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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月下-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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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

楚晨轩自然是众中之首,只是他没有想到,在万阙宫门口迎接他的,会是我。

他见到我时,脸上原本还有的一丝担忧化作无形,高兴得没了边儿似的,毫无玄王的架子,下马疾走到我面前,执起我的手说:“浅儿,谢谢你。”

我双手僵硬,表情淡漠。

他浑然不觉,又兴奋地道:“真是双喜临门,你知道吗,司先生告诉我,我们竟不是亲兄妹, 他才是你的生身父亲!”

我冷冰冰地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他终于发现我的不对劲,小心地问:“……浅儿,你怎么了?”

怎么了?

楚晨轩,你的戏演得真好,真是滴水不漏。若我不知道真相,一定又被你骗了吧?

我看着他,他的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古水无波,曾经是那样让我深陷着迷,现在,却是看不穿、猜不透,仿佛我的爱不过都是一场梦,一阵风就吹散了那绮丽的旖旎,飘散而去,无影无踪,醒来时,烟霞尽失。

我的声音毫无起伏:“楚晨轩,我爱你四栽有余,却从未真正看清过你……你,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眉间闪过怪异的神色:“你、你在说什么?”

“我到底该叫你什么呢?”我小声地问,“哥哥?还是……师父?”

他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你、你如何得知?”

我不答,只凄凉地笑:“十八岁那年,你以师父的身价要我入宫为妃,做你的耳目,转眼却有变回我爱慕的兄长,不舍得我以身犯险,直到我坚持,你才半推半就地答应;诏命下来之后,你又说,皇位只能给楚晨轩,呵,你既然那么想要那个位子,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何必假借‘他人’之口!难道你对我说实话,我就不会帮你了吗?”

“浅儿,我只是怕……”

“呵,还有,”我不留余地地打断他,声音扬起,“苍梧后山,你用楚晨选的姓名来要挟我,要我委身于你……哈哈,你用自己的性命要挟我!哈,然后一边看着我为你牺牲,一边扮作他人糟蹋戏弄我……哈哈哈哈……”我笑得泪水从眼角挤出来,声音尖利,“你说,好不好笑?”

他无力地辩驳道:“浅儿,你听我解释,我只是……”

“我不听。”我忽而敛起所有虛假冰冷的笑容,摇头,“我一个字都不听,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继而决绝道:“楚晨軒,我们之间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他的身子在微风中猛然一晃,一脚往前跨了一步,双唇抖动着,半晌才沙哑地、绝望地吐出几个字来:“我是真的爱你……”

“我知道。”我的双眸氤氲起了泪,回答“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可这就能抹去你从头到尾都在设计我,欺骗我吗?”

“对不起……”

“这个世上只有你不可以这么对我!”视线模糊了片刻,泪水从眼眶中滑落,眼前又恢复了澄明,我看到他慌张的表情,却无法抑制嘴中说出来的越来越失控的话,“我无法容忍,这个世上,任何人都可以骗我可以伤害我,唯独你不可以,在锦城的时候我已经让你知道了,与其你伤我,我宁可用刀刃杀了自己!”

“我本打算告诉你的,我……”他又向前一步,手抬在空中,像是在挽留着什么,“浅儿,你原谅我,我求你,原谅我,我不会再……”

“我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输给你对皇位的执着。”我垂眸,“你大可说我自私,但我的眼里就是揉不得一点沙子,你给我的所有,都不能有分亳的假意。不然,我宁可不要。”

说着,我无法再继续逗留下去,转身就想要走。

他急道:“你去哪儿?!”

“天涯,海角,”我背对他,喃喃道,“天大地大,只要是没有你的地方。”

他突然不管不顾地呵斥道:“奉浅,你回来!”

我轻声念道:“你得到你心心念念的皇位,失去我,这算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吧……?”

“我不要……”

我厌倦了听他争辨,又一次打断他,回头道:“我为你做这么多,只要你最后为我在做一件事……做个好皇帝,不要枉费我的心血。”

他脚步一动,影予掠过,人已在我身前,惧怕地拉着我手臂外的衣袖,“浅儿,我求你……”

我扬起眉看着他,“再见吧,哥哥。”屈膝行礼,像是吟唱一般地拜别道:“朱弦断,明镜缺,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决。”

四年的爱,就此终结在这一句话中。

他眼含泪光痴笑:“勿年?长决?……你要我如何不年?如何狠决?!浅儿,你太过残忍了!”

我目不斜视地望向远方,只轻轻侧首:“终究与我无关了。哥哥,我们各自珍重。”

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胸膛中,那颗我以为早就已经死了的心,在骤然又痛了起来,撕心裂肺, 痛不欲生。

第末盏  归宿

玄王在位已有二年。

两年中,玄王雷厉风行地收服了西北边的凉州,东北边的幽州,削去冀州的兵权。羌胡、鲜卑纷纷称臣进贡。

尤州大地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经玄帝二年,八月十五,中秋。

邺城。

傍晚时分,豫水边的一座小木屋,有人敲响了我的家门。

我想应是私塾里的孩子来给我送中秋月饼的,笑吟吟地开了门,站在门外的,却是一袭紫衫的楚晨轼。

“大哥?”

当年玄王入城后,传出白帝自尽而亡的消息。但我知道那必然不是真的,多半只是晨轩让他假死,好离开京城,改名换姓地活下去。

这两年,诸多故人中,只有晨轼知道我在哪里。逢年过节的,他也会来看我,但我们之间,也只能停留至此了。

此时晨轼举了举手中的八角盒:“带了些月饼来给你尝尝。”

我微笑道:“进来吧。”

坐下后,我打开晨轼带来的八角盒,盒中放着两只硕大无比的月饼,皮是灿烂的金黄色,泛着微微的油光,很是诱人。

不由得问:“什么馅儿的?”

“我也记不请了。只记得,这个是甜的,这个……嗯……好像也是甜的。”

我立刻喜滋滋地拿了一个。

看我吃得开心,晨轼的嘴角微微上扬:“慢一点。”过了一会儿,又问:“半年未见了,近来过得好么?”

“就这样吧。”我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答着,“私塾里的孩子都挺喜欢我的。”

晨轼欲言又止,我瞧了他一眼,戳破他心中所想之事,淡淡道:“我听说了。”

一个月以前,玄王下诏,宣布三月后举行选秀大典,大经所有未成婚的女子都可参加。

吃着嘴里的月饼,突然有点食不知味。我几乎有些仓皇地说:“我没事的,别以为我会有多难过,你忘了,当初也是我先放弃的。现在已经过了快两年,他要寻新欢也无可厚非。”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晨轼叹口气,“从来都这么犟。”

我不理他,假装埋头吃着月饼。

晨轼又开口道:“几天前我去了京城。”

我的手顿了顿。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没进宫,所以没见着轩儿。但我在路上偶遇了魏长虞。你猜,他对我说什么?”

我讷讷地问:“什么?”

“选秀并非轩儿的意思,是那群忠心的老臣们拿着三纲五常去压他。所以他假装答应,准备在选秀大会后说一个都没瞧上,班师回朝。这样,接下来的几年里都可以堵住那些老臣的嘴。”

我被月饼噎了一下,忽然间心情有些愉悦,“长虞是不是还得意地告诉你,那是他给晨轩出的主意?”

晨轼会心地笑笑:“是啊。”转而又语重心长地说:“两年了,你对他的惩罚也该够了。你的心里明明还放不下他,回去吧。”

我避重就轻:“我哪有惩罚他。”

“落天阁众多暗人在轩儿的手中,你以为他是真的找不到你?”晨轼反问,“不过是知道你不想被他找到,顺着你的意思罢了。”

“你胡说。”

晨轼把八角盒我面前推了推:“这是我走前,他让风色送到我手中的,叫我带给你,说你喜欢吃甜馅儿的。”

我愕然看着那八角盒,盒外花玟雕刻得精致繁复,除了宫中,旁人是不会有的。

眼前顿时就不争气地湿润了。我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楚洛婉,别犯傻!

“还要我说下去?”晨轼又道,“这半年,我跟着司乾先生学医。听得许多我从来不知的事情,想来你也并不知晓的。今儿我一快儿告诉了你,然后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我赌气地嘟嘴。心想不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定!

晨轼叙叙说道:“五十年前,江湖上发生过一次血拼,几大门派围剿落天阁,黄泉剑便是在那时遗失的。那场战争中,落天阁伤亡惨重,作为先锋的风系暗人,几乎全军覆没。”

风系毕竟曾经是我的暗人,因而听到这里,我不自觉地抬起头,问:“然后呢?”

“你应该知道,风系暗人扬名立万的法宝是他们行动起来迅疾如风,来无影去无踪。”

我点点头。风声、风云、风色三人皆是如此。

“但你可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因为他们轻功了得,而只是因为他们的血统,风族的血统。”

“你的意思是……”

“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风族人都是族内通婚,而那一场战役中,风系暗人,或者说是整个风族,遭受了灭顶之灾,所剩无几,不足以繁衍后代,所以风系从此没落。”

“不可能。”我喃喃着摇头,“我分明见过风系暗人的,有许多人……”

“你可见过他们行动?”

我再一想,泄气地摇头:“除了三位将军,其他的未曾见过。你这么一说,真正保护我的,其实一直都只是他们三个,还有云系暗人。”

晨轼叹气:“因为风系暗人实际上只有三个人,其余的,不过是落天阁的侍卫,拉来充数的。”

我惊道:“什么?!”

晨轩无奈地笑:“且更让我意外的是,风声、风云、风色三位将军中,其实只有风色才是真正的、唯一的风族后人。”

“那风声和风云……”

“他们两人都是依靠强大的轻功才做到风族人天生就拥有的能力。”晨轩定定地看向我,“你觉得,还会有谁?”

我猛地站起来,“不会的……”

晨轼说:“风云是你的三师兄,魏长虞。而风声,就是楚晨轩。”

我不住地摇头,哽咽道:“不是的……”

晨轼却说:“你自己想一想,风声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你身边的?”

什么时候?我失 忆之后,逃往荆州的路上,他救了我,然后陪我一路到了夏城。

在苍梧王宫的时候,他和风云、风色经常轮流在王宫里保护我。我怀孕时,在城里遭到行剌,亦是他救了我。

原来,那些年,他竟一直在我身边? 一直、一直守着我,哪怕我与云扬在他面前恩爱?

泪水夺眶而出。

晨轼无奈地叹惋:“若不是他忙着分饰三角,只怕我早就败在他手上了吧,又何需三年。这个弟弟,我自认,无法企及。”

我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气急败坏地说:“我不要听你说,我不要原谅他!”推推搡搡地把他推到门外:“你走!你要当他的说客,你就与他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气我!”

“九儿……”

我决绝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两年来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此时却哭得泣不成声,活脱脱成了一个泪人。

楚晨轩,有本事,你做了就不要让我知道!不要让我知道你是我师傅,也不要让我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经玄二年,十月初二。

京城皇宫,神风殿外站满了花枝招展的女子,在这个总是少有人烟的后宫中,平添了一份绚烂。

这一日,是选秀的日子。

殿外的少士们青春美丽,有着或害羞、或渴望、或高傲的眼神,打扮得或淡雅、或俏丽、或妖艳。她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那位至高无上的、传说中比当年的美容王还要英俊三分的帝王。

我混迹在她们之中,一个人静静地站着。

晨轼替我打通了关系,让我用“司洛”这个名字,进入了最后由陛下亲自挑选的面选之中。

司洛。本就该是我的名字。

新的名字,新的人,没有过往,没有楚洛婉。

时辰到。

内监在拂风殿外宣道:“秀—女—入—殿!”

随后少女们按着之前定好的顺序,十人一组排好队,共五组,分批入殿。

我在最后一批。听得后面两个女孩小声地咬着耳朵,一个说:“妹妹,我们排在最后,会不会前面的都挑完了,轮不到咱们了呀?”

另一个说:“妹妹也很是担心。”

然而,第一组十个人不到半盏茶光景就全都出了拂风殿,个个面色不霁。

第二组,也是十人飞快地被淘汰了下来。

第三组,依旧如此。

身后两个女孩儿又交头接耳起来:“这怎么回事?我记得第三组里的林燕儿,可是当今洛阳第一才女,人漂亮,家世又硬,竟连她也没选上?”

第三组的少女们从身边走过时,奴们俩拉住了林燕儿:“林姑娘,陛下他……”

林姑娘摇摇头,眼中已有泪光。

又问:“才这么点时间,陛下来得及把每个人的样子都看一遍吗?”

林姑娘又摇头,泫然欲泣地走了。

第四组,依旧如此。终于到了最后一组。

我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走入拂风殿,在金玉銮座的台阶下站成一排。我站在最右边,稍稍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身绣着龙纹的黑袍,腰系藏青色的带,头顶上玉冠莹莹,黑发如瀑布自冠中倾斜而出, 辍着青玉的束发长缨落于肩侧。一切的一切,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一如我十七岁那年回到楚府,初见他时的模样。

什么没变,什么变了……

他一手撑着太阳穴,手肘支在龙椅的把手上,闭着眼,似是在假寐。

他没有说话,却浑然天成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帝王之气,让同组的少女们都不由得因这威严而半低下头。然而却让我觉得,他一人坐在那高处,竟显得无比寂寞。

是我把他扔在那里的。我要他做一个好皇帝,他做到了。

侍立在一边的内监见陛下没有指示,只能硬着头皮,从左至右开始报名道:“第五组秀女,江南何家……”

晨轩突然抬起手打断了内监的话,微微睁开眼,看着龙案上的香炉,“孤乏了。名字都不必报了。”

“……是。”内监请示道,“那这些秀女……?”

晨轩站起来,眼神慢慢地从左看到右:“孤感谢诸位姑娘的盛情,但孤已心有所属,实是力不从心。请各位姑娘回去吧,孤会下旨赏赐,以表孤的歉……”

他的话头断了。

我怔怔地抬眼,见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晨选三步并两步地从台阶上疾走至我身边,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目光炙热地看着我许久,大手一扬,将我搂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仿佛他再也不会松手。

“浅儿……浅儿……”他喉咙沙哑,“你回来了。”

我强忍着泪水,轻轻推他,“陛下,民女……”

他诧异地放开我,重复我对他的称呼,“陛下?”

我立马跪下,“民女司洛,洛阳商贾之女,见过陛下。”

“司洛?”他一双眼深不见底地看着我,叹道,“洛阳司家,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啊。”

我挤出一个笑容来:“民女只是跟随父姓。”

“是么。”他蹲下身来,“那你告诉我,你是从小长在洛阳的吗?”

“民女……”我略有犹豫,“民女不知……”

“你不知?”

“民女生过一场大病,醒来后便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

“不记得?”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而我带着三分羞赧七分真诚地摇摇头。

他说:“那为何要入宫?”

我微微一笑,答说:“家兄希望民女入官。民女也觉得,若能服侍陛下,是民女三生有幸。”

“呵,家兄。”他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笑,随即转头对内监说,“传孤的旨意,封司洛为王后,赐游龙宫。省去所有繁文缛节,今日就留在宫中。”

内监速速记下:“是。”

我俯首道:“谢陛下。”

農轩朝我伸出手来,柔声道:“洛儿,随我回家吧。”

经玄三年,腊月初六。

我诞下了一名小王子,晨轩给他取名“怀安”。

怀安的满月宴上,晨轩喝得烂醉如泥。在我的要求下,他与我回了游尤宫,却在哄我入睡后,又一个人溜了出去。

夜半,我醒来时,身边是空空的,枕边人不在。我坐起来,疑惑地朝外看去,却听到一阵压抑着的哭声。

心弦猛然触动。

这是我第二次遇见他哭。头一次,是在苍梧王宫。

我捂着嘴拼命咽下哭意,朝他的方向换道:“子攸?”

做了他的王后之后,我便不再唤他陛下了,只叫他的字,子攸,而他则唤我洛儿。

他不答。

我又唤:“子攸?是你在那儿吗?”翻身下床,绕过屏风,果然找到了他。他坐在地上,身旁七七八八放了许多酒瓶子。我叹口气,蹲下身来,捧起他的脸:“子攸,别喝了。”

他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我。我知道他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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