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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佞-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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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茶,取披风来。”

披上撒花披风,里层是一层薄软的绒毛,出将门去便一点也不冷,反倒十分暖和,沈端言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暖气薰得有些发汗。晚风吹来,便又有几分凉意钻进来,猛地止不住咳嗽两声,一抬头还没完全止住,就看到顾凛川在昏昏灯火下神色莫明地看向她。

院中有仆婢,沈端言既然约法三章,就会给顾凛川面子,便自己先开了口:“夫君。”

灯下这张脸,方才在他梦境里那般暴戾乖张,狰狞无比,但此时灯下,落满昏黄柔光的脸,宁静得仿若无月的夜空,只群星在天际隐现微光闪闪。顾凛川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又知她生来便畏寒怕冷,便满腔温和,开口却只吐出几个干涩的字眼来:“我去,你回吧。”

嗯,果然是毒草中的君子,沈端言倒是很愿意从善如流,可外边一声一声问候着她爹妈兄长呢,那一家子可都是原主的逆鳞:“既然出来了,便去看看,到底是在指着我骂父母兄长,我蔫能出来听了满耳朵还就这么折返回去。”

顾凛川听出话来音来了:骂我爹我妈我兄长,那是我的事,至于其他的,干我屁事。

院门外,方妍华着一身深粉披风,立在风中,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仿如一束玫瑰上沾着的白露,美极,也柔弱哀凄至极。一见到顾凛川,方妍华就跪倒在地,重重磕头,青砖上传来闷闷的声响,只磕一下便头破血流:“爷,您要为奴作主,您要为咱们的孩儿作主。原以为再过得几月,爷便要为人父,哪曾想太太如此歹毒,竟使计害了我腹中孩儿……爷,你要为奴,为那不曾来世上的孩儿作主啊……”

沈端言皱眉,方妍华种种言行看来,这女人是真以为这事是她干的。于是沈端言觉得自己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看着方妍华,再轻飘飘地给她一句话就足够:“若是我做的,合礼法规矩,若不是我做的,便是你愚蠢。”

话外音:连自己孩子都保不住,你还活个什么劲,趁早死去。

说完,沈端言就往回走,花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剩下的满院子人也没反应过来,一个个都怔怔愣愣地,所有人脑子里现在都同样一个想法——这就完了,没别的了?

直到几盏茶朝沈端言快步追去,其他人才各自有了反应,仆从仆妇们低下头不语,方姨娘则思索片刻后,复抬头看向顾凛川,仍是那句话:“爷,请您作主,还奴一个明白,还孩儿一个公道。”

方姨娘不蠢,沈端言固然有几分道理,但就算这样沈端言的嫌疑也洗不清,但此外,府里那三个女人也很有嫌疑。毕竟她怀的是顾凛川的第一个孩子,长子长女就是庶出的也有一定地位,从这方面来说,沈端言的嫌疑反而要小一些,毕竟嫡子女的地位是庶子女望尘莫及的。但沈端言的嫌疑在于,她完全可以这么做引起几个姨娘内斗,她们斗来斗去,笑到最后的肯定是沈端言——如果沈端言有这心计的话。

凭着沈端言从前那些没脑子的行为,方姨娘这时倒觉得沈端言的嫌疑反而是最低的了。这么一想,当然只能寄望顾凛川,谁也都不是瞎子,在府里就算是后院,最高的掌控者也只有顾凛川,从来不是沈端言,更不是后院中哪一个妾室。

天忽然下起雨来,微微几丝凉意渗人,只一见雨,整个院场都无比清冷,青石板上寒气直可从脚底逼入心窝。顾凛川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十分厚重,夜里定有大雨:“无报备不得出府,规矩全忘了?何况夜里城门已关,谁许你用我的官凭。山脚下有个小院子,你今晚便安置在那里,明日一早自行回城。你刚落胎,先锁了院门反省几个月,余下的先记着,待养好再说。”

这时方姨娘却不敢多言了,今夜的事她也知道坏了规矩,而顾凛川又是个极讲究规矩的人。但不管怎么罚,方姨娘都不后悔,如果不趁热打铁,只怕她这回的苦就白受了。说是宠妾,其实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顾凛川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在府里已经十年了,顾凛川何等凉薄,方妍华比沈端言清楚得多。

心寒?不,丰衣足食有人伺候,还能关照着娘家,与她同龄的小姐妹里,方妍华是“嫁”得好的代表。至于爱恋……走在下山路上的方妍华心中冷笑,也只有沈端言这样出身的娇小姐才会求情索爱要唯一。

山高月小,树茂林深,方妍华忽然想到了沈端言今日的面容,静水无波,似乎那个愚蠢的女人在彻底绝望之后,也觉悟了。原来,高高在上的沈观潮之女,也最终要走上如她一样,绝情弃爱,怪不得如今能沉得住气。

又想起失去的孩子,是了,娇女就是娇女,就算一世无子无宠,也照样能活得风生水起,而她不能,她必需有个孩子傍身,否则一世都要生活在顾凛川的无边阴影之下。

第十五章 出身决定地位,礼法确定待遇

说起来,方妍华并不妒忌沈端言高居正室之位,要说羡慕,那也只羡慕沈端言在投胎这项技术活上的超高等级。投胎到沈家这样的人家,就是一世享用不尽的富贵荣华,所以,顾凛川她沈端言可以想放手就彻底放开手,压根不用管日后生活如何,更不用去想下半生倚仗着什么而活。

而她方妍华则不可以,前半生她必需倚仗顾凛川,后半生她必需有个孩子,这样才有未来可期。方妍华和沈端言闹将起来,也只这一次,只为这孩子,而沈端言那种天生的优势,让她每每低头到尘埃里生出绝望来。

正室调|教妾室,整治庶出子女的手段可以有多狠,方妍华比谁都清楚,所以她不能不争:“争又能怎么样,不蠢不躁的沈端言,只要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她就什么也都可以得到。”

是啊,不过,这又怎么可以。她辛苦生下的孩子,怎么可以不亲她,怎么可以用看仆婢一样的目光看着她,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玫瑰,我到底要怎么做?”玫瑰是方妍华在顾府里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心腹,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商量点事情的人,她的根基有多浅,从这上面就能看得出来。

“姨娘,爷那里必然说不通,既然姨娘说太太如今已想通透了,我想姨娘反倒不如直来直去地求求太太。且还要趁热打铁,太太如今正是厌倦着爷的时候,姨娘要是能得太太一言,爷就是再想讲规矩把子女全送到太太名下,也得顾忌着太太愿不愿。先试试这条路,若是走不通,还可再想其他法子。”玫瑰梳着妇人头,年初刚嫁了府里一个小管事,方妍华身边没可靠的,便继续留着她在身边管事。

方妍华点点头,这也是条路,总要都试一试。比起明里暗里使阴谋诡计,方妍华反倒更愿意这样来,因为这样不容易引起顾凛川的反感与厌恶。

第二天一大早,方妍华就应该按顾凛川吩咐的那样回府去,但天还没亮,方妍华就派了玫瑰去山上院子里,悄悄给值夜的花茶递了话,希望求见沈端言一面。花茶虽是个娇软小萝莉,但也被上头几个茶姐姐耳提面命过,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但是几个茶姐姐说过,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为难事,摇头不说话就对了。

看着一个劲摇头的小花茶,玫瑰眼里满满的都是泪!幸而沈端言在屋里听到了动静,招了花茶进来一问便知是方妍华求见,沈端言想了想,把玫瑰叫进来。

虽然说沈端言不想掺和事,可有戏可瞧的话,她还是愿意去搅一搅浑水的,这顾府后院水太清不好混,把水搅浑了才好。一来可以让顾凛川少往她这里跑,二来也恶心恶心那毒草,算是替原主找补回点来。

“我记得你叫玫瑰,方姨娘有什么事,要你这么大清早来?”沈端言想着左不过是小产相关的事宜。

“姨娘想求见太太一面,为昨夜之事向太太请罪,此外,还有一事想求太**准,不知太太可有闲工夫见姨娘?”玫瑰也很少见府中这位太太,只觉得晨起未梳妆的太太,亦明若皎月映雪,娇似芙蓉照水,端丽明妍不可方物。玫瑰心里暗暗有些怀疑顾凛川的眼光,竟放着这般女子在后院不搭理,后院那几个姨娘,就是最漂亮的方妍华,也至多只有沈端言四成容色。

坐在贵妃榻上,抱了柔软的羊毛毯子,沈端言抿口茶,咂着嘴便点头答应:“可,让方姨娘来一道用早膳吧。”

玫瑰点头称是,便退出门外,青纱门帘落下时,那张明妍娇润的脸如蒙着青纱的花朵,隐隐带香。玫瑰心想,女子是否都应该像太太那般,不言不语,也静坐如花,玫瑰甚至从不觉得,以花拟女子搁到沈端言身上能像这么贴切。

瞧着玫瑰走了,花茶也不问为什么要见,反正她不懂,对于不懂的事,几个茶姐姐教导过,太太在听太太的,太太不在听姐姐们的,她只问沈端言:“太太是要起,还是要再安睡片刻。”

“天快大亮了,梳洗吧,早饭可准备好了。黄茶每天把膳食掐得那么准准的,多一口都不给吃,每日一醒都感觉肚子里空得能塞下一头牛去。”沈端言虽说知道是为了保持身材,可这副身体,哪里有吃胖的本钱,时不时病弱上一场,三五天都没胃口。

昨夜回屋里时正遇上下雨,沈端言就感觉今天有些头晕,好在感觉胃口还不错,挺有食欲。但等黄茶把药端上了,一闻那味道,沈端言看着满桌子的粥点小菜就没了胃口。

“太太,可以用饭了。”

“还吃个什么劲啊,闻着药味就腻烦了。”沈端言苦逼得很,刚刚还觉得自己饿呢,一闻药味就反胃得很。

此时饭摆好,顾凛川也过来了,顾凛川过来时,眼睛一扫就看到了方妍华,眉头一拧,很快舒展开,便听到黄茶在那劝饭:“太太,怎么也要吃点才行,不垫垫肚子怎么吃药。”

穿成药罐子的吃货国子民伤不起啊!

“太太,您不是最爱吃奶香小馒头么,今儿的馒头里还掺了葡萄干和金丝蜜枣,酸甜可口,再好吃不过。”

沈端言看一眼,嫌弃到死地撇开脑袋,心底满满都是泪。她肚子真的很饿,可喉咙里一阵阵泛上酸水来:“不要。”

最后还是白茶有办法,知道沈端言这时候就得吃点咸香的,但凡带点甜腻气息沈端言都吃不下去:“那要不婢子去把这盘素馒头炸一炸,再撒点椒盐芝麻。”

侧着脑袋想了想,似乎还不错,香香酥酥,咸香微带一点点辛辣,沈端言点点头。炸馒头未必多健康,不过黄茶都没说话,大概为她今天不肯吃饭这劲烦了,只求着她赶紧开口吃东西。沈端言心想着,等我好了,红烧肉拌饭吃一碗夹馒头再吃一碗,酥鸡正餐啃一只当点心再啃一只。

炸了馒头来,沈端言果然吃下去三个,再吃一小碗煮得烂烂的红豆粥。沈端言正觉得自己胃口开了,黄茶把药端近前,意思很明白,炸馒头油重,红豆粥糖重,今天的早餐到此为止了!

“非得喝?”

“是。”

“我没什么大碍。”

“到底淋了点雨,眼下没事,过会也逃不开,太太还是先喝了药吧。山积于土石,海始于涓滴,疾治于小病小痛。”

尽是理由!

苦着脸端过药碗,沈端言既然端了药碗,倒也不再折腾,一口闷。喝药最不能一口一口喝,这跟打仗似的,要一鼓作气,要不然就得再而衰,三而竭。喝完把药碗重重放下,沈端言长长舒出一口气,再看那一桌子美食,和吃得无比美味满足的顾凛川,沈端言恨不能拿眼睛在他身上戳出无数个洞来。

关键是,还不让下桌,一定要等顾凛川吃完,才能撤才能离桌,真是神烦!

撤下饭菜后顾凛川就走了,只是临走时多看了方妍华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吃完了饭,沈端言才有工夫跟方妍华说话,她开口说直接问:“说吧,到底为什么,我没工夫绕来绕去。”

方妍华也痛快,二话不说跪倒,一方面为昨夜道歉,一方面凄凄地诉说着的境况和困难,最后提出:“太太,妾将来若再有孩儿,只求太太能让妾养着,妾只求后半生有个倚仗,并不敢图谋其他,还请太太垂怜。”

在这方面,沈端言觉得既然约法三章,说了不管后院的事,那不管这些个妾室生多少孩子,跟她都没干系。至于顾府和顾凛川的一切由谁继承,沈端言是个土豪坐拥金山银山,哪里会再乎:“可,日后莫来扰我,至于孩子随便你。至于图谋,只要不算计到我头上来,也随你。”

虽然方妍华知道这事可以一试,但没想到一试就能成功,甚至都没让她多求多跪多磕头,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得到肯定答案,简直让方妍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因此直到方妍华退出小院时,都还像做梦一样,一脚一脚低,满脸恍惚的表情。

方妍华却不知道她一走,青茶和红茶怎么控诉沈端言的:“太太,您怎么就答应了她呢,这事断断是不能应的。别说礼法规矩,就是为以后太太有人奉养也断不能答应,若跟姨娘亲了去,日后哪能真心孝敬太太。再说,姨娘哪有太太这般见识,孩子给了她们养,能养出什么好的来。”

“正是,太太,这事此时应了,以后正到有了咱们另说,可不能这么拧巴着。您跟爷拧巴着是木已成舟,孩子的事这样不成的。”

“嘁,亲生的还有白眼狼呢,咱不稀得养。我倒巴不得她们多生几个,日后我从里边挑个长得漂亮聪明,人又灵光的。顺着让我舒心,自有他的好处,若我不舒心,还能有他们的好不成。”沈端言心说,只要握着手里的优势,只要沈家不倒,不管是顾凛川还是日后姨娘生出来的孩子,都只能当菩萨一样供着她。出身决定地位,礼法确定待遇,这么一想规矩礼法可真是好东西。

却不想,沈端言自己觉得很有盼头的日子,在几盏茶看来,简直就是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

“太太,您当真已不想和爷过下去了吗?”问话的是青茶,沈端言的首席大丫头。

PS:忘了上传……被感冒折磨得欲仙欲死,这一波流行感冒会头晕头疼,头疼好说,头晕简直就是把原有的世界在病中又刷新一次,天旋地转,时不时地要晃晃脑袋,确定自己不会真的晕倒。幸好,感冒已经好了,现在的医生真的越来越心肠硬了,不给打针啊,不给吊水啊,人家说这症状又不是真的那么严重,吃点药,少则三天多则五天就会好。医生还说,是你们天天嚷着不让滥用抗生素的,能怪我们么,现在轻易不敢给开抗生素类药,怕招投诉!

好吧,有时候症状上来,真想甭管什么药,赶紧给我来一粒,先把症状消了再说。可病一好,又觉得,不给抗生素真是太有道理了!

第十六章 鲜花美景,岂可蒙尘

青茶的问话,沈端言想也不想就要点头,不过脑子里却有着正身原主对顾凛川的爱恨交织,哪里是那么轻易就可以点头说“不要过下去了”的。犹豫片刻,沈端言面露苦意,把声音刻意压低,开口时仿如轻飘飘的柳絮在凉风中婉转。

“还能怎么样呢,该做的我做了,不该做的也没少做。你们也不是没看到,若我还照着从前那样一条路走到黑,大约不是父兄弄死他,就是他弄死我然后父兄再弄死他。这样你死我活的有什么意思呢?不如暂且缓缓手,放开看开,曾经刻骨铭心过,宁如此刻一般形同陌路,也不愿成仇家对头。”沈端言说完长叹一声,哀凄无比,为着原主,那真是个到最后一刻,也满心爱憎浓烈且分明的女子。那样一个女子,出于士族,身娇肉贵,似高悬于天空的骄阳,为谁也不肯失分毫明灿,损些许炽热。

她有她的骄傲,哪怕再爱着顾凛川,她依然鲜明地做着她自己,不肯迁就丝毫,因为她时刻为自己成为现在这样一个人而骄傲无比。她的博学不显山露水,她娇美却肆意张扬,她用一生诠释着一句话——朕就是这样的女子。

这么骄傲呢,可惜错付痴心,所托非人,最终散作了寒风中一声余音绵长的叹息。

听着自家太太那一声长似一声,一声哀伤胜一声的叹息,六盏茶也跟着心里酸涩不已。门外廊下,顾凛川怔忡无言,深秋冷雨中,那叹息如同枯叶残蝶,使人心悸。不知为何,顾凛川此刻,甚至宁愿她依然如梦境中那样一般一直鲜明肆意下去,也不愿看她此刻委屈求全的哀伤,似被剪去羽翼的飞鸟,声声泣血。

就在顾凛川为自己心中此刻满满的负面情绪而想要转身离去时,听到了沈端言的另一句话:“他活着,我也活着,这样就足够了,最好都能活得好好的。总是爱过,既不能恩爱白头,同在一片天下,同呼吸一样的空气,也可聊慰此心。”

莫明地,顾凛川扶着栏柱,再也走不动一步,他甚至觉得脚有些发软,整个人都在发颤。庭院里的冷风带着雨的湿意,和着秋末的肃杀之气向着他劈头盖脸而来,沈端言的话,绝望得如同这股冷风,秋仍未尽,冬还漫长。

“爷?”

制止上前欲扶他的侍从,顾凛川到此时此刻地发觉,到这个地步,要回头并不容易。而且,他回头,她便会许他回吗?顾凛川不了解沈端言的大多方面,但对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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