隐隐如泰山北斗,天下莫不仰视!
杨士骧的这番话正中袁世凯的下怀,决定借朝廷编练新军之机扩充自己的军权,以保障自己的权位。
但扩编新军花费巨大,除了朝廷拨下的军费,按照袁世凯的计划,还差数百万的经费需要自己筹措。而且要想确实保住军权,还得不停对京城的权贵大佬们进行打点笼络。这些都需要钱,而且袁世凯还想推行“新政”,修建铁路、开办实业、设立新式学堂等等,都需要大笔的银子。
如何广辟财路,成了袁世凯能否成功的主要因素。
在办理完生母的丧事后,袁世凯特意从江南绕道上海,一为考察江南洋务实业情况,另一方面是要从盛宣怀手中夺走属于北洋的轮船招商局和大清电报局控制权,这两家企业每年都有着丰厚的利润。
袁世凯轻车从简,只带着三十多人,到了武昌后由湖北巡抚端方陪同先是参观了枪炮厂和张之洞开办的棉、麻、丝、呢四局,第二天,又兴致勃勃地来到规模宏大的汉阳铁厂。
汉阳铁厂自林铄接手后就开始了改造,重新订购的四台炼钢炉还未到货,但原有的一台马丁炉已经投产,能够轧制出合乎质量的钢轨,铁厂恢复了部分正常生产,虽然产量有限,但基本上已经能够做到保本。
袁世凯兴致很高,更让他高兴的是张季直也出现在这里,这位原来一直对他看不上眼的老夫子竟然出乎意料地对夸赞了他几句,让他内心感到十分满足。嗅觉十分敏锐的袁世凯从端方的言语间就知道面前这位年青参将就是汉阳铁厂真正的首脑,他并不是太在意林铄的年岁,继承家业的富家子弟并不少见,他所认识的内阁待读学士刘锦藻据说身家也有一、两千万。
这个年代世家子弟大多是守着祖业,不思进取,买房置地玩古董字画的都有,一般从商者也是做买办、开钱庄等,肯不辞辛苦办实业的还真不多。另外一点就是袁世凯注意到林铄是武官打扮,这个年头重文轻武,一个三品的参将见了五、六品的府县都得低头,这让袁世凯很好奇。
张之洞一手建立的汉阳铁厂从规模上来说算得上是亚洲第一大厂,共有生铁厂、贝sè麻钢厂、西门士钢厂、铁货厂、钢轨厂、熟铁厂六个大厂和机器厂、铸铁厂、打铁厂、造鱼片钩钉厂等四个小厂,从远处望去厂房相连,烟筒林立。
生铁厂建有两座比利时制造的炼铁高炉两座,每天可产生铁二百吨。,贝sè麻钢厂装有两座购自英国的贝塞麦酸xìng转炉,由于大冶所产铁矿石含硫、磷等杂质较高,而酸xìng炼钢炉不能除去炉内的硫、磷等杂质,这两座炼钢炉根本炼不出合格的钢材,只能当成摆设。幸好当初汉阳铁厂建厂时,驻英、德公使薛福成在替铁厂订购设备时成多长了个心眼,又从德国西门子公司订购了一座碱xìng“马丁炉”,才使得铁厂不至于炼出的钢全都不合格。
汉阳铁厂就靠西门士钢厂这座rì产五十吨的小平炉免强维持着生产,但开工不足也影响着铁厂的效益。
林铄从接手铁厂到现在已有大半年,从德国订购的四座炼钢炉还没造好,虽然心急却也无可奈何。制造一座炼钢炉最快也需要一年时间,再加上海上运输又得近三个月,再要安装、调试,新的炼钢厂最少要到后年才能投产。
这还是现在和欧洲通有电报,如果再早一些,建成一座大型钢铁厂没有五、六年的时间是想也别想。
林铄陪着袁世凯先参观了炼铁厂,正赶上一号高炉将要出铁,一行人站在离高炉不远处的铁架出铁台上,等待观看铁水出炉的场面。这个时间,林铄给大家讲解了高炉的构造和简单的工艺流程,并仔细给袁世凯说明了炼铁和炼钢的不同之处。袁世凯眼睛不时盯向出铁口,心中却在暗赞林铄神态不卑不亢,颇有大将之风。
随着cāo作的四名工人用手中的长钎转动炉门,猛然之间,一片耀眼的的红光从炉口亮起,随即炽热的铁水如同岩浆般从炉内喷涌而出,顺着场内的铁水沟快速流淌,闪着光芒流向一旁的铁水包,铁水四溅,如同礼花般灿烂。
在场的众人无不惊叹如此壮观的场面,在口中惊叹现代工业所创造出的神奇。
袁世凯正值壮年,居然在铁厂参观一天,兴趣十足,所看到新鲜之处,必向林铄仔细询问,他这一转,可苦了一班陪同而来的湖北大小官吏。到了下午四点,署理湖广总督端方见有人实在是走不动了,遂向袁提议先去晴川阁,他在那里已经摆好酒宴。
晴川阁位于离铁厂大约五里处的龟山东端,紧靠江边。山脚处有巨石突兀嶙峋,直劈长江波浪,这便是禹功矶,晴川阁就建于其上。风和rì丽之时,登晴川阁,眺望对岸高耸的黄鹤楼,眼中江水浩荡,一泻千里,随风起伏的波涛上白帆片片,江鸥点点,令人心旷神怡,豪情顿生。
袁世凯换了便服后显得十分随和,在入酒席时特意拉着张謇和林铄坐到了他的身旁,让林铄感到有点不太习惯。
袁世凯不喝酒,等到开场寒喧一过,竟自顾自大吃起来,端方无奈,只得与张謇等书生文士一起行起酒令。
“安华老弟,果然是少年有为,今rì一见,老夫觉得甚为投契。”袁世凯吃饭的速度很快,林铄瞠目结舌地看他如风卷残云般将一只烤鸭不知怎么就吞下肚里,却见他拿起手巾擦着油乎乎的双手,与他套开了近乎,“老夫如你一般年岁时,还在庆军之中帮理营务,什么都不会呢。”
“大人客气了,当初大人在朝鲜带兵平息壬午之乱时,比晚辈现在还年青呢。”林铄笑道,“若不是甲午之后将朝鲜割让给了rì本,大人此举却好比汉时班定远,足以名垂青史了!”
花花高帽人人戴,袁世凯果然脸上笑意更盛,“安华啊,现在朝廷yù行新政,富国强兵,老夫也yù在直隶兴办工商,不知有何好办法?”
“兴办工商乃富国强兵之根本,说到这里,晚辈倒还真有些心得。yù强工商,首要一点是修路造船,沿海沿江地方为什么工商发达?无他,只因占着交通便利之故。我尝听洪江商人所言:十人不如驮,十驮不如一车,十车不如一船,此语正如商道。晚辈在北方天津、张恒、归化等地也开有茶庄,常贩茶于此地,就拿贩卖砖茶一事来说罢。晚辈设在芜湖的茶厂每块三九砖茶出厂时不过银一钱二分左右,如一次贩十万块砖茶到天津时,出厂价为一万二千两,由芜湖装船,到天津运费不到二百两,加之杂费捐税等六百两,成本不过为一万三千两,如果卖到归化,每块砖茶能卖到三钱银子,这十万块砖茶能卖到三万两白银,大人以为我能赚到多少?”
袁世凯想了想,这中间的差价是一万七千两,刨去相应的费用,应该还有不少,于是说道:“难道这里面能赚到一万?”
林铄笑了笑继续说道:“我给大人细细分析其中的费用,从天津将这批货物运到京城,走铁路也好,走运河也罢,基本上人工和捐费加一起约一千两不到,而到了京城,只能换成骆驼驮运,每峰骆驼从京城到归化正常费用约是十五两,由于我这茶庄常年在归化、张恒经商,属于大客商,熟识的驼队一般只要十二两左右。但每峰骆驼最多只能负重二百块砖茶,这批货光驮运就要500峰骆驼,这就是八千两左右,加上路上几处厘捐局,雇佣保镖等,这又是七、八千两,实际上这批货我若能赚到二千两就算是已经很不错了。”
看到袁世凯被雷到的复杂表情,林铄继续烧火,“yù兴工商,先治交通。这就是说大部分原本应当赚到的利润都因交通不便,被消耗到了路上,这也是交通便利的地方工商兴旺的原因。在农业经济时期,这种影响并不明显,但到了工业时期,就极大地阻碍了经济的发展。国内工商业很难与洋人匹敌,税收不平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由于这交通的阻碍,使得商人很难聚集剩余资本,投入到开矿办厂之中。
比如在西北收购羊毛,每担不过二、三两白银,在天津卖给洋行可到十六、七两,有时甚至超过二十两,可是贩卖羊毛的利润并不大,其中大部分差价也都是消耗在了运输上,民不富,无力缴纳税赋,哪来国力强盛?又比如山西煤铁,吾闻山右之煤止二、三两一吨,铁矿石如用机器开采,也只三两左右,炼一吨铁,耗煤一吨有二,矿石不到三吨,原料只十二、三两,加上人工不过十六、七两,为何我无意在山西开办铁厂,盖因无铁路之便,如用车马,每吨钢铁仅运到天津就需十数两白银,又何来利益?如有山西至天津之铁路,盖每吨铁运价只需不足一两,即使洋铁又如何能与之相敌?若是这种价格,即便是出口外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