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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凯西尔终于说道。
「可是你得答应我,除非沙赛德说可以,否则你不得使用肢体方面的镕金术。」
◇◇◇◇
那天稍晚,纹还是不敢相信她有多急着想去参加舞会。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多克森为她找来的不同礼服。过去一个月来,她都被强迫要穿着贵族仕女的衣物,现在却终于开始觉得,洋装穿起来有比第一次尝试时舒服一点。
不过还是很华而不实,她心想,检视眼前四套礼服。这么多蕾丝,这么多层的布料……简单的衬衫跟长裤实用多了。
可是,这些礼服还是有特别之处——它们的美就像外面的花园那般。如果只是单纯看着它,像是看着一株植物时,这些礼服只不过是有点出色。可是,当她想到要参加舞会,这些礼服就有了全新的意义。它们很美,而且会让她变得很美。它们是她要呈现在宫廷众人面前的样貌,而她想挑选最合适的一面。
不知道依蓝德·泛图尔会不会去……沙赛德不是说大多数年轻贵族都是每场必到吗?她摸上一件礼服,黑色布料搭配了银色刺绣。它会衬托她的头发,但是否颜色过沉?大多数其他女子都穿着颜色鲜艳的礼服,似乎只有男性套装才穿深色。她看向黄色的礼服,总觉得它太……俏皮,白色那件又太繁复。只剩下红色。领口比较低,虽然她也没什么可露的,但它非常美。有一点薄纱,还有以一点透明纱布缝成的蓬松华丽袖子,相当吸引她,只是感觉好……大胆。她拿起礼服,以指尖感受柔软的布料,想象自己穿上它的样子。
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纹心想。穿着这件衣服不可能躲起来不被看见!这些花花软软的衣服,根本不适合我。
可是……有一部分的她渴望再次回到舞会。贵族仕女的日常生活让她难以忍受,但那一夜的记忆相当诱人。美丽的人们成双成对舞着,完美的气氛与音乐,美妙的透明玻璃……
我甚至已经忘记我用了香水了,她震惊地发现。她发现原来自己喜欢每天用掺有香油的水洗澡,仆人们甚至开始在她的衣服上熏香。当然所有的气味都很淡雅,却足以暴露她偷窥的行踪。
她的头发已经长得更长,经过设计师小心修剪后,落在她的耳际,略略卷曲。虽然她病了许久,但镜子里的身影已经不像先前那般干巴巴的,定时用餐让她的身体终于有点曲线。我正变成……纹接不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变成什么。绝对不是贵族仕女。贵族仕女不会因为晚上不能溜出去夜游而感到烦怒,可是她也不再是街头小鬼了。她是……
迷雾之子。
纹小心翼翼地将美丽的红色礼服放回床上,然后走过房间,望向窗外。太阳即将落下,迷雾很快便会涌来,而一如往常的是,沙赛德会在外面设下警备,确保她不会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用镕金术私自溜出去。她没有抱怨这些预防措施。他是对的:要不是有人看着她,她可能老早就守不住自己的承诺。
她瞥到右方有动静,勉勉强强才看得出有人站在花园阳台上。凯西尔。纹站在原地片刻,然后离开房间。
她走上阳台时,凯西尔转过身。她停下脚步,不想打扰他,但他对她露出标准凯西尔式笑容。她走上前,跟他一起站在雕刻的石栏杆边。
他转身望向西方,并非宅邸的方向,而是更遥远,直到野外,远离城镇的地方,那里如今被日落点燃。「这一切看在你眼里都不会不妥当吗?」
「不妥当?」她问道。
凯西尔点点头。「干涸的植物、炙热的太阳、灰黑的天空。」
纹耸耸肩。「这些事情怎么是妥不妥当呢?它就是长这样而已。」
「也许是吧。」凯西尔说道。「但我觉得你的心态是一种不正确的反应。世界不应该长这样。」
纹皱眉。「你怎么知道?」
凯西尔将手探入背心口袋,抽出一张纸,极端小心且温柔地摊开它,拿给纹看。
她接下纸片,小心翼翼地拿着它。它的年代久远又陈旧到似乎要从折纹间断裂,但那只是一张古老、褪色的图片。图画中只是一个奇异的形状——有点像是植物,却又不是纹见过的种类。太……脆弱了。它没有粗壮的茎,叶子也太纤细,上面还有一团奇怪的叶子,颜色跟下面的不同。
「它叫做花。」凯西尔说道。「在升华前,它会长在植物上。对于它们的描述会出现在古诗跟故事中,但现在只剩守护者跟反叛军智者知道这些事情。据说这些植物很美,还有怡人的香味。」
「有香味的植物?」纹问道。「像水果?」
「类似吧,我想。有些报告甚至说,在升华前,这些花会变成水果。」
纹静静站着,蹙着眉想象这种事。
「那张图是我妻子,梅儿的。」凯西尔缓缓说道。「在我们被抓走后,多克森从她的东西里找到这个。他把它收了起来,希望有一天我们会回来。在我逃走后,他把图给了我。」
纹低头再次看着图片。
「梅儿对于升华前的时代很着迷。」凯西尔说道,依旧望着花园。太阳碰触到远方的天际,颜色变得更深红。「她会搜集那张纸之类的东西:关于过去时光的图片跟描述。我引她进入地下组织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对过去的着迷,当然也因为她是锡眼。她是第一个把我介绍给沙赛德认识的人,但当时我的团队里没有用到他。他对偷盗没有兴趣。」
纹折起纸。「你还留着这张图片?即使她……那样对你?」
凯西尔沉默半晌,然后看着她。「你又隔门偷听人家说话了,是吧?唉,别担心,我想这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远方的落日变成一簇火焰,暗红色的光线照亮了云朵跟烟雾。
「是的,我把花留了下来。」凯西尔说道。「我不确定为什么。可是……你会因为一个人背叛你就不爱他了吗?我觉得不会。所以受到背叛时才那么痛——痛楚、焦躁、怒气……而且仍然爱着她。直至今日。」
「为什么?」纹问道。「你为什么可以?而且,你为什么能信任别人?你没有从她对你做的事情学到教训吗?」
凯西尔耸耸肩。「我想……我想如果让我有机会,在爱梅儿以及她的背叛,还是从来没有认识她之间选择,我会选择爱。我下了赌注,而且输了,但冒这个险还是很值得。我对待朋友也是一样。在我们这一行,怀疑是健康的,但必须有限度。我宁愿信任我的手下,而非一直担心他们如果背叛我会怎么样。」
「听起来有点蠢。」纹说道。
「快乐是蠢的吗?」凯西尔问道,转向她。「你在哪里比较快乐,纹?在我的集团里,还是在凯蒙那里?」
纹没说话。
「我不确定梅儿有没有背叛我。」凯西尔说道,回望着日落。「她总是说她没有。」
「而且她被送去深坑了,对不对?」纹说道。「如果她投靠了统御主,那就不合理了。」
凯西尔摇摇头,仍然望着远方。「我被送去深坑后几个月她才被送来。我们被抓到之后就分开了。我不知道那段期间之内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最后还是被送来海司辛。她的确被送来海司辛等死的事实也许暗示她没有真的背叛我,可是……」
他转身面向纹。「你没有听到他抓到我们时,他是怎么说的,纹。统御主……他向她道谢,感谢她背叛我。他那些听起来诡异地诚实的话,加上那个陷阱……真的让人很难去相信梅儿。不过,这没有改变我的爱,在内心深处,我仍是一样。当她一年后被深坑的奴隶头子打死时,我也几乎死去。那天晚上,在她的尸体被带走后,我绽裂了。」
「你发疯了?」纹问道。
「不是。」凯西尔说道。「绽裂是一个镕金术的名词。我们的力量一开始是潜藏的,只有在面对巨大冲击时才会出现,而且必须是很紧急,几乎致命的情况才会促发。哲人说,一个人除非见过死亡且排拒它后,才能命令金属。」
「那……它什么时候发生在我身上的?」纹问道。
凯西尔耸耸肩。「很难说。以你成长的背景来看,应该有很多机会让你绽裂。」
他点点头,仿佛在自言自语。「我的时机……」他说道。「就是那一晚。我一个人在深坑里,手臂因为那天的工作而流血不止。梅儿死了,而我害怕是我造成的,因为我对她不够有信心,因此夺走了她的力量跟意志力。她直到死前都知道我质疑她的忠贞。也许如果我真的爱她,我永远不会质疑。我不知道。」
「可是你没死。」纹说道。
凯西尔摇摇头。「我决定要实现她的梦想。我会创造一个花朵重返的世界,一个充满绿色植物的世界,一个天空没有灰烬落下的世界……」他语音渐落,然后叹口气。「我知道,我疯了。」
「其实……」纹静静开口。「还蛮合理的。终于合理了。」
凯西尔微笑。太阳消失在天际下,虽然它的火光仍然在西方灼烧,白雾却已经开始出现。它们不是来自特定的一方,而是……成长,像是天空中半透明、纠结的藤蔓,不断来回盘旋、拉长、舞动、融合。
「梅儿想要小孩。」凯西尔突然说道。「十五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我不同意。我想要成为史上最著名的司卡盗贼,没有时间留给会拖慢我脚步的事物。
「也许幸好我们没有孩子。统御主可能会找到且杀掉他们,但他也有可能办不到——多克森跟其他人都活下来了。所以有时候,我希望有一部分的她能和我在一起。她的孩子。也许一个女儿,有梅儿的深色头发跟强韧的固执。」
他停了停,然后低头看着纹。「我不希望再害你发生什么事情了,纹。不能再有第二次。」
纹皱眉。「我不要再浪费时间被锁在宅邸里面。」
「我猜也是。如果我们再把你留在这里,那你可能有一天晚上在做了非常蠢的事情后,又出现在歪脚的门口。这一点,我们很像。只是……要小心。」
纹点点头。「我会的。」
他们继续站在原地数分钟,看着白雾聚集。最后,凯西尔站直身体,伸展关节。「就我个人而言,我很高兴你决定加入我们,纹。」
纹耸耸肩。「说实话,我自己也想看看那个什么花的到底长什么样。」
你可以说是环境逼迫我离乡背井。如果我留下来,现在早已经死了。在那些四处奔波却不知为何负担我不明了的重担的日子里,我以为我会让自己在克雷尼恩中消失,寻求平凡无奇的人生。
慢慢地,我才明白,默默无闻跟我生命中许多事情一样,对我而言已经永远遥不可及。
Chapter18
她最后决定穿红色礼服。它绝对是最大胆的选择,但感觉最合她的心意,毕竟她已经将真正的自己隐藏在贵族的外表之下,因此外表越突出,隐藏自己越容易。
男仆为她拉开马车门,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被她穿来隐藏绷带的特殊马甲略微紧束。她接受男仆扶持的手,下了马车,拉正礼服,对沙赛德点点头,然后加入其他贵族一起爬上通往艾拉瑞尔堡垒的台阶。它比泛图尔的堡垒小一点,但艾拉瑞尔堡垒似乎是有一个独立的舞会厅,泛图尔则是在巨大的大厅里设宴。
纹打量着其他贵族仕女,感觉自信略略消退。她的礼服很美,但其他仕女拥有的远不止是一件美丽的礼服。她们飘逸的长发与自信的态度和以珠宝点缀的身躯相得益彰,丰满的弧线充满了礼服的上半身,优雅的步伐让礼服的花边下摆摇曳生姿。纹偶尔会看到那些女子的双足,她们穿的鞋子不是像她的简单平底鞋,而是高跟鞋。
「我为什么没有那样的鞋子?」爬上地毯台阶时纹低声问道。
「穿高跟鞋行走需要练习,主人。」沙赛德回答。「你才刚学会跳舞,也许暂时穿普通鞋子会比较合适。」
纹皱眉,但接受了他的解释。但沙赛德提起跳舞这件事,反而增加了她的不安。她还记得上次舞会时舞者们的流畅身影,她绝对模仿不来——连基本舞步她都记不太熟。
没有关系,她心想。他们看到的不是我,是法蕾特贵女。她应该是新来的,处处惶恐,而且每个人都知道她最近生病了,舞跳得不好反而合理。
带着这个想法,纹比较有信心地来到台阶上方。
「我必须说,主人……」沙赛德说道。「跟之前相比,你今天远没有上次那么紧张,看起来甚至似乎蛮兴奋的。这是法蕾特应该表现的态度,我想。」
「谢谢。」她微笑地说道。他说得没错:她是很兴奋。很兴奋能够再次参与行动,甚至很兴奋能够又与贵族们的优雅和光辉同处一室。他们进入低矮的舞会大厅,位于主要堡垒许多侧翼其中的一间。一名仆人上前来接过她的披肩。纹在门边停了一下,等沙赛德为她安排桌子跟餐点。艾拉瑞尔的舞厅跟泛图尔的宏伟大厅相当不同。阴暗的房间只有一层楼高,所有的彩绘玻璃都在天花板上,圆形的玫瑰窗闪耀在头顶,由四周微小的镁光灯打亮。每张桌子都有蜡烛,虽然上方有照明,房间却有某种低调的幽暗,因此即使宾客众多,仍让空间显得更……私密。
这个房间显然是设计来举办宴会的。房间中央有低洼的舞池,照明比其他地方都好,舞池边有两圈桌子,第一圈只离舞池几呎高,第二圈比较贴近后方,位于高一层的位置。
一名仆人带她来到房间边缘的一张桌子。她坐下,沙赛德依照惯例站在她身边,开始等她的餐点到来。
「我应该怎么样取得凯西尔要的情报?」她低声问道,扫视昏暗的房间。上方投射下来的深沉水晶色彩在人群跟桌面上打出图样,制造出华贵的气派,却又让人看不清别人的面容。依蓝德也在人群之中吗?
「今天晚上应该会有人请你跳舞。」沙赛德说道。「接受他们的邀约,之后你就有理由找他们,混入他们的团体。你不需要参与对话,只需要聆听即可。也许在未来几场舞会中,会有年轻男士请你陪伴他们一起入场,那你就可以坐在他们那桌,倾听他们的所有对话。」
「你是说所有时间都跟一名男子坐在同一桌?」
沙赛德点点头。「这蛮常见的。那晚你也只会与他跳舞。」
纹皱眉。可是,她没继续追问下去,转身再次检视房间。他甚至可能不在这里——他说他会利用所有机会避开舞会,就算他在这里,他也会是自己一人。你甚至不会——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有人在她桌上抛下一叠书。纹吓了一跳,转身就看到依蓝德·泛图尔拉近一张椅子,轻松地坐下。他靠回椅背,面向她桌子旁边的烛台,打开书开始阅读。
沙赛德皱眉。纹藏起微笑,瞅着依蓝德。他看起来还是头发凌乱,身上的套装也懒得扣起扣子。他的衣服并不简朴,但跟其他参与宴会的人相比又不够华丽,剪裁似乎是宽松舒适,而非传统贴身利落的线条。
依蓝德翻着他的书,纹耐心地等他跟她打招呼,但他只是一直看书。终于,纹挑起一边眉毛。「我不记得有允许你在我的桌边坐下,泛图尔大人。」她说道。
「别在意我。」依蓝德说道,没抬头。「你有张大桌子——我们都会有很大的空间。」
「对我们两人而言也许空间很大,但我不确定这些书该怎么办。侍者要把我的餐点放哪里?」
「你左边有点空间。」依蓝德随口说道。
沙赛德的皱眉更深。他上前一步,收拾起书本,将它们放在依蓝德的椅子边。依蓝德继续阅读,可是举起手示意。「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用泰瑞司仆人。我真的觉得,他们实在有效率得令人难以忍受。」
「沙赛德并非令人难以忍受。」纹冷冷地说。「他是个好朋友,可能也是你永远无法相较的好人,泛图尔大人。」
依蓝德终于抬起头。「我……抱歉。」他以坦白的口气说道。「我道歉。」
纹点点头。可是依蓝德又打开书,再度开始阅读。
如果他只是要看书的话,干么坐我旁边?「在有我可以让你来烦之前,你都在舞会做些什么?」她以愠怒的声音问道。
「我怎么会是在烦你呢?」他问道。「我是认真的,法蕾特。我只是坐在这里,静静地读书。」
「坐在我的桌边。我很确定你能有自己一张桌子——你是泛图尔的继承人。我们上次会面时你对这点可是毫不坦白。」
「没错。」依蓝德说道。「可是我记得告诉过你,泛图尔是很烦人的一族。我只是想配上我族的名声而已。」
「那个名声是你发明的吧!」
「很巧吧。」依蓝德略略微笑说道,继续阅读。
纹焦躁地叹口气,深深皱眉。
依蓝德越过书缘瞅着她。「那件礼服真令人惊艳,几乎有你那么美丽。」
纹一顿,嘴巴微微张开。依蓝德淘气地微笑,然后将目光调回书上,眼睛熠熠发光,好像表示他会这么说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他知道会引起什么效果。
沙赛德站在桌边,毫不掩藏他的不赞同,但他什么都没说。依蓝德显然地位高到不能被一名普通的侍从官责难。
纹终于从震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