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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文莺目光在每一个士兵脸上划过,高声道:“各位将士,文英知道你们难过,你们委屈,可朝廷不会亏待你们的,皇上也不会亏待你们的,你们是守护疆域的守将,是南齐的英雄,是南齐百姓心中的战神。虽然目前朝廷对文英有些误会,但很快就会解决的,文英不会死,西北军更不会倒,请各位将士放心,文英一定会活着回来找你们,到时候咱们一起喝庆功酒,再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
“对,一醉方休。”
“怀远将军威武”
“郭文英威武”
虽然喊声,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每个人嘴里都叫着“郭文英”的名字,呼声震动天地。
郭文莺忍不住热泪盈眶,做女人做成她这样,也真是没谁了,不知娘在天上看见她这样,会不会很觉欣慰,觉得她光宗耀祖了?
当然,娘亲肯定不会高兴,她最疼她,最见不得她受苦,她看见她这样,一定心疼死了。
本来没想哭,却忍不住哭了出来,泪流满面,声音也哽咽起来,“文英多谢各位将士,各位兄弟们。”
第一百二十二章 棺材
她一落泪,仿佛传染瘟疫一样,那些本就心伤的士兵也跟着哭起来,一个挨着一个,一批挨着一批,全“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他们想到战死的兄弟,想到捆绑的将军,想到自己的出路,想到家里还念着他们的家中的亲人,那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没到伤心处,谁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还能保持平和冷静?他们不是石头,都有感情的,再钢铁的汉子,也有一颗脆弱的心。
陆启方站在队伍后面,忍不住捋了捋胡子,到底是个丫头,刚威武了这么一会儿,哭什么啊?瞧这哭得这个惨,哭得他老头子也想跟着掉泪了。呜呜~~~~~~~
这边将士们一哭,两位钦差脸上挂不住了,胡东宝看看刘言,刘言又看看胡东宝,两人对视了不知几眼,心里莫名的觉得不得劲,这怎么好像是他们给逼哭的?
这回朝廷是真没打算放过西北军,来之前连囚车都准备好了,看来不管胜不胜,都已经打算把封敬亭在西北的势力一网打尽了。
十几个被抓起来的将官,都被押上囚车,只等明日押赴回京都受审。
这些将官们上了囚车,谁心里也不服气,都憋着满肚子的火,都不由得破口大骂,奶奶爷爷的好一通问候。把胡东宝和刘言全家,也都翻出来问候了一个遍。除了皇上不敢明面骂,能骂的全骂了,足骂了一个时辰才消停点了。
傍晚时候,邓久成和胡大头带着几个炊事兵来了,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盒,备了酒菜给这些将官们吃。好在看守的士兵也没管,在人家的地盘上,谁敢炸刺?他们又不是钦差大人,白挨一顿胖揍,可没半个人会替他们说话。
郭文莺趁机把邓久成叫到身前,低声道:“老成,叫你办件事。”
邓久成道:“什么事,将军尽管吩咐。”
郭文莺看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才小声道:“你想办法带人把咱们的火炮和火铳,还有一些重型战车机甲都藏起来。”
邓久成咂嘴,“这怕不好办吧。”
郭文莺推他一把,“你想办法啊,王云恒刚来,还不了解西北军情况,正好打完仗还没入库呢,找个由头运出营去,你也别回营了,找个地方藏起来,这些都是咱们的家当,没了一时半会儿造不出来,绝不能让外人得了去。”
邓久成想了想,终于咬牙道:“行,我听你的,你让我留,我就留,让我走我就走,以后我老邓就跟着你。我娘给我算命,说我将来能命遇贵人,我看你就是我老邓的贵人,我在军中几年都没升职,你一来我就升了两级,以后跟着你指不定有多大造化呢。没准能混个京官当当呢。”
郭文莺笑,“放心,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事实证明,邓久成把宝押在她身上真是押对了,后来郭文莺真的提拔他做了京官,直至官居三品,一辈子荣华富贵都跟郭文莺脱不开关系。
吃完饭,邓久成他们刚走,陆启方就带着几个人来了,笑眯眯的把他们每人从头看到尾,又让人挨个给他们丈量身高,体宽。
路怀东忍不住问道:“陆老头,你要干嘛?”
陆启方笑着捋捋胡子,“做棺材啊,这会儿定下来,过两天就能取了。”
路怀东一怔,随后气得大骂,“人还没死呢,你定个屁的棺材啊。”
陆启方笑,“对,就是定的屁棺材,没准能派上大用场。”他说着笑眯眯的走了,倒一点没为他们伤心的意思。
他一走,几个将官又是一阵乱骂,都道真是晦气,大过年的吃不上年夜团圆饭也罢了,还得做囚车,连棺材都定了,真不知倒了哪辈子血霉了。他们还以为这次打了胜仗,朝廷会嘉奖,现在能不能保住条命都不知道了。
虽然在这其中郭文莺有意瞒着他们议和的事,但是除了楚唐,也没第二个人怨怪她,因为大家都知道,若搁在自己身上,没准也会这么干。他们宁可身死,也绝不会屈辱的和瓦剌议和。
路怀东兀自生了一会儿气,忽然转头对着楚唐,一脸情深意重,“老楚啊,咱俩平时关系不错,死能跟你死在一块,也值了。”
楚唐气得大骂,“你他妈才死呢,你们全家都死光光了。老子死也不跟你死在一块。”
路怀东哭起来,“老楚,你不能这么绝情啊,你怎么能抛下我,自己去死呢?”
楚唐:“……”
他停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骂起了郭文莺。其实他也不是埋怨被郭文莺连累,只是恨她把自己绑起来,他是长公主的亲子,正二品将军,居然栽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里,叫他情何以堪?
夜晚风凉,郭文莺盖着邓久成拿给她的袍子,听着不时入耳的骂声,窝在囚车一角沉沉睡去了。
路唯新低唤了她两声,见她没应,便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让人给她盖上。
就这样,郭文莺妥妥的在囚车上,度过了她十八岁的生日。作为一个大年三十出生的幸运儿,她度过了有生以来最刺激、最吵闹的一个生日。
次日午时,瓦剌送来的降书到了。
瓦剌声称愿纳岁贡,向南齐称臣,与南齐划界而治,这比原来预期的割让凉州和冀州两地实在好多了,两位钦差听着,都为之精神一振。
在降书中瓦剌提到,说阿古拉王子要与南齐钦差一同回京都,向南齐皇帝求娶公主。
这是要联姻了!
自古以来,不管战败国还是战胜国,联姻从来都是维持表面和平的最好方式。
钦差连夜上奏朝廷,这样就耽误了几天,又待了几日等阿古拉王子进关,这样一来,等到出发回京时已经是元月七日了。
瓦剌王子入关,受到钦差胡东宝和刘言的热烈欢迎,相比他们对瓦剌王子的热情周到,再看在囚车里被折腾的很惨的十几个将官,真是形成鲜明对比。
随后在两位钦差的陪同下,瓦剌王子被隆重的迎往京都,向皇上求亲去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哭丧
的做囚车,打了败仗的坐马车,还是豪华版,这种不一样的待遇,还真是让人气结。也难怪那些将官们,骂人骂得嗓子都哑了。
阿古拉王子似也颇感意外,特意到郭文莺的囚车前瞻仰了一下她的遗容,呸,她的面容。
他笑呵呵地对着郭文莺投去一瞥,“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郭将军,竟然如此年轻,长得也很好看,倒是难得呢。”
郭文莺苦笑,“多谢王子了,王子要是没事就到前面马车坐坐,就别在这儿碍眼了。”若是他还站在这儿,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越牢而出,把他先打死了再说。这是在是太气人了!
阿古拉微微一笑,还真转身让了他豪华版的马车。
随着一声令下,这支全南齐最诡异,最奇怪,最吸引人眼球的队伍,终于开拔了。
队伍最前面是两百锦衣卫开道,接着是钦差的车队,六部官员几乎全都有,然后是瓦剌王子带的瓦剌进贡求亲团,再后面一众十几个囚车押着西北军的将官。
这还不算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跟在囚车不远处,一段距离外的是一支送葬的队伍。十七辆车上拉着十七具棺材,护送棺材的五百西北官兵,每个人身上都披麻戴孝。而最最最后的一辆马车上,则坐着一个花胡子老头,一边笑嘻嘻地品着茶,一边脱下一只鞋,使劲敲着马车上的一块木板,嘴里叙叙念着:“哭,都哭,哭得大点声。”
随着他的呼叫,五百披麻戴孝的西北士兵都“呜呜”哭了起来,哭声之大,引得过往路人都一路追着观看。有不少人跟在送葬队伍后,恨不得跟去京都看看热闹。
大家瞅着这支奇怪队伍窃窃低语:
“这是干什么的啊?怎么又是钦差,又是囚车,又是送葬啊?”
“听说瓦剌亲使要进京了。”
“听说咱们南齐军打了胜仗呢,瓦剌大败,要纳贡呢。”
“那棺材里是谁?谁死了?”
“听说西北军的将官们都死了,就躺在棺材里。”
“都死了?那囚车里坐的是谁?”
“多半是死去的将官们的家眷吧。”他妈的,家眷能都是男的吗?
郭文莺不想听,可那些闲话还是一句句钻进她耳朵里,听得她只觉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蹦,真的有种想爆喊的冲动,“这都娘的叫什么事?”
十几个将官有的无奈,有的暴怒,人还死呢,弄堆棺材在后面,是咒他们呢?还是别有所图?没准是真觉得他们要死,打算收尸吧。
只有路怀东倒是想得开,嘻嘻笑道:“你们看,那最大个儿的肯定是我的,老子身材魁梧,棺材也用最大的,费木头啊。”
众将官:“……”
没有人理他,大多数人都对他无语,奇怪他这样人是怎么混上二品的?
路唯新则热泪盈眶,激动地在心里叫嚣着,“你们都看见了吧,这就是我爹,你们算知道我这些年活得有多苦了吧。”
一路上拥拥堵堵的,被人当猴看着,终于出了西北不毛之地,他们走陆路,虽走得慢点,大约五六天也就到了京都。
这一路上因为有后面西北士兵照顾着,不时喂饭喂水,囚车里的人也没遭太大罪。
云墨也在后面跟着,就坐在陆启方的马车上,他对郭文莺照顾的十分用心,带着厚毯子、糕饼、手炉,还拿着个软垫子给她晚上靠着睡觉。
后面跟着这么个送葬队,胡东宝和刘言也颇不舒服,几次派人驱赶,赶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跟鬼魂儿似的在后面坠着。
到后来两人也没辙了,他们也知道自己这回惹了西北军众怒,怕出乱子,一时也不敢太过分。
两人这会儿真是万分后悔把这多人都塞进囚车里,别的还好说,就怕这一路之上招摇下来,弄得两人官声不好,再影响了前途。
毕竟谁都知道西北军大获全胜,哪有得胜还朝的,是给押解进京的?
队伍走了五天,在离京数十里的驿站停了下来。他们要在此休整一晚,次日一早再赶一日便能进京了。
作为囚徒自然不可能有床和屋子睡的,一干人全都放在院子里,一个挨一个的,像摆了一圈鸟笼子。
郭文莺窝在囚车里,难受的只想挠墙,这么一个巴掌宽的地方,翻个身都困难,待了几日骨头都酸了。
正郁闷着,阿古拉的身影突然冒出来,他手里执着个酒壶,拿着两个酒杯,向她这边走了过来。
“郭将军喝杯酒吧。”他递了一只酒杯给她,又满满的给自己倒了一杯。
郭文莺撇撇嘴,“王子怎么这么好雅致?”言外之意:大晚上不睡觉,跑外头瞎得瑟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和你喝一杯。”阿古拉找了地方坐下,身子坐在马车上,一双脚耷拉着放到车底的横木上,与她离得很近。
郭文莺犹豫片刻,终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正觉嘴里淡的慌呢,和他喝杯酒也没什么。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可以和瓦剌王子离这么近,还可以在一起喝酒说话。
“郭文英,你知不知道本王很佩服你?”阿古拉的声音悠悠的,虽然离得很近,却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郭文莺笑着挑眉,“佩服我能打仗吗?”
“这倒不是,能打仗的将军多了,论起武功战术,排兵布阵,其实你比不上咱们巴尔赤元帅。”
她笑,“但是我胜了。”她一个头一次带兵的菜鸟,能跟闻名遐迩的巴尔赤相提并论,也够高看她了。
“对,你胜了,我们输了,却也输的心服口服。我们不是输在西北军手里,却也输在你手里,若没你造的精良武器,你们南齐赢不了。”
郭文莺虚应了一声,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打仗的又不是她一个,功劳也不是她一个人的,瓦剌会败自有其败的因素,南齐会胜,也自有会胜的道理,也不是她郭文莺一个人能左右的。
她抬头望向夜空,思绪却已经飞远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好男儿
今夜的月亮真是亮啊,马上过元宵节了,不知道京城元宵的花灯是不是很漂亮?她从很小的时候一直想去看花灯,想着父亲和母亲各拉着她一只手,欢快地跑在街上,吃元宵,赏花灯,再猜个谜语。可惜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现实了,她的父亲不会牵她的手,母亲也早不在了。
想到京都的热闹,想到南齐百姓的欢声笑语,心里忽然涌出一种淡淡的悲伤,她道:“你知道吗?若没有瓦剌人的大举入侵,没有西北的战争,那些杀人的东西都不会面世的。”至少不会现在面世,有了它们,将为这个天下造更多的杀戮。
阿古拉回头望了她一眼,她纯净的脸上带着淡淡忧伤,一双像****一样明澈的眼睛,那双眸子淡淡的,有一种惹人注目的诚实和直率。
他微微一怔,忽然下意识道:“是啊,如果这个世上没有战争多好。”
郭文莺差点笑起来,“你这个瓦剌王子会不喜欢战争?”瓦剌人素来都是靠打仗掠夺一切。
阿古拉突然沉默了,头微微垂直,再也不说半句话。此时此刻,他居然想到了他的母亲,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那个被父王从南齐大户人家抢夺去,硬是占了身子的女人。
他从懂事起母亲就没笑过,虽然父王很宠爱她,也很宠爱他这个儿子,可是他看得出来,母亲不高兴,她甚至在默默算着自己活着的时间,给自己定做了丧服,然后在他成年的那一天,吊死在了自己的大帐里。
然后他到了军中,开始打仗,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年,竟不知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喜欢打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和大部分瓦剌人不一样,因为自己身上有汉人的血,永远也融不到完全的瓦剌人中去,永远也得不到他们真正的拥戴。
他终究不是一个完整的瓦剌人!
心里忽然烦乱起来,莫名觉得心里发堵,因为他忽的意识到自己打了一场毫无意义的仗,不管战败还是战胜,都没有任何一点意义。
这个想法,让他难过极了。他站起来,跳下马车,疾步走远了,就像他来时匆忙,走时更是匆匆。
郭文莺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摇摇头,“这人还真奇怪。”
路唯新的囚车离得远些,他一直在关注郭文莺,此时不禁问:“文英,那个瓦剌王子跟你聊什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那王子挺奇怪的,也不知道皇上会把什么样的公主嫁给他?”
路唯新嗤笑,“你还有心情关心人家娶谁?还是先担心自己命吧,战败了的娶公主,战胜了要砍脑袋,这活着真娘的没意思透了。”
郭文莺笑了,徐徐的笑容像打开的五彩幕布一样,斑斓、明丽。是啊,活着没意思,可人们偏偏都想活着。
她也想活得好好的呢。
在次日傍晚的时候,这支最奇怪的队伍终于进了京都,走在最宽敞的长街之上,两边熙熙攘攘来看热闹的人群,你拥着我,我挤着你,都想看看南齐最新鲜的进京队伍。
“听说有瓦剌最漂亮的王子……”
“听说有押送的罪囚……”
“听说有棺材……”
“听说还有哭丧的……”
“哎哎,听了没,那些西北将官一个个长得都可帅了……”
说最后一句的,肯定是个女子。
不过,不管这算一种怎样样的怪异组合,总之京都城中万众空巷了,从各处蜂拥过来的人群,把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一群群的大爷,大奶奶,大姑娘,小伙子……都对着车队指指点点,说的最多的就是押在囚车里,被当猴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