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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大周王朝,所有的一切都在都围绕着这场战争在进行。
至于那些普通的朝政事务,各州郡的民生,则是交给了莫雨。
不得不说,皇帝陛下对莫雨的信任非常。
而从这些天朝野的反应来看,她没有辜负这份信任以及天海圣后当年的教导。
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有些天,苟寒食还是有些地方无法适应。
比如安华递过来的毛巾为什么那么烫,难道她的手就不怕起泡?
他是个很细心的人,早就注意过安华的手确实没有受伤。
再就是为什么离宫收到的前线战报甚至要比军部更快?
尤其是某些重要的消息,往往前线刚发生,离宫这边便知道了。
这让苟寒食无法理解。
与之相比,魔族的手段倒并不会让他感到太过吃惊。
“青曜十三司的第七封检书发了回来,确认那些魔族士兵的心脏充血肿大,较正常状态大了一倍半。”
他对陈长生说道:“我们推算的没有错,他们用药物催发力量,同时摧毁了理智,不再有畏死的本能。”
陈长生说道:“有没有解药?”
这话刚出口,他便摇了摇头,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就算能够找到解药,也没有办法让那数十万低等魔族士兵心甘情愿地吃下去。
如果他和苟寒食的推论没有错,魔族使用的这种药物,其实来自人族。
万年之前,长生宗曾经驭使过很多妖仆,据说有些性情古怪又极具天才的长老,很喜欢用那些妖仆研究妖族狂化,不知道最终他们有没有研究出来什么,但却创造出了一种可以激化生物潜能、强行狂化的药物。
那种药物药性非常猛烈,使用一次便会心脏暴裂而亡,没有任何例外,所以很快便被长生宗封入了禁地。
现在魔族使用的这种药物,和道典里记载过的长生宗的那种药物非常相似。
联想到长生宗与魔族暗中勾结的事实,真相就在眼前。
幸亏长生宗没落了,二十年前又被苏离杀了一遍。
“魔族数量本来就不如我们,现在两三名魔族士兵才能换我们一个人。”
陈长生说道:“这种做法感觉太过疯狂,没有道理。”
苟寒食说道:“合理与否要看具体情势,低等魔族虽然对魔族的繁衍生息很重要,现在死的太多,长久来说会影响魔族的前景,但现在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必须活下去,如果能把我们吓退,就算低等魔族死掉五分之四,只怕他们也愿意承受。”
陈长生闻言沉默。
前线战报里描述的局势确实有些棘手。战争刚刚开始,魔族便摆出了决战的架式,虽然没有什么强者出动,但想着数十万魔族士兵不要命地向阵地扑过来的画面,任是谁都会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在魔族士兵疯狂般的、自杀式的攻击前,确实有很多人族士兵崩溃了,在某些压力最大的战场上,甚至发生过溃逃的事件,如果不是当时凌海之王带着国教骑兵刚好路过,连杀一百余人,可能还无法镇压下来。
如果魔族想用这种方法吓退人族军队,至少挫败人族军队的气势,那么不得不承认他们成功了。
梁红妆持这样的看法,苟寒食也是,只不过他比梁红妆想的更远一些。
“我不知道这是魔君的计划还是黑袍的手段,但很明显,对方更重要的目的是消磨。”
苟寒食站起身来,说道:“他想消磨我们的勇气、精力还有最重要的时间。”
一幅清光凝成的地图,在空中悬垂下来。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三道线,说道:“从对方的攻击重点与转移时间来看,他们的目标非常清楚,那就是要用这三次潮水般的攻击,用这三万余里的草原与生命,换取足够多的时间。”
距离最初的计划,人族大军已经慢了十七天。
如果这样一步步慢下去,人族大军就算能够击破魔族的层层防御,最终抵达雪老城下,只怕也已经是深冬了。
那会是无法想象的最险恶的局面。
“我们应该怎么办?”陈长生问道。
苟寒食沉默了会儿,说道:“按照原定计划就好。”
陈长生有些不解,说道:“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事实上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都知道魔族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抵抗。”
苟寒食说道:“相反在我看来,不管这是魔君还是黑袍的计策,都是犯了大错,大战多年未起,我们前线大军里至少有一半从都没有上过战场,这一次魔族攻势侵掠甚急,刚好成为一次考验,一次磨炼,把他们变成真正的老兵。”
陈长生说道:“这样的考验与磨炼很难过。”
苟寒食说道:“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何谈攻下雪老城?”
陈长生说道:“就算能过这一关,也会出现很多预想不到的损失。”
“是的,这次会死很多人,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是我们眼里不应该这么早便死去的人。”
苟寒食看着他说道:“但谁都会死,我们也会去那里,我们也会死,所以,请平静。”
陈长生走到池边看着被水流冲着慢慢打转的木瓢,想着那盆青叶,想起十几年前教宗师叔在渐成废墟的南城里抱着青叶与圣后娘娘苦战时的画面,沉声说道:“我不想留在京都。”
“不行。”
苟寒食毫不犹豫。
陈长生说道:“既然迟早会去,何不早去?”
苟寒食说道:“你是教宗,便要留在京都,以定民心,只有当我们能够看到雪老城的时候,你才能离开。”
能够看到雪老城的时候,便是最后决战的时候。
陈长生那时候离开京都,才不会让信徒与民众担心战局,而是更增必胜之信念。
这是已经形成定论的安排,或者说,这是开战之前便已经商议好的事情。
人族大军攻入雪老城的时候,陈长生会在现场,而不是皇帝陛下。
卷宗被教士们抬走,意见方略用最快的速度送出离宫,送到皇宫。
苟寒食接过安华递过来的热毛巾,道了声谢,覆在脸上,稍微缓解一下疲惫。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陈长生不在了。
忽有剑声传来。
苟寒食来到石室外。
陈长生静静站在里面。
石室里没有剑。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苟寒食觉察到他情绪的异样,问道:“出了什么事?”
陈长生说道:“梁红妆死了。”
苟寒食神情微异:“梁红妆?”
陈长生说道:“是的,一个我认识的人。”
第1139章 我要去雪老城
苟寒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知道他是谁。”
梁红妆是梁王孙的弟弟,他与离山剑宗之间还有另一层隐秘的关系——他是梁半湖与梁笑晓的族人。
二人沉默不语,石室里很安静。
就像先前他们讨论的那样,这一次可能会出现预想不到的损失,有些他们眼里不应该这么早便死去的人……死去。
梁红妆就是这样的人,他是梁王府的重要人物,更是位聚星境的高手。
战争开始还没有多少天,按照过往的规律来说,远远还没有到惨烈的阶段,结果他就这样死了。
陈长生与梁红妆见过三面,说过几十句话,谈不上熟悉,但终究是认识的人。
在战场上他还有很多认识的人,唐三十六、凌海之王、国教学院的师生,比如初文彬,还有她。
但苟寒食也有很多认识的人,关飞白、梁半湖、白菜、剑堂的师叔、天南的同道。
“抱歉,不应该由你来劝我。”陈长生对苟寒食说道。
苟寒食说道:“你应该猜到了,这些话是有容要我对你说的。”
陈长生看着手腕上的那串石珠说道:“这些话她本可以亲口对我说。”
……
……
前浔阳城守奉圭君曾经担心过能不能撑过魔族连续一夜的攻击,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晨光。
事实证明他的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他的队伍没能撑过第一波攻击,就在夜色刚至时,便被那些疯狂的魔族士兵突破了防御。
魔族士兵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借着星光看到原野上那道黑潮后,他与所有的人族士兵都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呻吟。
梁红妆没有呻吟,脸上没有惧意,没有清啸或者长啸,也没有唱一首壮行的歌,便向着那道黑潮杀了过去。
同样还是事实证明,勇敢的人总会收到好的福报。
救援及时到来,彭十海神将亲自率领的骑兵成功地改变了整个战局,挽救了这些苦苦坚守了两天两夜的将士们。
草原上到处都是惨烈的战斗,大多数情况都是各自为战,这里能够得到救援自然与这里有重要人物有关。
虽然是朝廷派来送死的,但朝廷也不愿意看到浔阳城守死的这么早,更不要说这里还有梁红妆。
篝火重新被点燃,照亮了草甸。
魔族士兵已经丧失了理智,所以不需要担心被偷袭。
活下来的军士们围在篝火旁,满是血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余朵白色祭服在草甸上飘舞,看着就像是美丽的白花,吸引了很多的视线。
青曜十三司的师生们四处搜寻着幸存的伤员,用药物给予及时的救治,偶尔还能看到圣光术带起的清光。
遗憾的是,在这样惨烈的战争里,很难找到太多伤者,草甸上到处都是人族士兵的遗体。
直到最后,也没有人找到梁红妆。
前浔阳城守奉圭君被找到的时候,身上到处都是血,神情格外惘然,失魂落魄地不停自言自语着什么。
“唉,唉……何必嘛,何必嘛……”
没人明白他到底想说些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奉圭君清清楚楚地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
梁红妆提着铁枪向魔族士兵组成的黑潮冲了过去,很快便被湮没不见。
养尊处优多年的他确实很害怕,恨不得转身就跑,但这些天的经验告诉他,现在的魔族士兵已经变成了真正的野兽,再没有任何理性可讲,如果不把对方杀光,便会一直追着你跑。
而且他毕竟是浔阳城守。
曾经是浔阳城守。
现在是位将军。
他大喊一声,带着四周的将士,向着魔族士兵杀了过去。
随后的事情,他基本都忘了,只记得自己不停地挥动刀锋,不停地跌倒,然后爬起,最开始还能感受到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后来连疼痛也感受不到了,只是觉得手里的刀越来越重,呼吸也变得越来越重。
就在他疲惫不堪,恨不得什么都不管,就这样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远方夜色里传来的声音。
援军到了!
他精神一振,逼出最后的力气向着外围冲去,却在草甸后陷入了绝望。
几十名魔族士兵刚从夜色里冲到这边,人字形的嘴里淌着腥臭的涎水,眼睛血红。
就在他以为自己和随身亲兵们必死无疑的时候,他忽然在魔族士兵里看到了一个人。
梁红妆站了起来,拄着铁枪,摇摇欲坠。
奉圭群想喊梁红妆快跑,却发不出声音。
梁红妆没有跑。
他选择了自爆。
幽府连同一百零八处气窍里的真元,同时喷发出去。
一朵银色的烟花照亮了草甸。
炽热而神圣的星辉,瞬间撕裂了那些魔族士兵的身体。
对修道者来说,这是最惨烈的死法,是最痛苦的告别。
……
……
“何必嘛,不就是一个死。”
“我又没说不肯死,何必把自己搞的这么痛呢?”
奉圭君失魂落魄地坐在草地上。
“奉将军?”
一名穿着白色祭服的女子走到他的身前。
帷帽遮住了她的脸,让她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奉圭君没有理她。
一道黑色的亮光闪过。
奉圭君的掌心被一根小簪子刺穿,留下一个秀气的血洞。
恰到好处的痛苦终于让他醒过神来,却不会让他惨叫出声。
依然是借着星光,这一次没有看到潮水般的魔族士兵,而是看到了一张无比美丽的脸,却同样令他震惊。
“是……您吗?”
奉圭君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下一刻便哭了起来。
“您应该来救他啊。”
那名女子没有理他,淡然说道:“恭喜你,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你已经被证明作战是勇敢的,你曾经犯下的罪已经得到了救赎,你可以回到浔阳城,当然不能再作城守,但可以作为一名普通百姓生活下去。”
奉圭君神情微惘,问道:“第二个是?”
那名女子说道:“你可以留下来,待养好伤后跟随军队继续向北进发。”
奉圭君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换作任何人都应该知道这两个选择应该怎么挑。
如果是半个时辰前,他也会非常轻易地做出决定。
现在,他却觉得非常困难。
他知道对方不会欺骗自己,因为那是对方不屑做的事情。
“我选第二个。”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明显依然恐惧不安。
那个女子有些意外,问道:“为什么?”
奉圭君抬起头来,望向她认真问道:“听说雪老城里有歌剧?”
那个女子点了点头。
奉圭君说道:“我想去那里听听,到底和庐陵金氏与桔水张的唱腔有什么不一样。”
……
……
奉圭群与已经被发现的重伤员一道,被送往南方的大营疗伤。
伤好后,他们可以选择归队,也可以选择回家。
青曜十三司的师生们则是留在了战场上,继续寻找伤员,替士兵治伤。
在某些时刻,淡淡的药草香甚至掩过了血腥味与腐臭味。
最令人感到平静与安宁的还是那些圣光。
救治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了白天。
不管是多重的伤,只要被她们找到的,基本上都能够治好,甚至有时候已经近乎奇迹。
战事稍歇。
方圆百余里的魔族士兵被杀干净了。
前锋军就地整顿,但奇怪的是,除了去往大营的红鹰,还有很多红雁落在这片草甸里,午后更是有很多快马陆续抵达。
一个消息渐渐在数万将士当中流传开来。
圣女殿下在那片草甸上。
……
……
徐有容向着草甸前方走去。
她所经之处,金黄色的火焰把那些腐坏的魔族士兵尸体烧成青烟。
已经被发现了身份,自然没有遮掩的必要。
清风徐来,拂走烟气,草原回复一片清明。
十余名骑兵在前方等着。
两侧的草甸上跪满了士兵,那些伤员也挣扎着跪了下来,脸上满是虔诚与幸运的神色。
能够得到圣女的亲手治疗,这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福缘?
那些从各处赶来的骑兵,代表着很多神将的意思,其中也有京都某些大人物的意思。
他们都是使者,想要劝说徐有容赶紧回京。
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安全。
谁都知道,圣女乃是天凤血脉,是真正的修道天才,虽然年轻,却已经半步神圣。
但这里是充满了死亡与杀戮的战场,教宗不在她的身边,总让人觉得有些不放心。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南溪斋剑阵也不在她的身边。
南溪斋弟子们这时候也不在南大营,而是在更遥远也是更最重要的中军帐,负责保护此次北伐的主帅。
那些骑兵纷纷跪下,苦苦哀求圣女早日归京。
徐有容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从一名南溪斋女弟子手里接过一封信。
那名女弟子日夜兼程而来,已经极为疲惫,自行坐到地上开始冥想,可想而知这封信非常重要。
这封信来自中军帐,但并非来自主帅,也与京都无关,而是叶小涟写的。
守中军帐的南溪斋剑阵现在由她负责指挥,因为这个原因她知道了很多隐秘的消息。
当然,也不能排除某些大人物就是想通过她把信息准确地传递给徐有容。
……
……
很多大人物,包括那些神将,一直都知道圣女就在战场上。
在前些天的惨烈战斗里,她带着青曜十三司的师生,奔走于各个战场,不知挽救了多少士兵的性命。
为什么那些天,这些大人物没有点破,今天却站了出来,而且用安全的名义苦苦哀求她回京?
叶小涟在信里给出的解释是,今天徐有容在草甸上救的伤员太多。
想要救活那么多重伤将死之人,不可能只靠圣光术,圣女必然用了那种药物。
前些天,她想必也用了那种药,但用的数量不算太多,大家还能忍。
今天,她用的药太多,大家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才会想要请她离开。
事实上,大家认为这种药物的分放权力本来不应该在她的手里——圣女仁爱世人,见着谁受伤都想不惜代价的救,可是那药如果在普通士卒身上就用完了,以后神将受伤了怎么办?王爷要死了怎么办?
这听上去很冷酷,但这里是战场,这是战争,任何资源的分配都应该有规矩,生死有命但绝对有轻重。
这些年没有战事,离宫取消了朱砂丹按月分配的规矩,只需要进行简单的运算,便能想到现在已经积攒了多少朱砂丹。
朱砂丹的分配权力在离宫的手里,但具体执行时总要征询一下前线将领的意见。
如果是和平时期,这些骑兵代表着的大人物的意志合在一起也无法撼动她分毫。但现在是战争时期,军队的地位越来越高,而且将领们的意图从某种角度来看是合理的,他们也给予了她足够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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