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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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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秦千日便住在了那座精致的阁楼里。

已是华灯初照,大堂内的喧嚣不绝入耳,嬉笑声,打情骂俏的声音,还有那些粗俗鄙陋的话语,间或夹杂着叫骂声。而这些,却是青楼一日间最平常不过的了。

这间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少不更事的时候,这里曾经是秦千日的卧室。那时,月娘还是这里最红的姑娘。入室而坐,面前一张上好的金丝楠桌子,透着金丝的花纹,十分靓丽。桌上摆着一架古琴,古琴是由上好的香楠制成的,琴身微微泛着紫气,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二年前,秦千日回到自鸣坊,那个时候,他身上仅有的只是这架琴。尔后这架琴便一直安放与此。

打开窗户,独见月朗星稀,清风吹面。

燃起一炉素香,秦千日镇坐琴前,轻轻调弦,而后悠悠琴声似流水丁冬,缓缓地响彻起来。那琴声时而婉转,时而高昂,信手之间,尽是一幅幅的山河美景勾勒于前,而这美景中却有鹧鸪低飞,杜鹃啼血,猿猴哀叫。

扶尽一曲,秦千日平息了这横陈七弦,走到了窗前,低吟着: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咚咚咚

三声叩门,月娘端着糕点走了进来。

秦千日努努嘴“月娘,不用理会我,你去前面招呼客人吧。怠慢了客人可不好。”

“不打紧的。”月娘放下糕点,从柜里拿了件披风披在了秦千日身上,“夜里凉,早些歇着。”

“月娘,我不是小时候那个病恹恹的小孩子,我会武功,会用真气护体。”秦千日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一阵温暖。

月娘撇撇嘴,疼惜地从背后抱紧了秦千日。

这孩子长高了,也结实了,却还是那样的瘦,这些年的分别,也不知这孩子吃了多少的苦,越叫人难受起来。

“这次在这里呆多久?”

“不久,我在等一个人,要一件东西,等到了,我便离开了。”秦千日回答。

月娘点点头,这孩子终是要离开,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的便足以了。

“很重要的人吗?要不要我差人帮你打听打听?”月娘关心地问道。

秦千日离开月娘的怀抱,转过身抱住了月娘,“月娘不要担心。这两日他便会到达扬州。”

“好。”托起秦千日的脸孔,瞧见的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却经历了江湖的洗练,略显沧桑。“好好照顾你自己。”月娘这么说的时候,从衣袖里摸出了几张银票,几锭碎银。

“好好装扮装扮,别苦了自己。”明明二十出头的孩子却打扮得跟个小老头似的,“还有,银子不够写信回来,我差人给你送。”

秦千日点头,接过了银票碎银,笑如春风,他掏出下午买的那盒胭脂放在了月娘的手心。

“下午买的,知道月娘喜欢这家铺子的胭脂。”

“艾”月娘长叹,“你这孩子呦!”收起胭脂,她在秦千日面颊上轻啄一记,“早点休息,我去招呼客人了。”

“嗯。”秦千日乖乖恬恬的微笑。

他没有告诉月娘什么。

如今,自己的亲人,便只有月娘一人了,自是不愿让她担心。

下个月他和郑尚宽的那场殊死决斗,他,未必可以活着回来。

他在等的那个人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卜算子——凌起风——每卦必灵的江湖神算。他要找他,拿回三年前寄放在他那里的一柄剑——无瑟剑,而那柄剑曾是上善若水楼楼主秦锦衣的佩剑。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秦千日此刻正是在这二十四桥上。

二十四桥是一座汉白玉拱桥,水中倒影,犹如玉盘。把这瘦西湖,两畔的屋舍都承托得淋漓尽致,典雅素朴。

秦千日已然等了一日。

第二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清明前夕,绵密细雨。骤而打在了人的身上。

路上的行人纷纷加紧了步伐。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好一个吟诗的人。

远处一碧衣男子嘻笑而来。他口里吟着诗,似是慢条斯理的,脚下的步子,却是紧了又紧。那是一个样貌清隽的年轻男子,大致二十五六上下。他望着二十四桥上一板一眼站着的青衣男子,闪过一丝笑意。

让他在桥上等,即使下着雨,都不去避,该说他傻呢,还是说他不懂变通?

男子一跃而过,带起一阵清风,倏然而至。

他上前打上招呼。

而这招呼,正是那拳脚上的招呼。

一掌“劈山掌”直取青衣男子面门,青衣男子足尖轻点,向后一步,躲开了这一掌,碧衣男子转而攻其下盘,一招猴子捞月,手掌成爪,一抓而过,青衣男子身形顿隐,不见踪迹,待碧衣男子惊愕之际,竟是出现在他的背后,直取背心。

碧衣男子大惊,想是这青衣男子动作之快,实属自己望尘莫及的。

突地一个讨饶,眉儿眼儿似个弯月,嘴角更是咧到了耳根。

“惊风公子不愧是惊风公子啊!”碧衣男子抱拳作揖,“啊!”他忽而戏谑道,“该是惊风姑娘才是的。”

青衣男子面不改色,站在碧衣男子跟前,“凌起风,我的剑呢?”

但见这凌起风并未接话,只是四下张望,一副沉思状,突而又嬉皮笑脸起来,“千夜丫头,”他深呼了口气,面露难色,似是这话不该说,却又不得不说的样子,“嗯……你最近是不是生活窘困?”

那被唤作千夜丫头的青衣男子正是惊风公子秦千日。他双眉微拢,重重地吐了句,“我的剑呢?”

“啊!”凌起风托着手肘,自言自语,“嗯,犹记得三年前见到你的时候,你还穿着丝绸的衣服,头上那带的,不是金的也是银的,不对,好像是玉的,又或者是铜的钗子,嗯,对,还有一副珍珠耳环,还有什么呢?”忽见凌起风上下打量,无视秦千日此刻太阳穴微凸的青筋。

“嗯!我完全能够理解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日子的。想来这几样东西,也能典当个几十两的样子,用个三年……”凌起风微微一叹,略带同情的看着秦千日。

秦千日一把抓住凌起风的衣领,怒目而视,“说,我的剑在哪里!”

那神情刹那冷峻威严,声音带着愤怒,即使那微笑如蒲苇的凌起风,也正了正脸色,“呵……呵……”凌起风赔笑道,“你先放手,君子动口不动手,况且,你女孩子家的,温柔点总是好的。”

秦千日松了手,只见那凌起风这儿拍拍,那儿摸摸,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无瑟剑麻,”“咳咳”他轻轻咳了两声,似有满目歉意地看向秦千日,秦千日被他瞧得顿时心头一紧,但听他说,“这无瑟剑麻,嗯,自然不在我身上。”这自然是白吃也知晓的问题。凌起风身无长物,两袖清风,怎么也不像是放着一把剑在身上。秦千日正抬起一手,眼见既要劈上了。凌起风顿时跌坐地上,要说这样子有多滑稽那便是有多滑稽了,但也躲过了秦千日那一掌,也着实惊了秦千日一回。

凌起风站起身,又这儿拍拍,那儿摸摸得,复开口,“早说了,女孩子家的,温柔点。”这会儿的秦千日没好气没好笑的,对于相交多年的老友,他是早知他的秉性的。这会儿,催他也没用。

眼见凌起风满意地看看自己的衣服,这才晃过神,想起那剑在哪的问题。

“无瑟剑啊,我放在了一个一个月之内绝对安全的地方。”右手入怀,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了秦千日。

原以为是剑的埋藏地,待打开这张纸才发觉,竟是张当票。凌起风竟是把他的无瑟剑以五十贯钱当在了镇江的“宝丰典当行”。

他还扬扬手,一幅我很聪明,不用太羡慕我的欠扁的样子。

这一回,秦千日当真是无话可说了。

这世人都想结识这武林卜算子,想要捞上点好处。可是只有他知道,擦肩而过,怎么都比相识一场强。况且,这武林卜算子,不过只是个好运的瞎猫子罢了。能气着人倒是真的有点能耐得了。

这秦千日便这么同情起自己来,怎么就结识了这样的朋友,当真是无奈啊,无奈。

自鸣坊

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

说这三年前的事情,或许应该从早些时日说起。从上善若水楼开始,更或者还要更早些。

在秦千日的记忆中,可以追溯到10多年前,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垂髫女娃。

依旧是九尾村的村口,秦千日还依稀记得些什么。那也正是三月末春分前后的样子,这年的桃花开的正红,隐约可见田里,还有些庄家汉子在田里辛勤劳作着,挥洒着豆大的汗珠。

这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暖日当空,微风飒飒。

一老一少伫立在村口,眺望远处。近些看许,其实那年长的并不能算是老者。只是头顶上的青丝渐渐被银丝所替代,而那张成熟的脸上覆盖了些皱纹,微驼了背,衣衫褴褛。唯一能看出年龄的,或许便是他那还有些神韵的双目。只是那双眼,本该是更炯炯有神的才对,不知何故退了颜色,柔和得有些懦弱。

长者俯下身,满是溺爱地抚着女娃的脸蛋。

身旁的女娃穿的也是极为简陋,灰色的粗布麻衣,满是破口补丁,索性生得标志灵黠,漆黑如夜的眸子,眨巴眨巴,总像是不停得发着光亮。让人好生怜爱。女娃稚气地看了眼长者,蹲下身玩弄地上才长出的青芽嫩草。

远处一中年女子花枝招展,摆弄风姿,一摇一晃地向他们走来。那女子装扮得煞是妖娆,却过于媚俗,脸上尽显着富态,这扮相到是和这一老一少形成鲜明的对比来。

眼见那中年女子走近,长者哎了一声,温柔的看着女娃,倏尔,那目光变得没有焦点,他像是看得很远很远,眼神渐渐犀利起来。他低吟道:“丫头啊,从今以后,你要记住,尊严和傲骨会累人一辈子,能放下的,便放下。毕竟,这些都是当不了饭吃的。”

女娃似懂非懂地听着,随后轻轻地“嗯”了一声,点头如捣蒜。

尊严和傲骨会累人一辈子,毕竟,这些都是当不了饭吃的。等到能体会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只是,当她明白这句话的时候,很多事情又都不一样了,而领略的心情也已经不同了。

转而,女娃疑惑地看着长者,“爹爹,我们要离开村子吗?”

“丫头,爹爹不走,爹爹不愿丫头吃苦,爹爹要丫头过好日子,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过日子。”长者爱恋而又不舍的凝视女娃,“爹爹不是一个好爹爹,从今以后,丫头你就跟着李嬷嬷,跟着嬷嬷,你就能去城里,吃好的,穿暖的。”长者目光逐渐黯然,“等你长大了,如果还惦记着这个爹爹,就回来看看,小溪边,最高的那棵桃树旁的屋子,那时,……爹爹,应该,还是在的……吧。”

“噢。”女娃随口便应了声,也就不再说什么话。

长者又抚了抚女娃的头发,也许,也许,就这么,最后一面了吧。再也,见不到了,见不到了……吧。

那日,午时过后,女娃便跟着那妇人离开了九尾村。

这样的选择是福是祸,这样的结果又有谁去承载?然而这些问题,长者已经无暇去考虑了。看着女娃的离去,他不住地摇着头,未来的事情,就待未来的发展吧。

两个时辰后,妇人带着女娃走进了一家装饰的,很是符合那妇人扮相的地方——自鸣坊——扬州城最有名的妓院,

不一会儿,那李嬷嬷便领着女娃步入了后院的小阁楼,把她交给了一个名叫月娘的女子。女娃第一次见到月娘的时候,瞪大了眼睛,怎么有长得那么漂亮的女子,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后来,她才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原来这月娘是这最美最红的姑娘,要找词来形容她,那真是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李嬷嬷把她交给月娘,是让她跟着月娘好生学习来着,学习怎样的装扮,什么场合佩戴怎样的饰品,什么场所说什么样的话……总之,就是怎样的讨生活,在这烟花之地。

月娘看着女娃独自沉思,等女娃长大了,或许也会成为最红的姑娘,只是这样的生活或许埋没了她也说不定,也或许,这样木偶摆饰的生活,浮华背后的压抑,压根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一晃便是五年。

五年里,女娃入眼的太多了。这期间,月娘从最红的姑娘,沦为上不了台面的姑娘。曾经的桀骜,清高,由一时的新鲜,变成了不懂规矩。因为一再的拒绝,一再的固执,月娘逐渐被冷落,被外头的男人,被里头的姐妹,却怎么都没包括那女娃。那女娃和月娘一般,丝毫不在乎。她们依旧过她们的生活。没有客人,月娘更有闲情教导女娃,她教她弹琴,教她唱歌,唱很江南的歌,呜哝暖语,咿咿呀呀。

这一年的春天来的很晚,花季也延迟了。入春的时候仍是很寒冷,扬州城里扬起一阵萧条的酶味。冬天未挥散的酶味。

这一日,扬州城外十里坡,扬起阵阵尘土。一白一黑两匹骏马在管道上奔驰。

“吁……”为首的黑衣男子勒紧缰绳,棕色的马匹缓缓停步。

身后的白衣男子也即刻停了下来,却是赶在了黑衣男子的前头。他回头便问:“怎么了,停了下来?”

“快进城了,只是觉得这一路上,实在是太平静了点。”黑衣男子沉色道。

“锦衣,你有点太杞人忧天了。”白衣男子转过身继续说道:“平静点不好吗?总不能一直都是腥风血雨的啊!”

“嗯。”黑衣男子紧了紧佩剑。加紧马腹,继续前行。

于是,通往扬州城的管道上,再一次扬起了片片尘埃。

有句话这么说,不管怎样的朝代,不管怎样的局面,风月场所依旧是那风月场所。

的确,即使外头战火连天,这青楼里,仍然是那样的歌舞升平,嬉笑成片。

她们也有她们讨生活的法子,只是,这样的法子,太让人唾弃了罢了。

其实有什么呢?她们也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

酉时刚过,自鸣坊里已是人声鼎沸。

所以,即使再多了两位客人,两位俊朗不凡的年轻男子的到来,对于李嬷嬷来说,这些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公子哥儿不过都是入了钱包的银子。管他什么样什么身份的人。

来人正是那城郊的黑衣男子与白衣男子。

他们上了楼上的雅座。白衣男子泡了壶茶,便静静的坐了下来。黑衣男子紧绷着脸,四处环顾,也一声不响的坐着。

李嬷嬷招呼了几次,碰了一鼻子灰,这年头,也真是奇怪了,什么样的人都有,这到了青楼,不点姑娘,不叫酒菜,只是叫上壶茶,便一直坐着不语的人也是有的。|Qī…shu…ωang|索性那两个年轻人丢下一锭银子,李嬷嬷也就不好再计较什么了。

丝竹声透着吵杂声绵绵不绝。楼下有女子弹着琴,合着琴音唱着歌,她在唱:“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时未通遇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有艳淑女在此方。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

唱歌的女子是这半年来自鸣坊的红牌姑娘玉茭姑娘。她坐在一楼台上的正中央。四周琴师环绕。琵琶、古琴、玉笛之声交错而起。

白衣男子拨了拨杯盖,缓缓入口,闭着眼睛细细体味。像是在享受着什么。到是黑衣男子正襟危坐,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锦衣,你听这歌声,真是不错的吧!怪不得客栈里的人都说没听过玉茭姑娘唱歌,不算到过扬州。”白衣男子舒服地品着茶,“只是这龙井倒不怎么地是了。”

“哼。”那被唤作锦衣的黑衣男子不屑地望向白衣男子,连连白眼。“被你爹知道你跑这种地方,非打断你的狗腿,连家三公子啊,看看是不是还会有女孩子这般钦慕你。”

那连公子闭着眼睛,左手敲打着桌子,满是惬意地跟着歌声打着拍子。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之。更何况,我们只是来听歌,又不是来偷欢,”

“哼。”锦衣又冷哼了声,便不再说话,听着听着,紧绷的神经也逐渐轻松了下来。

雅座进了位女娃。那女娃手里领着壶热水,给他们加水来了。

近日自鸣坊的生意十分红火,跑堂的人手不够,李嬷嬷便把大大小小还不能上台面的女孩子拉来帮忙,这个斟茶,那个递水的,美其名曰:熟悉一下环境。将来能够早些适应。

女娃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进来。她本在月娘房里练曲,硬生生地被李嬷嬷拖了出去,塞给她一个水壶,嘱咐她烧开水去,烧完热水,便到楼上的雅座上转悠转悠,看看客官有没有需要的,李嬷嬷还反复吩咐着,让她机灵点,别得罪了客人。

女娃见到这两名男子的时候,心头一震。在自鸣坊五年,自认为见过的人够多了,看着这二人的长相,俊朗潇洒该是本本分分的人。但见那白衣男子肤色白净,轮廓分明,眼眉唇角生得很是好看。那男子穿着白色的锦缎,披着件白色短袄,安雅地坐着,嘴角挂笑。好一个幽然如菡萏清雅如寿眉的男人。

转身细看黑衣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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