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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冷风吹来,他的身体在摆荡,风中还有杂音,里面有爆炸声,有建筑物倒塌的隆隆回响,还有尖锐的警笛……
不用眼睛,也能理解周边混乱的一切。
感谢“黑暗英雄”——现在谢俊平对莹莹的分析已经彻底信服了,否则他肯定已经变成了乱石堆里的一滩肉酱。
但他更希望“黑暗英雄”能再加把劲儿,把他拉上去……
刚张开嘴,莫名的强音轰然而至。
第五章 格式论
声音的强度简直不可思议,音波团在一起,像是拳王的重拳,狠砸在耳门上,又仿佛一头猛兽,就把血盆大口抵在面颊边,怒声咆哮。
谢俊平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听过如此恐怖的声音。震波贯穿全身,挤迫得他两眼凸出,五脏六腑翻转跳荡,恍惚中,皮肉外壳就像个破水袋,随时都可能四分五裂。
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如风暴般席卷过心头,以无比清晰的方式,将身体从里到外全面崩溃的细节,呈现给他看。
谢俊平不知道这份感觉由何而来,心理防线却已经垮掉,忍不住再次放声尖叫,而这回,却没有人阻止他了。
不知叫了多久,等谢俊平把所的情绪和体力消耗一空,才发现自己仍然悬在半空,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坏。
冲击震荡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眼下又是凉风吹拂,但谢俊平已经虚脱了。手指只是勉力搭在罗南手腕上,触感什么的,都在颤栗中模糊掉,整个人就像活在一场噩梦里。
最要命的是,主宰他命运的罗南,就趴在那儿,脸色很难看,一直以来都极其冷静坚定的眼神,竟然对不准焦距,手心则湿漉漉的,似乎也在颤抖。
谢俊平真的要哭出来了:“喂,喂,你没事儿吧!”
罗南没有回答,反而闭上眼睛,汗水从发际深处滑出、滴下。
谢俊平终于确认,罗南现在的状况非常非常糟糕,很难再做动作。
如果这样摔下去,他死也不会瞑目的!
都是那见鬼的……呃,什么来着,爆炸吗?谢俊平搞不清楚,之前的强劲冲击究竟是什么,他也没空多想,勉强提高嗓门:
“稳住,稳住,我马上报警……”
罗南的眼皮动了动,然后艰难地睁开,在谢俊平脸上一扫,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看你的车!”
“呃,先别管……”
“往下看!”
谢俊平迟疑了一下,终于强忍住眩晕和恐惧,眼珠下移。然后他就看到,幻影酷炫到极致的轮廓,就在他侧下方不到十公尺的距离。
作价五亿的幻影飞车,自有不凡之处。除了像普通飞车一般,可以在磁轨、超导路面上飞驰,遇到紧急情况,还有悬空制动功能。
所以,从高架桥上坠落之后,这台飞车并没有直接落地,摔个稀巴烂,而是自动开启了悬浮功能,慢慢上升,寻找磁轨对接,除了被飞坠的碎石砸出几块凹痕,再没有别的损伤。
这是救命啊!
谢俊平彻底给点醒了,忙发出指令,让飞车移过来,给他做一个落脚点。
一分钟后,危险解除。
死里逃生之后,谢俊平也没有了说话的力气,简单地处理一下伤口,就坐在驾驶室里,全身瘫软。
罗南则过了一会儿,才坐回车里。之前要救人,为腾出手,他把活页笔记扔到地上,自然要捡回来。
一回到座位,罗南就闭上眼睛,身上大量出汗。之前他消耗了太多体力精力,直到笔记找回,身心放松,才体现出来。
谢俊平发了会儿呆,终于想起自己该干些什么。事情看上去虎头蛇尾,可如果不是罗南一直头脑冷静,且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了他一把,谢俊平可能就要成为知行学院死得最憋屈的荣誉协会成员了。
毫无疑问,这就是救命之恩。
谢俊平扭过头,正要表示感谢,耳边“嗞嗞啦啦”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埋入耳中的微型耳机,重新开始工作,莹莹在呼叫:
“喂喂,羊牯,你没事儿吧。”
谢俊平嘴角抽搐,在某种激烈情绪的驱使下,也不管罗南听了会怎么想,就那么咆哮出声:
“羊你妹,牯你妈!”
对面静寂片刻,声音继续传回,不再张扬,但也并无怒气:“好吧,谢少,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必须立刻离开那个位置。根据观测,两分钟前,你西北方向约2公里、地下1公里处,发生了强烈冲击,能量相当于小当量的核弹爆炸,并形成了电磁风暴,至于现在电离辐射有没有超标,真的不好讲。”
“核弹?”谢俊平的情绪瞬间给压没了,他总算明白,之前他的随身电子设备为什么统统出了状况。
他手忙脚乱地确认车门车窗是否关死,又开启了侦测装置,可数秒钟后,什么情况都没有发生。
“没有,我这里没显示。”
“那也要快些离开,你难道要留在那儿帮警方做笔录?”说着,莹莹给出了一个新坐标。
谢俊平一边骂娘,一边启动飞车:“不是地震吗,不是地震吗?”
“很遗憾,我们找不到仅仅影响12平方公里范围,烈度却破9的的‘地震’事例。所以,我宁愿相信,这是一次意外事故……而且是灾难级别的。”
莹莹在剖析事态之余,也提出建议:“另外,你最好立刻返回芒种,因为在一分钟前,那里又发生了一场地震,4。5级,货真价实。你的那些同僚恐怕正四处找人呢。”
“……”
谢俊平连骂娘的力气都失去了。
莹莹继续道:“我已经越俎代庖,向你老爸的公司要了架高空飞梭过来,90秒后到达,基本可以确保你二十分钟内回到芒种。”
事实证明,莹莹的计算非常精确,他们的谈话刚刚结束,幻影飞车已来到莹莹给出的坐标位置,这是一栋联体高楼的中部起降平台,由于是在“十二平方公里”范围之外,这里还算比较平静,只有部分的玻璃被震碎,保洁机器人正在清理。
一架“蜂鸟”飞梭刚好抵达,轰鸣声中,降落在平台上。
谢俊平盯着飞梭,有些恍惚,他拍拍脸,勉力振奋精神,走下车去。前行几步,忽又回头:
“大恩不言谢,学弟,这份恩情,我记着了。你现在情况也不太好,这辆车留给你代步,去医院看看吧,回头我再和你联系。”
说着,他就将幻影飞车的控制权限移交给罗南,这样凭罗南自己的手环,便可以进行基本操控。
罗南知道谢俊平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正是心绪混乱的时候,能想到此节,已经很难得,也不再多言,点头接下。
谢俊平再一个鞠躬,小跑着登机,很快飞梭就腾空而起,直入云霄深处。
起降平台恢复了平静,罗南做了几次深呼吸,挺腰坐直,手臂前伸,抓住了中控台上的功能饮料,可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就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力气,重重地靠回去。
他深吸口气,低声道:“关门。”
幻影漂亮的蝴蝶门合拢,形成了封闭的车内空间。
都不用坐进驾驶位,只要罗南设定好前往学校的路线,高度智能化的幻影飞车,自然能够把他送到站。
可是,罗南发出的指令与学校无关:
“回程!”
飞车调头,并入自行轨道,罗南依旧是用声控,打开车载化妆镜。
智脑很人性化地喷出细密的水雾,微温的水汽扑在脸上,本来应该是舒适的触感,却像是无数细碎的刀锋刮过,以至罗南整个身子都抽搐一记。
再看化妆镜,他脸上灰败无光,简直就是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
罗南咧了咧嘴,试图拧开饮料瓶盖,然而手指用不上劲,又酸又痛,失败了五六次才成功。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根军用能量棒,撕开包装,就着饮料一股脑儿吞下肚,整个人连打几个寒颤,却有一股温热,从腹部向四肢百骸扩张。
随着外部营养进入,交感和副交感神经相互作用,消化和血液循环系统彼此拮抗调和,将能量迅速传递到全身各个器官、肌肉组织。
这是人体运转的基本机制,建立在形骸**的基础上,在无数世代中遗传进化,形成了当前面貌。
然而相较于其他人,罗南的运作机制相近,其吸收消化效率,却要五倍十倍地胜过。化妆镜中,他脸上的颜色迅速好转,短短数秒钟,已与平常时候无异。
如此效率,是他五年来,对照祖父笔记和有关理论,艰苦研究的成果。
祖父理论中的核心概念,名曰“格式”。
该理论系统,以近乎原始哲学的方式,将天地宇宙、世间万物概略分为三个层次:
自我、社会、天地。
每一层次,都有其特殊的“格式”,以表达其存在、运转、生灭的核心内涵;各个层次之间,也时刻发生着复杂影响和联系。
对罗南来说,祖父深邃厚重的理论,远不是他这个年龄段,凭一本实验笔记,就能理解参悟的。
眼下他只能专注于基础,专注于“自我格式”的调整和塑造。
在祖父理论中,“自我格式”是一切的核心,是一块必须“永久进化”,以承载天地、社会格式重压的基石。
实现人体潜能觉醒、拥有“超凡力量”,就是进化的基本前提。
为此,过去五年来,罗南按照祖父笔记的实验记录,利用药物刺激,逐步改造自身神经系统,以此为中轴,影响全身各个器官,调整运作机制,以期形成质变。
目前,罗南的自我格式,还只是在早期阶段,祖父笔记上称之为“容器”。其主要作用就是协调全身器官、系统,消化食物营养,容纳存储能量,乃至于温养心神——让人的本能逐步适应新环境,并做出恰当的反应。
随着“容器”结构基本成形,罗南渐渐具备了一些能力,比如强化了消化吸收和恢复能力的“大胃王”;又比如类似于精神沟通的“催眠师”,之前他用来驱役乌鸦,今天用在谢俊平身上,效果也不错。
当然,能力只是附赠,真正有价值的,还在于自我格式的改造本身。
相应的,任何影响到自我格式,破坏既有“容器”结构的因素,都不能等闲视之。
罗南注视着车窗外飞速流转的楼体、行人,眉头始终锁着。终于,车载智脑跳出提示:“前方磁轨受损,正切换路线。”
此时飞车抵达了断裂的高架桥桥头位置,与罗南和谢俊平遇险的地方还有段距离,但前面已经封锁,还拥挤一堆匆匆赶来的媒体记者,很难继续靠近。
“地震”影响的范围,大致是以高架桥为界。
从桥上往西看,无论肉眼直视,还是车载智脑的扫描图像,都是让人心悸的残破景象。“震源”附近,有两栋百层高楼坍塌,废墟坟起,尘土飞扬。弥漫的浊雾中,还有火光摇动,简直是三战传记片里导弹洗地的情景再现。
而若往高架桥东边看,大都市又尽情地展现它的繁华面貌。
超强冲击、有限距离……如果说这是地震,罗南只有冷笑了。
他上身挺直,视线穿过车窗,投向远方的废墟,结合现场的环境,事发时的画面次第闪回。
他再发指令,调出车载智脑自动摄录的影像。必须要赞叹幻影飞车的高端,其全角度高清摄录的方式,最大限度地保存了细节。
罗南选择了他和谢俊平悬在断裂桥头的时段。那时,他们刚刚从断桥的危机中喘一口气,爆音冲击轰然而来,差点儿让他们万劫不复。
为了更真切地掌握当时情况,罗南打开了虚拟功能,车窗当即封绝外部光线,投影设备放出层层光影,填满了车厢。
随着角度调整完毕,罗南仿佛回到了危机到来的那一刻。
当时他拽着谢俊平,面朝“震源”方向,角度很正,当爆音冲击响起的时候,楼群间火光喷发,空气如水波般震荡……然后,就是这样了。
罗南眼角跳了跳,想发出指令,又忍住,让影像持续向后播放。可以看到,每一帧图像都色彩饱满,环环相扣,构成了完整无缺的链条,找不到任何瑕疵。
在谢俊平站上车前盖的节点,罗南让影像重头播放,结果没什么两样。
他不再浪费时间,翻开笔记本,略加思索,电子笔尖就落在仿纸软屏上,勾勒出浓淡各异的细腻线条。
线条层层建构,很快就有了轮廓。
那是一团模糊的影子,略具人形,却又有许多非人的体征,且肢体的屈张缺乏节制,若再结合阴影背景,即使头部都还是寥寥十几笔交错的细线,见不出面孔,也透露出暴戾邪恶的味道。
罗南顿笔,想了想,又略作修改,在略有些夸张的笔锋下,影子外层区域扭曲得更厉害,仿佛在燃烧。
这么一来,简直就是地狱里的妖魔,身裹阴火毒焰,重临世间。
屏幕微微莹光照映下,罗南本人直视过去,竟也微微心悸,仿佛下一刻,燃烧的魔影就要从仿纸软屏里跳出来。
第六章 幻魔影
罗南注视良久,确定没有需要增删之处,便将把绘制完成的草图,简单地作了些3d处理,传入车载智脑数据库,并通过影像剪切功能,将自己的作品,导入摄录影像中。
幻影飞车的智脑功能固然逆天,可这种专业的影像拼接,还是需要专业软件处理,临时所做,完全不是一个画风,显得颇为古怪。
可对于罗南来说,这低劣的拼接影像,才最符合他的记忆。
那一刻,罗南清清楚楚地看到,巨大的魔影,从爆裂的火光里呈现,高逾百米,在崩塌的废墟尘埃中,怒声咆哮。
咆哮的爆音冲击,几如重拳,又似巨轮碾过。以至于罗南感觉着五脏六腑都在变形,全身血肉发出爆裂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血污和死亡的味道……
有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完蛋了。
这才是他看到的、感受到的全貌!
现实世界不是魔幻电影,罗南也知道,他的所见所闻,未免过于离奇。所以他重新回到事发地点,对照现场环境,观看录像回放,也观察周边区域的反应。
至于结果……平淡、正常,毫无惊喜。
幻觉吗?
罗南缓缓屈伸手指,又闭上眼睛,调整呼吸,默颂十六字真言。虚无中观想图形呈现,正四面体及其内切、外接圆球缓缓盘转。前面几圈略有窒碍,慢慢地才恢复流利顺畅。
幻觉……观想图形可不是这么说的。
观想图形昭示,“容器”有轻微的损伤,但在迅速恢复之中。
多年来马拉松式的长跑锻炼,没给罗南带来特别强壮的体魄,却赋予了他超卓的韧性和恢复能力。
问题不大,但罗南非常在意。
其实,在罗南的自我逻辑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思索片刻,又给智脑下达指令,要了一份当时采集的环境数据。
很快,有关资料列表呈现。
事发时,最初的“地震阶段”已经过去,周围气压104千帕,与标准大气压基本持平;爆音冲击的分贝刚刚接近90,达不到破坏听力的标准;事发地瞬时风速44公里每小时,也就是6级风的程度。除此以外,温度湿度辐射值等各项数据,都在常态范围内。
只从数据看,不过是一个平常的、略有些聒噪的大风天。这样的环境,把两个大老爷们儿惊得魂不附体?开玩笑呢?
还有一点……
在解析视频上,罗南用手指标注距离:“断桥距离地震中心区,直线距离2。9公里,音波传递应该迟滞8秒左右,可实际上呢?”
冰冷的数据比记忆更权威,也更加不可思议。上面显示,幻影飞车接收到强劲音波震动的时间,甚至要比火光喷发提前了7毫秒。
声音跑过了光线……就常识而言,显然是荒谬的。爆音和火光的源头,在数据面前,撕裂成两片。
至此,火光与爆音之间、爆音与人体反应之间,均出现了明显的悖离。
罗南仰起头,不再看任何图像视频,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
幻觉?狗屎的幻觉!
冥冥之中,分明有一股力量、奇特的力量,干预了各方之间的联系、填充了原本空白的区域!
燃烧的魔影,就是这股力量的“表征”。
这不科学……罗南要的就是“不科学”!
祖父搭建起的“格式理论”,从一开始,就进入了形而上的领域。
在情感上,罗南对爷爷的理论近乎狂热,甚至可以把它摆在与生命平等的位置;可就目前的成果而言,他找不到一个明确的参照。
就算“大胃王”、“催眠师”之类的手段,已经跨出了常人的极限,可其能力层次,却不具备决定性,至少,这绝没有达到“质变”的水准。
什么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