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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鸥飞处-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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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念过书?”他问。“念过高中。”“为什么干这一行?”“赚钱,还能为什么呢?”她可怜的笑著。“我们每个人都有个故事,你是记者,却采访不完这里面的悲剧。”她再笑笑,用手按住酒杯。“你别喝了吧,俞先生。”

“别的酒女劝人喝酒,你怎么劝人不喝呢?”他问。

“别人喝酒是快乐,你是在借酒浇愁,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看的人太多了!”她说:“你看对面房间里那桌人,才是真的在找快乐呢!”他看过去,在对面,有间豪华的房间,房门开著,酒女及侍者穿出穿进的跑著。那桌人正高声谈笑,呼酒买醉,一群酒女陪著,莺莺燕燕,娇声谑浪,觥筹交错,衣影缤纷,他们笑著,闹著,和酒女疯著。很多人离席乱闹,酒女宾客,乱成一团。“这就是你们这儿典型的客人吗?”他问。

“是的,他们来这儿谈生意,喝得差不多了,就选定一个酒女,带去‘吃宵夜’了。”

他再对那桌人望去。忽然间,他惊跳了起来,一杯酒全泼在衣服上。秋萍慌忙拿毛巾帮他擦著,一面说:

“怎的?怎么弄的?我说你喝醉了吧?”

“那儿有个人,”俞慕槐用手指著,呐呐的,口齿不清的说:“你看到吗?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哎呀,他在吻那个酒女,简直混蛋!”他跳了起来。

“你怎么了?俞先生!”秋萍慌忙按著他:“你喝醉了!你要干什么?”王建章也奇怪的转过头来:

“小俞,你在闹些什么?”“我要去揍他!”俞慕槐愤愤的说,卷著袖子。

“他是你的仇人吗?”秋萍诧异的问:“那是欧经理呀,建成贸易公司的经理,今晚他是主人呢!他常常在这儿请客的,是我们的老主顾了!他怎会得罪你呢?他为人最随和最有趣了,出手又大方,大家都喜欢他呢!”

“可是,他……他……”俞慕槐气得直喘气,直挥拳头。“他在吻那个酒女呢!哎呀,他又在吻另一个了!”

王建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以为这儿的小姐都是圣女吗?你问问秋萍,她们即使有心维持尊严,又有几个能做到呢?”

“我不管酒女的尊严问题!”俞慕槐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拍得那些碗碟都跳了起来。“我管的是那个欧世澈,他没有资格吻那些女孩子,他不可以那样做!”

“为什么呢?”王建章问。

“因为他家里有太太!”俞慕槐直著眼睛说。

王建章哈哈大笑了起来,秋萍和另一个酒女也忍不住笑了。秋萍一面笑,一面说:

“俞先生,你真的是喝多了!你难道不知道,到我们这儿来的男人,十个有八个是有太太的吗?”

“但是他不可以!”俞慕槐猛烈的摇著头,醉得眉眼都直了。“他就是不可以!他有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太太,他却在这儿寻欢作乐!”他想站起身来:“我要去揍他,我要去教训他!”

“别发神经吧,小俞!吹绉一池春水,于卿底事?人家太太都不管,要你来管什么闲事?”王建章压住他的肩膀。“而且,你想在酒家里打架吗?你终日采访新闻,也想自己成为新闻人物吗?别胡闹了!多喝了几杯酒,你就神智不清了。秋萍,你去弄个冷手巾来,给他擦一把,醒醒酒吧!”

俞慕槐倒进椅子里,用手支著头。

“我没有醉,”他喃喃的说:“我只是生气,有个好太太在家里,为什么还要出来找女人?他该在家里陪他太太!”

“你这就不通了,小俞。”王建章笑著说:“太太再好,整天守著个太太也不行呀!拿吃东西来譬喻吧,太太最好,太太是鸡鸭鱼肉,别的女人不好,只是青菜萝卜,但是,你天天吃鸡鸭鱼肉,总有吃腻的一天,也要换换味口,吃一点青菜萝卜呀!”俞慕槐瞪视著王建章:

“你们这些男人都是没心肝的东西!”

“怎么连我也骂起来了?”王建章诧异的说:“别忘了,你也玩过,你也沉溺过,你也不是圣人!你在新加坡,还和一个歌女……”“别提那歌女!”俞慕槐的眼睛涨得血红,跳起身子,指著王建章的鼻子说:“你再提一个字,我就揍人!”

王建章愕然的看著他。

“好好,我不提,不提!”他说著,也站起身来。“我送你回家去。”俞慕槐摔开了他的手。

“我不要你送!”他嚷著,“我也没有醉,我自己可以回家。你尽管在这儿吃青菜萝卜吧!”

王建章啼笑皆非。“你今天是怎么了?”他陪笑的看著俞慕槐。“你确信能一个人回去吗?”“当然可以!”他从口袋里掏出皮夹,要付帐,王建章阻止了他:“今天我请客!你去吧,叫侍者给你叫辆车。”

“不要!”他摔摔手。“我要散步!”回过头,他望著秋萍:“你本名叫什么?”“丽珠。”她轻声说:“很俗气的名字。”

“还是做颗美丽的珍珠吧,别做秋天的浮萍了。”他说著,转过头去,脚步微带踉跄的冲出了酒家的大门。

一阵冷风迎面欢来,冷得刺骨,雨雾迅速的吞噬了他。他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在那冷风的吹拂和雨滴的打击下,他的酒意醒了一大半。几辆计程车迎了过来,他挥挥手,挥走了他们,然后,踏著那深宵的雨雾,迎著那街头的寒风,他慢吞吞的,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

他走了很久很久,头发上滴著水,一直滴到衣领里去。皮衣湿漉漉的也滴著水,把裤管都淋湿了。他没有扣皮外衣的扣子,雨直打进去,湿透了里面的衬衫和毛衣。他走著,走著,走著,……走过了那冷清的大街,走过了那寂寥的小巷。然后,他蓦然间发现,他已经来到忠孝东路羽裳的家门口。海鸥飞处31/41

早在羽裳婚前,他就知道这幢二层楼的花园洋房是羽裳的新居。在羽裳婚后,他也曾好几次故意骑著车从这门口掠过。或者,在他潜意识中,他希望能再看到她一眼,希望能造成一个“无意相逢”的局面。但他从没有遇到过她,却好几次看到欧世澈驾著那深红色的野马,从这巷子中出出入入。

现在,他停在这门口了,远远的站在街对面,靠在一根电杆木上,他望著这房子。整幢房子都是黑的,没有一个窗口有灯光,羽裳——她应该已经睡了。他望望屋边的车库,车库门开著,空的,那吃“青菜萝卜”的丈夫还没有回来。他把头靠在电杆木上,沉思著,不知那深夜不归的丈夫会不会是个“素食主义”者?他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雨滴不住的从他身上滑落,他全身都湿透了。他模糊的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夜,在渡轮上初次见到羽裳。淋雨!她也是个爱淋雨的小傻瓜呵!他的眼眶发热了,湿润了。然后,他轻轻的吹起口哨来,吹了很久,他才发现他吹的是羽裳那支歌:

“夜幕低张,海鸥飞翔,去去去向何方?”

他吹著,反复的吹著。然后,他看到那二楼的一个窗口亮起了灯光。他凝视著那窗子,继续吹著口哨。于是,一个女人的身影映在那窗子上,接著,窗子开了,那女人移过一盏灯来,对窗外凝视著。他动也不动的靠在那柱子上,没有停止他的口哨,他的眼睛紧紧的盯著那女人,心中在无声的、反复的呼唤:

“下来吧,羽裳!出来吧,羽裳!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呼唤,就请出来吧!”那窗子又阖上了,人影也消失了。他继续站立著,继续淋著雨,继续吹著口哨。然后,那大门轻轻的打开了,他的心脏狂跳著,他的头脑昏乱著,站直了身子,他不由自主的停止了口哨,紧紧的盯著那扇门。羽裳站在那儿!穿了一件单薄的风衣,披散著头发,她像尊石像般,呆呆的站在那儿,对他这边痴痴的凝望著。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张开了手臂。

她飞奔过来,一下子投进了他的怀里。她浑身颤抖,满面泪痕。他抱紧了她,他的头俯下来,吻住了她的唇。他狠命的吻著她,她的唇,她的面颊,她的颈项,她的眉毛,她的眼睛……他一直吻著,不停的吻著,天地万物皆已消失,宇宙时间皆已停顿,他拥著这颤栗著的身子,他身上的雨水弄湿了她,他的泪混合了她的。

“呵,”她低呼著,喘息而颤抖。“我是不是在做梦呢?是不是呢?”“不,你不是。”他说,继续吻她。他紧紧的抱著她,那样用力,他想要揉碎她。“羽裳!”他低唤著:“羽裳,呵,羽裳!”他揽著她的头:“你的头发又长长了。”他说。“真的,又长长了。像我第一次在渡轮上看到的你一样!”

她伸手抚摸他的面颊。

“你湿了,”她喃喃的说:“你浑身都滴著水。”她把手指压在他的眼睛上。“而且,你哭了。”她说,抽了一口气,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她呜咽著说:“你也像那晚一样,从雨雾里就这样出来了。”她轻轻抽噎。“抱紧我,别再放开我!请抱紧我吧。”

他更加用力的抱紧了她,她颤抖得十分厉害。

“你冷了。”他说:“你需要进屋里去。”

“不,不,不。”她急急的说,猛烈的摇著头,像溺水的人般攀附著他。“别放开我,请你!我宁愿明天就死去,只要有这样的一刻,我明天就可以死去了。”

“你不要死去,”他说,喉中哽塞著。“我们才刚刚开始,你怎能死去?”她仰著头,眼睛明亮的闪著光,她的脸被雨和泪洗得那样亮,在那苍白的、路灯的照射下,她整个脸庞有种超凡的、怪异的美。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呼吸急促而神色亢奋。“嗨,慕槐,”她忽然说,怀疑而不信任的:“真的是你吗?我没有弄错吗?你的名字是叫俞慕槐吗?”

“是的,小妖怪,”他的声音喑哑:“你的名字是叫杨羽裳吗?”“不,”她摇头:“我叫海鸥。”

“那么,我叫海天!”“海天?”“你忘了?你歌里说的:‘海鸥没有固定的家……片刻休息,长久飞行,直向那海天深处!’”

“呵,你居然记得!”她哭了,又笑了。

“记得每一个字,记得每一件事,记得每一刹那间的你!记得太清楚了!”她再伸手抚摸他的脸:

“你怎么来的?你怎么敢来?谁带你来的?啊,我知道了,你喝醉了!你浑身带著酒味,那么,是酒把你带来的了,是酒给了你勇气了!”“是的,我喝了酒。”他说。“当你的丈夫在吻那些青菜萝卜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应该来吻你。”

“你说些什么?”“不要管我说些什么,也别听懂我说些什么!”他说,把头埋进了她耳边的浓发里,他的嘴唇凑著她的耳朵。“所有的胡言乱语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一句话,一句几百年前就该对你说的话,明知现在已经太晚,我还是必须告诉你,羽裳……”他颤栗的说:“我爱你。”

她在他怀里一震。“再说一遍。”她轻声祈求。

“我爱你。”她不再说话,好半天,她沉默著。然后,他听到她在低低啜泣。他抬起头来,用手捧著她的脸,用唇辗过她的面颊,辗过她的泪痕。“不要哭吧!”他低低请求。

“我不哭,我笑。”她说,真的笑了。“有你这句话,我还流什么泪呢?我真傻!你该骂我!”

“我想骂,”他说:“不为你哭,为你许多许多的事情,但我舍不得骂你,我只能骂我自己。”他又拥住了她,把她的头紧压在自己的胸前。“呵,羽裳,听著,我不能一直停留在这儿,给我一个时间,请你,我必须要见你!给我一个时间吧!”

“我……我想……”“别想!只要给我一个时间!’他急迫的说。“你是喝醉了,明天,你就不想见我了。”她忧伤的、凄凉的说。“胡说!这是我一生最清醒的时候!”他叫:“我从没这么清醒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她软弱的吐出一个字来,眼前立刻晃过欧世澈那张脸,和那令人寒栗的微笑。她发抖,瑟缩在他怀里。“我……我……打电话给你,好吗?”

“不要打电话!”他更迫切的。“我无法整天坐在电话机旁边等电话,那样我会发疯!你现在就要告诉我,什么时候你能见我?或者……”他怀疑的说:

“你并不想见我?是吗?你不愿再见到我吗?那么,你也说一句,亲口告诉我,我就不再来打扰你了!我答应……”

她一把蒙住了他的嘴,她的眼睛热烈的盯著他,那对眼睛那样亮,那样燃烧著火焰,她整个的灵魂与意志都从这对眼睛中表露无遗了。“我不愿见你吗?”她喘著气低喊:“我梦过几百次,我祈求过几百次,我在心里呼号过几百次啊,慕槐!你不会知道的!你不知道!”泪重新涌出她的眼眶,沿颊滚落。她抽噎著,泣不成声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哭吧,求你别哭!”他急急的喊,再用唇去堵住那张抽噎的嘴。

“我不哭了,我真的不再哭了!”她说:“你瞧,我不是笑了吗?”她笑得好可怜,好可怜。“慕槐,我是个小傻瓜,我一直是的,假若你当初肯多原谅我一点……”

他再度把她的头紧压在他的胸口,她听到他的心脏在那儿擂鼓似的敲动著他的胸腔,那样沉重,又那样迅速,他的声音更加嘶哑了。“你说过的,我是个混帐王八蛋!我是的。”

“啊!慕槐!”她低呼。“我才是的。”

雨,一直在下著,她的头发开始滴水了,那风衣也湿透了,她打了个喷嚏,冷得索索发抖。他摸著她湿湿的头发,尝试用自己的皮外套去包住她。

“你必须进去了,”他说,“他随时会回来。快,告诉我吧!什么时候你能见我?”“明天!”她鼓著勇气说。

“什么地点?什么时间?”他急切的问。

“下午两点钟,我在敦化南路的圆环处等你,不要骑车来,见面之后再研究去什么地方。”

“好,我会先到圆环,”他说:“你一定会到吧?”

她迟疑了一下。“万一我没到……”“别说!”他阻止了她。“我会一直等下去,等到晚上六点钟,假若你明电子书天不来,我后天两点再去等,后天不来,我大后天再去等……一直等到你来的时候!”

她看著他,痴痴的,凄凉的,不信任的。

“慕槐,这真的是你吧?”

“羽裳,这也真的是你吧?”

他们又拥抱了起来,紧紧的吻著,难舍难分的。终于,他抬起头来:“回房里去吧,羽裳,你不能生病,否则我明天如何见得到你?回去吧!一切都明天再谈,我有几千几万句话要告诉你!现在,回去吧!”“好,”她顺从的说,身子微微后退了一些,但他又把她拉进了怀里。“听我说,”他怜惜的望著她:“回去马上把头发弄干,洗一个热水澡,然后立刻上床去,嗯?”

“好。”她再说。他松开了手。“走吧!快进去!”她望著他,慢吞吞的倒退到门边,站在那儿,她呆立了几秒钟,然后,她忽然又跑了过来,把手伸到他的唇边,她急急的,恳求的说:“你咬我一口,好吗?”

“为什么?”“咬我一口!”她热切的说:“咬得重重的,让我疼。那么,我回到房里,就会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他凝视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羽裳!”他低喊,然后,猛然一口咬在她的手腕上,咬得真重,抬起头来,他看到自己的齿痕深深的印在那手腕上面,他内心绞痛的吻了吻那伤痕,问:“疼吗?”海鸥飞处32/41

“疼的!”她说,但满脸都焕发著光彩,一个又美丽又兴奋的笑容浮现在她嘴角边。抽回了手,她笑著说:“明天见!”

很快的,她奔进那大门里去了。

16

像一个最最听话的孩子,一回到屋中,关好房门,羽裳就轻悄的奔上了楼,把那件湿淋淋的风衣丢在卧室的地毯上,拿了块大毛巾,她跑进了浴室。

呵,怎样梦一般的奇遇,怎样难以置信的相逢,怎样的奇迹,带来怎样的狂喜呵!她看了看手上的齿痕,用手指轻轻的触摸它,这不是梦,这不是梦,这竟是真的呢!他来了,那样踏著雨雾而来,向她说出了内心深处的言语!这是她幻想过几百几千几万次的场面呵!

脱下了湿衣服,打开了淋浴的龙头,她在那水注的冲击下伸展著四肢,那温暖的水流从头淋下,热热的流过了她的全身。她的心在欢腾,她的意识在飞跃,她如卧云端,躺在一堆软绵绵的温絮里,正飘向“海天深处”!她笑了,接著,她唱起歌来,无法遏止那喜悦的发泄,她开始唱歌,唱那支她所熟稔的歌:“海鸥没有固定的家,它飞向西,它飞向东,

它飞向海角天涯!

渔船的缆绳它曾小憩,

桅杆的顶端它曾停驻,

片刻休息,长久飞行,

直向那海天深处!……………………”

直向那海天深处!“那么,我的名字叫海天!”他说的,她该飞向他呵!飞向他!飞向他!她仰著头,旋转著身子,让水注从面颊上冲下来。旋转吧,飞翔吧,旋转吧,飞翔吧!她是只大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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