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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显得很激动,接近发狂的边缘。我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什么那么激烈,名伦一向是很冷静的。
“如果我打扰了你,我很抱歉……”我转步想离开。
“不!盼盼——”他挡住了门,双手不知道该摆在什么地方似的搔乱了头发,然後像是慢慢冷静下来,指著椅子说:“对不起,我……我不是有……算了!你那边坐吧!”
沉默了很久,名伦走到冰箱旁打开冰箱问:
“要来罐啤酒吗?”
“不!谢谢。”
他替自己开了一罐,喝了两口便拿在手上把玩著。
“大家都好吧?雪儿……咏薇……?”我试著想微笑。“我还以为你们都搬走了,敲门都没有人在。你和雪儿现在都是名人了,再住在这里恐怕———
“公司是在别处帮我租了新的公寓!”名伦好像不愿听我把话说完,很鲁莽的打断我的话。“不过,我还是保留了这个地方。雪儿搬到新的住处,咏薇则搬到宿舍去了。”
“原来……那隔壁的套房呢?现在是谁——”
“你不觉得这房间看起来变得很大吗?”
“是啊……难道——”
“我请房东把墙打通,一起租了下来。”他又打断了我的话。
“原来……”我起身四处走著,走越到那旧时的我的窗前。海蓝的窗帘还在,所有我遗留下来的东西都仍归置在老地方。
“你现在愿意告诉我所有发生的事了吗?”名伦走到镜子前,背向镜面,双手抱在胸前。“你既然跟他走了,为什么又突然跑回来?那个范尚伦在你走後,跑来这里找你不下一百次,甚至直到现在,还不死心的向我们打听你的消息。你是不是觉得可以跟我说一些什么?”
“没错,我是跟秦英夫一起离开的,我们回去了海边。”我撩起窗帘看了眼窗外的黑暗,回头看著名伦。“这三个月来,我们一直住在海边。我……过得很快乐幸福。”我的身体离开了,但我的心仍徜徉在秦英夫对我的爱里。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要回来?”
“因为我决定离开他。”
“为什么?你不是很爱他?因为这样才跟他私奔的——”
“是的,我很爱他……”
“那么,是他不再爱你?”
“不!不是……”名伦的盘问,让我越解释越难。
“既然不是如此,相爱何必又要分手?”
我吸一口气,吐掉名伦逼来的压迫感,心口却依然闷窒的如有大石块压著。我又深呼吸了一口说:
“我希望他回去“秦氏企业”。在那里,他有光明的前途,我不愿他为了我,而毁掉他的前程。”
“毁掉他的前程?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名伦语气神情突然又激动了起来,抓住我肩膀摇晃著叫说:“说啊!你真的这样认为吗?混蛋!怎么可以这样想!难道你不知道,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厮守在一块,什么样的牺牲他都会愿意!只要心爱的人陪伴在身旁,他就不计一切,不在乎所有的冷落!只要有你!只要有你!他什么都不会在乎,什么事都愿意为你做!他……我都愿意为你做任何牺牲……”
名伦太激动了,说到最後,把自己也混淆了进去。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不能……”我哽咽起来。
“混蛋啊!你!”名伦抓著我的肩膀,头低著,喃喃的咀骂著。
“我……名伦……”我已经泣不成声。忍了那么久的痛,此时全都爆发出来。
“名伦!你在吗?你忘了这个,我送来给你。”随著声音的响来,门突然被打开。
进来的男子,穿著风衣,戴著眼镜,手上拿著一本纸簿。
“我的天!名伦,你这是干什么?这个女孩是谁?你的歌迷吗?你怎么让她进来了?要是让记者知道了怎么办?”他气急败坏的乱喊。
“你先别紧张,卢先生。你不认得她了吗?她是我的朋友。”名伦先让我把眼泪擦乾,起身到冰箱又开了一罐啤酒说:“如果你真的不想被人发现什么的话,我劝你先把门关上再说。”
卢先生把门关上,把手上的东西丢在桌上说:
“这是你忘了的剧本。下星期就要开拍了,你最好赶快将台词背熟。还有,明天有场记者会,为新戏做宣传,你没忘了吧?还有——”他边说边将记事本掏了出
来。
“卢先生,我统统都记得,你不必提醒我?”名伦边喝著啤酒边说,态度让我觉得陌生,好像和从前的名伦染了不同的颜色。
“你记得就好!”卢先生将记事本放回口袋,转向我。“这位是你的朋友……是的!我记得。那一天,还有雪儿,你们三个——”
“卢先生,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卢先生沉默的看了我们一会,然後推推眼镜说:
“好吧!名伦,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和这位……呃,这……你这位朋友——”
“她叫关盼盼!”名伦喝光了啤酒,将铁罐捏扁,空心投入垃圾桶。
“呃!关小姐!”卢先生接著刚刚的话继续说:“名伦,你和关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朋友啊!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名伦走到桌子旁拿起剧本翻了翻,又丢回桌上,然後回过身,双手交叉在胸前,面对著卢先生说:
“那你想问什么?”
“很简单,我不希望你闹出任何绯闻——”
“我想做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和公司无关吧!”名伦用力扫掉桌上的剧本,口气很暴躁。
“名伦!”卢先生很冷静,大概看惯了旗下的影歌星如此的失态。
“对不起,卢先生,事情都是我引起的!你放心,我不会在此久留。”我知道卢先生的顾虑。
“谢谢,关小姐,非常感谢你能体谅名伦的立场。”他捡起剧本放在桌上。“我走了,名伦,明天的记者会别忘了!”
一切终於又归复宁静。我看了海蓝的窗帘又一眼,告辞说:
“我想我也该走了。打扰了你这么久……”
“其实你不必在意他的话的!我……你留下来,没关系!”名伦又开了冰箱取出一罐啤酒。
“其实,卢先生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的,他有他的立场。”我笑笑的。“你已经不是以前单纯的你了,有很多人喜欢你,喜欢你的歌。他当然不希望因为任何的意外破坏了你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声誉,我也不希望。培养一位大明星不是那么容易的,对你,对他,甚至对我而言,都不希望有那种伤害你的名誉的事发生!”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我不希望任何人再因为我的关系,而受到任何的伤害。”
“你真的要离开他了?”名伦突然问题,话题又转回老地点打旋。
“嗯。”我轻轻点头,不想表现出任何难过的神色,心还是凄凄的。
“那他呢?他怎么这么容易就让你离开——”
“他不知道我离开了。”我感到胸口那团被割的支离破碎的烂肉又开始在淌血。
“他代理的学校有三天的春季研修旅行,他必须参加,我……”
“你就趁他不在你身旁时,又演了一出不告而别的戏?”名伦恨恨的把啤酒罐摔放在桌上。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道歉。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你回来就好!天知道我多么盼望再见到你!”名伦突然将我搂在他怀里,抱著我的头,喃喃在庆相逢。
“名伦……”一刹时,我不能适应他这突然的举动,胸口被压得好痛。
他警觉的放开我,抱歉的解释说:
“对不起,我实在太高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所以……对不起!希望你别介意。”
“没关系。”我微笑说:“……打扰你一晚了,我想我该走了。”
我略为拍整了衣服,微笑向他告辞。
“盼盼,留下来,这么晚了你能到那里去?”名伦急切的说。
“我……”
“留下来吧!”
“可是……卢先生……你……”
“没关系,我不在乎那些。再说,我也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名伦说得很急,红著脸,粗著嗓子,又接著说:“如果你认为我在这里不方便,那我回去另一处公寓,这里让你住……哪……这是钥匙——”他将房间的钥匙递给我。
“不!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名伦。但是,不行!我不能——”我将他的手推开。“我留在这里,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再说,英夫一定会找到这里来,我不能……”
“那就不管谁敲门,你都不要开门。我如果有事找你的话,会先打电话过来!你说这样好不好?”名伦拍拍我的肩膀,重新把钥匙交给我。
他抓起夹克,戴上墨镜,将剧本抄在手上,对我鼓励的笑了笑,打开门,对我挥了挥手——
“不!名伦!你不必离开!这是你的地方,你不必这样委屈自己!”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又微笑,像是获得了安慰。
“我没有委屈。我是真的很希望你能留在这里。”他说。
“请你留下来吧!我……我……”
唉!讨厌的眼泪!
名伦拿下墨镜,脸上有微笑,像释然;温柔的抱著我的头。
第二天我醒来时,他已经离开,在桌上留了字条,早点也已买好放在桌上。我洗完脸刚走出浴室,就有人在按铃叫门。
那突然的铃响让我好惊心。铃声混著人声,我定了定神,依稀听得出像是雪儿的声音。
“雪儿!”我打开门,非常高兴的叫了一声。
“名伦——”雪儿见开门的人是我,非常、非常的惊讶。“盼盼!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昨晚回来,名伦借我这个地方,所以……”
“那他呢?”
“已经离开了。好像有个记者会……”
“没错!我和名伦合作新片的记者会,我是来接他的。既然他走了,那我也该走了,记者会快开始了。”
“等等!雪儿!我……”叫住她,我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雪儿好像并不是很高兴再见到我。
“你还有什么事吗?”她戴上了墨镜,回头问我。
“没……没有。你忙你的吧!”
站在我面前的,是明星的雪儿,是众人瞩目的雪儿,而不再只是昔时邻居的雪儿。她彷佛变得高高在上,而且高得有些距离,远在云端。
也许我不该回来这里……
没时间想这些事了,我必须赶快找个工作,过独立的生活。虽然名伦好意留我,我很清楚,我只会为他带来麻烦;再者,我也怕这种再寄人篱下的感觉,不止因为欠债心不安,也因为没有立场。
吃过饭後,我买了份报纸,试了几家公司。情况都很糟。大学念不到二年级就休学,是不可能找什么好工作,我又没有一技之长,或学过什么专门技能,找到理想工作的概率自然就不大。
也许我不该这么自不量力,这种时候了,不是空论理想的时机。如果光是坚持理想,放不下学院的身段,那么我永远也找不到工作。这大概就是读书人惯犯的毛病,拘泥於学院的身段立场。
可是,日子得过下去啊!而过日子的必要条件,偏偏却又不脱读书人最忌讳、最视为鄙俗的铜臭的钱!钱!钱。光是喝水,的确能净化身体灵魂,可是美壮不了血肉;不食人间烟火,最後的结果只好羽化成仙——
——奇怪!我怎么能这么冷静的想这些事?是因为现实吗?
不管是因为什么,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重新翻览报纸求职栏,圈定好新的目标,默记好地址,我就把报纸丢掉。已经没有所谓的标准理想了,管它是什么最基层的办事员,没有建树的倒茶跑文件工作,只要有工作,任何工作我都作!
事实上,我心里其实在担心,即使是这种最基本的工作,只怕我都争取不到!我缺乏那种脚踏实地的心态。
天空灰蒙蒙的。试了两家,结果也是灰蒙蒙的。我低著头走在铺瓦的商店廊下。那些地瓦都是四方形的,颜色不一,大大小小,排列组合也总是一块挨著一块,没什么创意和图案。大概商人的个性都比较务实,或者缺乏想像,还是崇拜整齐秩序美……不知道。那些地瓦,怎么踩怎么看,还是地瓦。
我想,我有点沮丧。
走了不晓得多久,我抬起头,发现远处聚集满了人。走近时看清楚了,那些人大都是少女,每个人手中不是捧花就是拎礼物,或者带著照相机。再仔细一看,我正经过的,是电视台大门有效巡戒区的边缘地带。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起了阵阵的骚动。
我好奇的停下脚步,眼著往电视台门口望去,戴著墨镜的名伦,正由卢先生和另一个人员伴随著走出大门。“姜名伦,我爱你!”那些少女疯狂的叫喊起来,把花束和礼物抛向名伦,快门的声音也不断喀察的响著。人群推来挤去,几乎要冲破电台警卫架起的防线。尖叫声不断,呼喝声也不断。
一两次,我险些被狂热的人群挤倒了,赶紧退出了危险地带。而名伦,已快速的坐入在门口等待著的车子中。“姜名伦,我爱你!”疯狂的歌迷被警卫强制劈成了两岸,杀出—条血路来,名伦的座车,缓缓的驶出大门。
那些热情的少女,尖叫著,一直企图扑向名伦的座车,众警卫拦下胜拦,几乎被人群淹倒。
我看呆了。从来不知道人的热情可以引发到这种疯狂的地步,那样嘶喊尖叫,完全没有任何矜持,只为渲泄心中奔放的热情。
那种热情很感人,因为那是青春特有的现象。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他们迷恋的,究竟是什么?那种迷恋到几近是毁灭的热情疯狂,形成的背景心态究竟是什么?
太可怕了!这样的迷恋力——不!这是青春必经的阶段,是我自己太早沧桑。
我其实羡慕他们那样坦白自己的热情的勇敢……
“快上来!”一辆红色轿车急速停在我身边,驾驶座上的人是雪儿。
“雪儿!”我侧身坐了进去。
门才关上,还没坐妥,车子就像子弹一样飞弹出去。我没系安全带,胸口猛撞上了座前突出的硬盘,一阵痛楚立即袭胸。
“雪儿,你开得太快了。”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没有答话,在不很畅通的公路上,以高於时速限制的速度横冲直撞,时时受阻时时紧急煞车,坐在一旁的我,饱尝了颠撞的痛苦。
“雪儿!”我忍不住又叫一声。
她看了我一眼,总算把车速减下来。
“要回去吗?我送你。”她总算开口。
“不!麻烦你送我到“帝京大厦”,我有点事要办。”
她将车头转向,突然大回转,前方来车紧急的刹住车。
我实在不懂,雪儿怎么突然变得这样?
“我可以抽烟吗?”在等红灯的时候,雪儿熟练的挟根香菸,取出打火机问。
“随便你,反正这是你的车子。”我不想看她那个样子,并没有转头。
她点著菸,吸了—口,我将车窗打开。
“盼盼……”
我转头,雪儿正看著我。
绿灯亮了,她兴匆匆又吸了一口菸,便将菸拧熄,重踩油门,催车上路。
才通过一个路口,下一个路口又撞上了红灯。我茫茫的看著经过车前过马路的行人,心情竟也像那些人的神色匆匆。
“盼盼……”雪儿再次看著我。“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转头看她。看到了她眼里不谅解的排拒。
“对不起……”我说。
“跟我道歉作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伤害到多少人?”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但是我不能让他为我这样牺牲——”想起秦英夫,我神色便黯然。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出现在这里!”雪儿大声说著,猛踩油门,冲过了刚亮绿灯的路口。
“不!我不能回去——”
“我不管你回不回去!我是请求你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伤害名伦!”
“伤害名伦!你在说什么?”我迷糊了。我以为她是在说秦英夫。
雪儿转头又看我一眼,换档加速,冲过一闪一闪的黄灯。她说: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出现,会给名伦带来多大的困扰?还有麻烦?”
“我知道。”我低下头。“你放心,我很快就会离开,绝不会给名伦惹来任何麻烦。”
“只怕到时候已经太迟了!”雪儿没表情的说。
我觉得很难堪。雪儿的口气一直很冷淡,我不知道她对我有什么不满,表现在她态度里的冷漠距离,使我敏感的回想起一些不愉快的记忆。
剩下的路程,我一直保持沉默,雪儿也无意开腔。车子再转过一个弯後,雪儿慢慢的停下车。
“谢谢。”我打开车门走出去。
我想就那样直接走开,不想回头,但她叫住了我。
“盼盼——”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怪我对你的态度。我很抱歉,我不应该那样对你的。可是——”她有些沮丧的摇头。“你实在不应该再回到这里来的,你一定会再度伤害他的!”
“他!雪儿,你究竟在说什么?我会伤害谁呢?”我实在不懂她的话。
“你不懂就算了!我希望你赶快离开名伦,不要再来打扰他!”雪儿说完这些话,关上车窗,红色轿车子弹一样的飞弹开去。
雪儿说的并不过份,我不能仗著朋友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