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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常旺卖出买进一趟生意归来,已是深秋时节。三个多月时间转瞬即逝,走时满眼的深翠景色现已是残红萧萧,一派凋零。常旺顾不得风尘劳顿,急急地去看身怀六甲的媳妇。一进岳丈家的大门,常旺悬跳不止的心就蹦到了嗓子眼里。他看见挺着大肚子的媳妇正健健康康白白胖胖地站在院子里摘菜,此情此景如梦如幻,他眨巴着朦朦胧胧的泪眼不知所措了。
腊月二十一,当初升的太阳从东山的垭口里将第一束光线照射到常家的屋顶时,被人抱着腰在炕上坐了三天三夜的郑氏,将一个足月的大胖婴儿生在了热烘烘的炕灰上。接生婆咬断脐带,含了一口冷水,朝着婴儿的胸部猛地一喷,常家的大院里便冲出一声洪亮的啼哭。这孩子便是常泰。
常泰3岁时开始日渐虚弱,到了5岁已是黄皮寡瘦、眼仁无神、嘴唇苍白、面色如菜,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挺着鼓胀的大肚子,手腕粗细的脖颈上顶着个吓人的大脑袋,其形其状,如木偶剧里的小猴精,一阵风似乎就能把他吹到天上。常旺为此伤透了脑筋,请了数不清的先生前来诊治,但均不见效,而且越治越糟,最后竟然是任何汤药都不能进,灌下去不吐即泻,看来这孩子的夭寿只是早晚的问题了。偏偏祸不单行,郑氏又在这年的春天犯了病,其症状不仅跟生常泰前一模一样,而且又一次地流了产,差点就要了命。看来,那害人的邪魔妖祟又从天而降了。
到了初夏,常泰的病已沉重到不能走路了。他整天躺在为他特意制作的大草垫子上,头下枕的是草袋,身边围的还是草袋,草袋里装的是为他驱邪的符。熬到入秋,苟延挣扎的常泰已不能进食了。常旺也已彻底绝望,他从山上采来柏枝祭门熏屋,锯好松板,准备办理夭子的后事了。
这天午后,郭莽寺里的一位僧人路过常家门前。他看见门上插着许多柏枝,还有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挂在门环上祭门,知道这家有危重的病人,不愿人上门打搅,就绕了过去。可他很快就止步了,他发现这家大院正是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风水宝地,他也曾看到从这儿升蕴起来的祥瑞之气,便想进去感受一下,更想看一下病者是何人,因何而疾。便上前叩响大门,却无人来开,正欲转身离去,发现门是开的。门是开的,屋里必定有人,就又敲,仍无动静。僧人思之再三,略一闭眼,拿定主意。他立掌静默,在心里念了声佛,轻轻推门入院。院中宁静,高大茂盛的灌木将稠密如金的阔叶盖满了院墙。屋后由白桦、云杉、红松杂混而成的森林层层叠叠,万紫千红,直入云霄。其间突耸的危岩时露时隐,青白如画。微风拂过,清凉阵阵。一股股山林里特有的香香涩涩如花似果的味道,亲热地撩拨着宅院。可是,僧人却在这样美净明爽的凹掌里,突然之间嗅到了一种独特的气味,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放松下来,感受着这完全不同于寻常的微苦辛涩、时浓时淡的气味。这味道太熟悉了,就在他略有所感时,风向一转,森林的气息顿时浓郁起来,那神秘的味道便淡如清水。他环视了一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院落,见西屋的窗台前放了一口棺材,便念了句阿弥陀佛,用低沉的嗓音清晰地向里问了一句:
有人么?
此时,常旺正请人在为即将咽气的儿子沐浴。家里的其他人一清早就被他打发出去了,香也烧了,门也祭了,一切该办的事都已准备齐当。村里的仙姑婆婆说了,今天早上太阳出山前,这阳气已尽的孩子必殁无疑。可现在太阳已过了正午,他依然艰难地喘息着不肯离去。有几次,常旺看着儿子眼中突然盈出的泪光和那哀求绝望的神情,忍不住流下泪来。他不想死啊,他才6岁,他那聪明的大脑袋里肯定什么都知道,否则怎么会那样悲伤……可是常旺还是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走吧,孩子。快点儿走吧,走了就不再难受,也不再痛苦了,罪也就受到头了。不是为父的心狠,是你命盏里的油已熬尽了啊……他一遍遍地抚摸着孩子骨瘦如柴的躯体,在神情恍惚的状态里一遍遍地祈祷着。
僧人的问话他并没有听见,只是蓦然间发现面前多了一人。那人并不理他,自顾急伸右手,搭在孩子的腕脉上。少顷,翻开孩子的眼皮,又用食指和拇指夹开孩子血色尽失的口唇,细观之后,从后腰上取下一只深褐色的葫芦,将一线鲜红的药液滴入孩子的口中。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羊皮包儿,解开皮绳,亮出一排精光闪闪的银针。
常旺见此,看他的行头打扮,知道来的是名僧医。心里一动,神志顿爽。可是嘴上却说:不行的,没有用了,我请四方的先生为他治了三年了。你是谁?从哪里来?谁叫你来的?你就叫他安息吧,我会感谢你的,他也绝不会怪罪你。求你了,求你让他早点儿不苦了吧……
僧人并不理他,只是将三根短针斜斜地刺入孩子的胸脯,然后又在孩子的头顶刺入三针。最后,当他把针刺入人中,孩子浑身一颤,哇的一声就哭出了声来。
悄无声息了近半年的常泰哭了两声,就又沉入冥界的昏然。僧人开始起针,他女人似的手轻轻捻动,以极慢的速度似出还进进了再出地起着针,当只剩承光穴一枚针时,让常旺拿一个盆子来,说孩子要吐了,你接着点儿。常旺说,不会的,他都几天没吃没喝了,吐什么吐?可还是拿了个盆子来。说时迟,那时快,僧人的银针刚一起出,常泰就痉挛起来,接着,翻了个滚儿,极痛苦地抱着肚子猛地一抖,哇一声,吐出一团热烘烘的深暗的黏液来。可这只是开了个头,一口既出,就不可收拾了,只见他一口接一口,干呕不止,涕泪满面,直吐得天昏地暗、气若游丝,最后嘴角就挂上了深绿色的胆汁。
僧人离开的时候,面色阴郁,目光深晦。他救醒了孩子,却拿不准病因,那么就无法继续下药。如不下药,经过了此番折腾,这孩子最多活不过10个时辰。他陷入了困境。想回去请教师父,又来不及。刚才他根据脉象,坚信自己的急救是正确的,以泄治虚之后理应益气补阳,可这孩子似乎是阳极至虚,这是怎么回事呢?就在这时,秋风突至,落叶萧瑟,僧人猛然间又嗅到了那股辛辣、苦涩的熟稔的味道,只是这味儿里有种极劲猛极刚烈的神力,令他不知所以。这绝不是木材的气息,亦不是腐气,猛然间,心里一亮,这不是药味吗?是的,是药的味道,只有上等的好药才会有如此的穿透力。
你还给他服药吗?
僧人问。
不。常旺说:他吃过的药不计其数了,膏、丹、丸、散都吃过了。不顶用,越吃病越重,一个月前就停了。
那你家里其他人在吃药?
没有。
那就奇了。
僧人自言自语地说着,一抬头就又看见了盖满院墙的五彩斑斓的枝枝蔓蔓,心头突闪过一道灼亮的电光。他疾步回屋,跳上炕,扯过一把从椽墙之间的空隙间伸进屋来的枝叶,在手里用力一揉,深深地嗅了嗅,就大喜起来:好!有了,有了!恭喜,恭喜!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啊!说着,跳下炕,拉住莫名其妙的常旺直奔屋后,趟开齐腰深的杂草和不知何时蔓延而来的灌丛,握住一棵异常粗大的草,激动道:是它,就是它!这个妖精。快,拿镐来!你儿子有救了,你儿子有救了啊!
那天,用了整整半个时辰,常旺才和僧人一起将那棵硕大无朋的草完完整整、须毛无损地挖了下来,连老屋的后墙都给毁了一个角儿。
原来,这是一棵罕之又罕的大党参。这棵奇参壮若茶碗,色比老姜,粗粝的表皮如凸凹裸露的根脉,道道裂纹似羊肠曲蟮,根须繁密,疙疙瘩瘩,须中生须,沉甸甸、湿漉漉,竟有一人多高。强烈的药性散发出排山倒海的劲力,辛辣刺目、涩苦冲天,两人在几欲窒息的状态里将其挖出,用红布绳系在下风口的树杈上。僧人抓了一把长参的土,嗅了嗅,递给常旺道:这可真是棵参精,你闻闻,连土都成了药了。常旺却不敢再闻,他觉得浑身上下乃至空气里都充满了那股令他作呕的苦涩味儿,胸腔里火燥难忍,用力一咳,射出一块黄色的黏痰。接着,鼻腔里一紧,热乎乎的稠血就滴滴答答淌下来。见僧人目露关切,忙说:不碍事,这是常事,撩点凉水在头上拍拍就好了。说着,在路边的溪水里拍洗起来。心里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又实实在在茫然无措。
僧人围着那棵成精的大参兴奋不已。
末了,他对常旺说:放心吧,令公子肯定是有救了,请出了参仙,他的病根就已去了大半了。见常旺一脸茫然又笑道:我给你开一方,你按方取药,早晚1服,连吃6服,公子的病就会见轻。6日后,我会再来,调方给药,届时再叙。常旺便千恩万谢,将数块白洋用黄绸裹了恭恭敬敬地献上,不收不行。说:这不仅是酬金,更是心意,你救我儿一命,感激之心无以表达,若是不收,我将寝食难安。僧人道:既然这样,我要你些参须如何?常旺便要将整个奇参都尽送给他。僧人道:不必,我只要些参须便成,这种成精的仙药,须毛之性已足够威猛,其劲力、功效远胜于常参。至于这棵参嘛,你好好阴干了留着,将来必有大用。说着,略有所悟地点着头说:这就是常言所说的人参杀人不见血啊!见常旺不解,又道:这山野党参,并不珍贵,沟壑山谷间多见其生,可生成如此的奇状仙貌,就足以和人参等价了。你儿子的病,就是久吸其性味,过分滋补所致,夫人,你及其他人的诸多病症,也都与此有关。党参原本补中益气,健脾益肺,是治热、抗虚、补气、养血的良药。然世间之事,阳极必阴、阴极必阳,物极必反,药理亦然。据说,这凹掌地里的常家老屋有三百多年了,那么这棵参少说也有三百多年,它的根须尽扎在屋墙之下,说明起屋时已生于此。你想想,在你的炕头有一棵如此珍奇的仙参,日夜大补于斯,岂能不伤阴碍阳、祸正殃本?我所说的人参杀人不见血,正是有感于此。我是郭莽寺曼巴扎仓(医学院)里的药工,名叫桑热尖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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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泰服了僧人的药后,病情渐渐安稳,但时好时坏,常有反复,虚弱、胸闷、腹胀、厌食等症依然。他的面色似乎更加苍白、更加倦怠,整日里少气懒言,虚汗淋淋,加之食少便溏,仅有一口活气存于阴阳之间。光阴荏苒,转瞬间,冬去春来,在干草垫子上枕着草袋身边围满了草袋的常泰早晚服药,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起色。一日,他突然喝下了半碗胶奶;又一日,他死也不肯再喝那作呕的收涩药,喊着叫着要吃烧洋芋;再一日,他开始在草袋间玩耍了,先是把身边的草袋推下了炕,接着就从枕着的草袋里掏出了神符,玩耍着撕成了碎片。然而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常泰从围满了草袋的大炕上真正下地行走,是在一年之后。
常泰8岁了。
8岁的常泰苍白瘦弱,时常惊风、发热,消化不良。他少言寡语,整日里忽闪着两只成人般忧郁的大眼睛,令人怜惜。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药窝子里熬活下来的半条命的少年,日后竟成了一代名医。更想不到他会在垂暮之年,成为鼓城安乐杀人的第一人,并且杀的是他的师兄常吉。
2
玫露将那只有着几个神秘破洞的羊皮口袋攥在手里,慢慢将香包拉出来伸到常泰的鼻孔下,娇嗔道:常泰叔叔,我不喊一、二、三,你可不许睁眼啊,否则就是赖皮,我可不依你。你先闻闻要是能闻出来,那就真叫人服了。这玫露生性顽皮,从小就和常泰玩惯了,无拘无束任性得很。她对那神秘的破羊皮口袋,本来就不以为然,以为是父亲怕她请不来常泰,故作的手段,只是由于父亲过于庄穆的神态触动了她,才没被她扔掉。现在常泰既然让她吃了闭门羹,那么她也就有意无意地想和他玩笑一下。谁知她刚把手掌展开,常泰就像猛地遭了蜂蜇,浑身一颤,脸白了、眼直了、奓着手儿、张着嘴儿,呆呆地盯着那羊皮袋子说不出话来。玫露大吃一惊,急忙丢了香包,将他扶住,大声道:常泰叔叔,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常泰就有了反应,他模样怪异,似笑非笑道:没事,没事。玫露就在他的肩头上亲昵地打了一掌道:你真坏,吓死我了。
常泰拾起香包,神态珍重,像是又见到了丢失多年的宝贝。他翻来覆去仔细观看,嗅了又嗅,摩摩挲挲,爱不释手。见玫露闪着蹊跷的大眼,一派惊愕发愣的样子,就故意漫不经心道:
好你个玫露姑娘,这东西是从哪弄来的?
偷来的。
偷?常泰哈哈大笑。
怎么,你不信啊?
信。我咋能不信呢?我们漂亮的玫露姑娘,从国外一回来,就偷偷摸摸潜入他爸爸的房间,打开一口口沉重的大箱子,偷出一只臭烘烘的破皮囊,里面装着一只碎布头缝的老香包,跑到她曾经的义父跟前捉迷藏……
不等常泰发笑,玫露就忍不住了,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你好讨厌啊常泰叔叔。玫露双手笼住常泰的脖颈娇滴滴地说:都这么老了,还这么能气人,真是个老顽童。哎,我问你,这破皮口袋和老香包有什么蹊跷啊,看你和我爸神秘兮兮的样子,肯定有个稀奇古怪的故事。对不对啊?
常泰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他的手在颤抖、胡须在颤抖、呼吸话音都在颤抖,所答非所问道:看来,常吉这老家伙真是想见我,处心积虑,连这办法都想到了。
玫露不满道:见见你有什么不好,你不愿给他看病也就罢了,不愿见就不见,何必要贬他。他都过了80了,就算你们之间有过节儿,都那么多年了,什么事儿过不去?再说了,你也算是大名鼎鼎的名人了,干吗那么小心眼儿。
常泰慈祥地笑了。他把香包装进羊皮口袋使劲攥了攥,缓缓展开,对着那行叫做天堂仙女的藏文呆看了那么几秒钟,颤颤巍巍用那柔软的像是不听使唤了的手指将羊皮口袋摸了又摸,然后用黄绸极是肃穆地将口袋扎上。那情状那神态古怪得难以描述,完全是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
玫露指了指羊皮口袋上的藏文:这是什么?
天堂仙女。
什么叫天堂仙女?
常泰不答。他摇着头哆哆嗦嗦将皮口袋上的黄绸再一次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解开。玫露惊讶地看到,在香包露出的瞬间,常泰精气深藏的眼睛倏地一眨,便令人难以置信地蒙上了一层闪亮的泪光……
常吉啊常吉……他喃喃地自语道。
常泰第一次见到常吉,是在省城祥风堂药材庄的后院里。那年他15岁,拜师学医已有3年。师父耿全德见他聪慧好学,悟性极高,又能吃苦,就有意栽培他,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师父——祥风堂药材庄的老板、名医朱子元。
朱子元初次见到常泰是在伯胜镇仁一堂药铺。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他下县收药,顺便去看看徒弟耿全德。喝酒间,见一瘦弱少年目光炯炯,上茶斟酒有板有眼,像个训练有素的女孩儿,很是招人喜欢,就随口问了两句,听说是个学徒,也就不在意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