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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秤座事故-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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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朗轻轻答:〃一天一天那样挨日子。〃

母亲松口气,〃幸亏都过去了。〃

母女之间那种紧张气氛忽然消除。

〃那个梦境实在太清晰,完全像是真的。〃

〃我只有一个问题:亲友都到哪里去了?照说你有父母弟兄姐妹,我生父也有父母兄弟姐妹,为何都没有拔刀相助?〃

日朗的母亲一怔,忽然笑起来,笑得眼角滴下泪水,用手指擦去。

〃呵,〃她说,〃谁会把时间精力爱心浪费在我身上,你还小,没见到我母亲那厌恶的神色。〃

〃我外婆?不是说,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吗?〃

〃那条桥梁,早就断了。〃

〃你竟是那么寂寞。〃

母亲疲乏地伸个懒腰,〃贫穷才是最适当的形容词,在感情与物质上,我都是穷命。〃

日朗说:〃不不,你还有我。〃

她母亲又一愕,转过头来看着女儿,半晌说:〃你对我也吝啬,也许不应怪你,我命该如此。〃

日朗垂下头。

〃唉,那一觉还不如不睡的好,醒了更累。〃

〃我送你回家。〃

〃不用。〃母亲摆摆手。

日朗坚持。

来到街上,看到天边一丝鱼肚白,月亮还没有下去,这会是她们母女关系的一线曙光吗?抑或,一切已经太迟?

母亲忽然说:〃停这里,吃碗豆奶再说。〃

日朗把车子胡乱一停,就遵嘱与母亲蹲在路旁喝起豆浆来。

从来没喝过那么美味的饮品,顾不得蓬头垢面,先享受了再说。

她母亲忽然问:〃那日见过的,是你男朋友吗?〃

〃八字还都没有一撇。〃

〃那么,岑介仁呢?〃

〃我们一直是好朋友。〃第六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日朗对母亲,还不如对范立轩那样坦诚。

是因为母亲从来没有帮过她吧?在危急关头,她并没有救过她,也不予精神支持。

〃岑介仁……〃

日朗打断她,〃还要再来一碗吗?〃

她母亲第一次识趣地住声,今早已经讲得比过去一年还多,还想怎么样。

日朗说:〃你到我家来之前,请先通知我一声,我等你。〃

〃你把锁匙换过了。〃

日朗不出声,真悲哀,怎么会搞成这样子?

〃我配来的门匙无用。〃她仍然不肯认错。

大抵也没有不对,小时候,她搂她在怀中,每晚讲故事,也已经功过相抵了。

日朗没头没脑地问:〃后来怎么样?〃

母亲居然完全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后来我把你寄养在一个保姆家,我去上班。〃

〃我记得那保姆,她是客家人。〃所以日朗会几句客家话。

保姆懒替日朗穿鞋袜,她记得老是赤足,冬天又不开暖气,不知恁地,日朗记得她老是伤风,周末母亲接她回家,她反而觉得陌生,半夜老是哭,既疲倦又伤心的母亲便渐渐疏远她,时时不再接她回家。

一直到上小学,她才与女儿一起住。那时,鸿沟已经造成,日朗变得沉默寡言。

那时她生父又回家来,天天同母亲吵闹。

半夜时常被摔东西的巨响惊醒,听到父母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往,没有一人肯少说一句,各人均理直气壮,她说她年纪轻轻就什么都牺牲掉,他则说不知多少有身价的异性可供他选择……

一夜,日朗自床上起来,很疲倦地对他们说:〃不要吵了好不好?〃

她母亲给她一个耳刮子,父亲披起外套往外跑。

走了还是回来,进进出出,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会失踪。

终于母亲换了门锁。

是,她母亲也换过锁,好笑是不是?

日朗看看表,不得不暂时中止回忆,〃我要上班了。〃

〃你去吧。〃

〃你呢?〃

母亲微微笑,〃你管我,我有我的事。〃她们一向各走各路。

日朗回到车上,返回寓所沐浴更衣,边穿袜子边想倒在床上重新再睡八小时。

但还是回到办公室。

她打一个呵欠,想把体内所余的精力搜刮出来,但是无效,她再打一个呵欠。

要命,焦日朗的事业生命不会在这里中止吧。

真想不到穿梭时间走廊竟是这么费劲。

秘书进来说:〃焦小姐……〃看到她的脸,把该说的话缩回肚子,〃你不舒服吗?〃

范立轩说过,一个女子,到了每个人都问:〃你没睡好吗?你有病吗?〃的时候,就该去做脸部矫形手术了。

日朗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你想说什么?〃

〃传真机又烧了。〃

〃有没有纸卡在里边?〃

〃正在打开查看。〃

日朗心一动,〃找到的话马上给我看。〃

一定是晨曦。

日朗在等待那个名字。

她做了一杯咖啡边喝边自言自语:〃刚才想到哪里?呵,对,父母不住吵架。〃

那样闹,也没影响日朗的功课。她的功课一直名列前茅。

老师的钟爱弥补了她其他生活方面的不足。

鞋子破旧,校服太狭小,午餐钱不足……全部不要紧,她在功课上有天份,老师才讲一句她就几乎猜到下三句是什么。课文过目不忘,笔记抄得整整齐齐,下课赶完作业立刻赶去替小孩子补习,十三四岁就经济独立。

富庶公平的蟟会负责栽培焦日朗。

她是那样长大的。

过了几年父母终于正式离异。

生父临走之前骂妻子:〃你贪慕虚荣。〃

日朗掩着嘴笑出来。

母亲虚荣?

她若是好高骛远,早就懂得上进了。

比较虚荣的是焦日朗,发誓要战胜自己的出身。

她知道做好功课是唯一的途径。

很少有青年如此为教科书着迷,她利用每一间图书馆,为每一个词语每一页课文寻找更多资料,她使老师讶异。

年轻的焦日朗有精神寄托,她母亲没有。

日朗要到哪个时候,才知道对有些人来说,一辈子吵吵闹闹都比离异好。日朗的母亲自与伴侣分手之后,灵魂与肉体都似失去巨大一片,她萎靡不振,开始借酒消愁。

白天勉强做一份工作支付食宿,晚上呆呆地看电视,三四个小时那样喝下去。

那时日朗最怕月底,因各种账单纷沓而至。

那一切都好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了。

她几乎不记得她曾经年轻过。

范立轩就不同,立轩至大的宏愿是回到十七岁去,有哪个神仙准她许愿,她一定会嚷:〃十七岁,十七岁!〃

奇是奇在出身不同,背景有异的年轻人迟早要在社会上碰头,比试能力。

日朗又有点洋洋自得,他们不一定赢她。

秘书进来,有点烦恼的样子,〃不知是谁这样无聊,叫我们的传真机三日两头出毛病,机器里头夹着这张纸,请看。〃

日朗连忙接过。

秘书感喟,〃现在没了这些机器不知怎么开工,我妈说,从前做秘书时常在老式恩特活打字机上用三张复写纸打好几份文件,手指头流血!那时连影印机都没有,怎么做人。〃

讲得有理。

那张纸上写的,仍然是不完全的讯息:〃晚霞,别来无恙乎……〃

翻来覆去是同一封信,重复又重复,还是没法子把话说完,咫尺天涯。

日朗十分惆怅。

她要朋友替她照顾他。

在她心目中,他仍是需要照顾的一个人。

太天真了。

据焦日朗的生活经验所知,地球上的男性根本很少真正需要照顾,是女性一门心思误会他们,没她们便会三餐不继,鞋脱袜甩。

没想到天秤座女性亦有同样误解。

桌子上又搁着做不完的工作,日朗深觉满足,试想想,一个人早上起来若无事可做是多么凄惨。

她办事的态度亦与读书差不多。

正忙,电话铃响,是岑介仁。

劈头便问:〃那人是谁?〃

日朗莫名其妙,〃谁?谁是谁,你是谁?〃

〃我的声音你也不认得了?〃

〃埋头苦干之际,别问我姓什么。〃

〃我指你的新伴侣。〃

〃呵,他,乏善足陈。〃

〃那么,日朗,我可以约会别人吗?〃

日朗一听先是兴奋,〃去,去,约会整个香港,如果还有空闲,约会东京,还有纽约、巴黎,尽管去。〃

岑介仁松口气,〃知道了。〃他挂上电话。

接着日朗却寂寞了。

她自文件堆里抬起头来,岑介仁没有争取到底,这小子,虚晃一招,全身而退。

也不能怪他,现在哪里还有人为感情耗上一生,即使是日朗母亲,她也是自己不争气,与人无尤,许多人在婚姻道路上栽个头破血流,可是一点也不妨碍事业发展,反而全心全意工作,十年八年就出人头地。

晨曦在她的家乡,想必是个杰出人物,是,她怀念她,但决不会荒废她的工作与责任。

私人电话又接进来。

一听得是文英杰,日朗没头没脑丢过去一句:〃我是自由身子。〃不知是诉苦呢还是炫耀。

如果他害怕,大可趁早退缩。

文英杰笑问:〃什么时候出的狱?〃

日朗只得讪笑。

他说:〃我今晚的飞机。〃

什么?还未好好聚旧,他已经要走了。

是她耽搁了时间,他已经在她身边盘旋了好几天,等待机会。

〃我现在马上出来。〃

〃不用,你忙你的。〃

这人太斯文太守礼了。

日朗粗声粗气说:〃半小时后在我楼下见面。〃

进同退一样重要,岑介仁比较懂得把握这两点艺术。

日朗扔下所有工作,取过外套出门。

丢下一句话:〃我傍晚再回来。〃

见了面,文英杰仍然那样不愠不火地微笑。

日朗抱怨,〃副刊那么厚,一下子都看完了吗?〃

〃反复读得会背了。〃他微笑。

〃几时再来?〃

〃日朗,看得出你期望的不是像我这么普通的男子。〃

日朗吞一口涎沫,无言,低下头。

又不是为生活,日朗不想虚伪。

〃谢谢你的款待。〃

〃你这样说,变成讽刺我了。〃

〃有机会来看我。〃

〃那顿晚餐呢?〃

那文英杰忽然笑笑道:〃吾不食嗟来之食。〃

日朗被他气得啼笑皆非。

是她自己不好,左推右搪,总是不愿履行约会。

文英杰伸手过来握,〃再见!〃

〃几时?〃

文英杰又笑,〃像我这样无关重要的角色,出现次数已经太多。若非你恰巧有空档,根本无瑕理会我,此刻我退出已是时候。〃

〃文君,人生并非舞台。〃

〃可是人还是知道进退的好。〃

〃你我总是朋友。〃

文君笑,〃继续寄报纸给我?〃

〃一定。〃

〃让我陪你吃顿饭。〃

文英杰摇摇头,〃并非我不情愿,谁不想有个可人儿陪着说说笑笑,将来希望你会特意请我。〃

他有他倔强的地方。

他们终于道别。

文英杰又敲敲额角,〃你瞧我这记性。〃

〃你还有话要说吗?〃

〃日朗,不要怪我多事,你应当致力改善你同令堂的关系。〃

关怀与管闲事是有区别的。

〃这不容易。〃

〃以你的智慧与能力,没有什么困难事。〃

〃僵着已经许多年了,像万载玄冰一样,怎样融化?〃

〃你还年轻,有许多时间。〃

〃时间有更重要的用途。〃

〃改善人际关系亦不算浪费。〃

〃我很感激你。〃

〃我多嘴是因为我看出你深觉遗憾。〃

日朗不语。

文英杰终于识趣地道别。

日朗拉着他厚大的手,怪不舍得地晃两晃。

连立轩都不敢在她面前提她令堂的事,文英杰若不是真的关心她,何必得罪她。

〃下次再见。〃

他走了。

谁不想身边有个随传随到的人,打打杂、作陪、诉诉苦,可是没有诚意,白糟塌人家时间,是项罪孽,焦日朗不做这种事。

她还是有点恍然若失。

下了班,日朗找到母亲的家里去。

那地址还是叫秘书找出来的。

姚世华,兰南路一一四号三楼。

她翻开地图,发觉兰南路在一个小型工业区,距离银行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要日朗回去实在是很困难的事。

过去十年,经过无数挣扎,赤足走了近十万八千里路,涉水登山,才到今日,有什么必要打回头。

可是日朗还是开着车,挤在路上直赴兰南路。

那里根本没有停车的地方,日朗把车停好要往回走二十分钟,天开始下雨,路上有泥泞,行人道上小贩摆着地摊,没有打伞的余地。

日朗终于找到目的地。

那幢旧楼的电梯有揩台布气味。

下班时分,归人渐多,人挤人,气息难闻,日朗想掩鼻,又觉得那是不礼貌的举止。

从三楼出来,她找到门牌按铃。

走廊暗得看不清手表。

门一开,亮光闪出来,日朗才看到已经七点。

〃找谁?〃

日朗走近一步。

门内的人见到一张漂亮的笑脸,光鲜的打扮,不禁一呆。

〃找姚小姐。〃

〃姚小姐尚未回来。〃

日朗真没想到母亲只租人家一间房间住,她还以为六十年代以后已没有那样的事了,有点震惊。

〃我可以进来等她吗?〃

〃你是她的同事?〃

〃是,我给她送文件来。〃

那家人开了门。

客厅狭小,他们一家四口正在用饭,日朗坐立不安。

女主人是一位中年太太,好心地说:〃你到姚小姐房中等吧。〃

进入房间,也不过只是一床一桌余地,真没想到母亲的生活会是那么窘。

案头上有一张姚世华年轻时的照片,像煞了日朗。

狭小的窗外没有风景。

日朗默然。

她想起梦中那间房间,母亲抱她坐在膝上讲故事,它也同样肮脏狭小。

母亲穷其一生未能脱离这个困境。

日朗冷静地想:可以叫她一起住吗?不行,焦日朗不能与她相处是个事实,她太了解她,三日之后她便会读她的日记听她的电话指挥她的佣人弄得鸡犬不宁。

十年前焦日朗就是因为那样才搬出来的。

那么,替母亲找个比较舒适的单位。

可是日朗能力有所不及,都会消费太过昂贵,普通人不可以支持两个家。

她用手托着头叹口气。

她是白来了。

多此一举,日朗抓起手袋站起来,向女主人告辞。

女主人正捧着一碗汤喝,不知是什么肉煮什么蔬菜,香得要命。

日朗在读书时最希望放学有一碗这样的汤喝,后来,后来就放弃了这样的奢望。

她道谢,退出狭窄的走廊。

一抬头,看见有人挡在她面前。

那是她母亲姚世华。

母亲一脸倦容,不忘讽刺她:〃什么风把焦小姐吹到这里来?红十字会来巡视难民营乎?有啥地方可以改良别忘了告诉我。〃

日朗静默一会儿,终于说:〃我愿意替你付首期。〃

她母亲却听懂了,有点意外,半晌说:〃余款我也付不起。〃

〃我一个月一个月替你付。〃

她却摆摆手,〃免了,每个月都要我提心吊胆地等你施舍?我情愿住得差点。〃

〃可是这个地方……〃

〃实在不能见人是不是?〃姚女士苦笑,〃同我一样,已无人可见,无关重要。〃

〃空气也不好。〃

〃又不是你住这里,焦小姐,再见。〃

焦日朗低下头,沉吟一会儿,〃我再想办法。〃

她母亲掏出锁匙开门,一边笑曰:〃别想太久,我已年过半百。〃

她一直不忘揶揄亲女,日朗却已不再生气。

她除了日朗已无他人,唯有拿她出气。

母女二人在门外擦身而过,各自返家。

焦日朗的家合规格得多,雪白的家具墙壁,一件多余杂物也无,整整有条,只住她一个人。

白色毛巾,白色香皂,都放在适当的位置。

这是焦日朗的堡垒,她需要这个安乐窝,每日辛劳的工作结束后,返回家中,缩成一团,逃避现实,不必开口说话,爱哭就痛哭一场,爱喝就喝个烂醉。

即使母亲是慈母,日朗也情愿独居。

日朗不想同任何人解释她的得失、苦乐、希望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前途。不,焦日朗始终还没有碰到那个人。

母亲没有救她,她也救不了母亲。

关系这样密切,也不管用。

日朗深深悲哀。

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看到邻居搬家。

心一动,日朗问:〃房子卖出去没有?〃

〃我也是租的。〃

日朗探头一看,装修新簇簇,没住多久,又搬走,真浪费。

〃好端端为什么搬?〃

那男生叹口气,〃本来打算结婚。〃

够了,一句话已经足够。

〃租约满了没有?〃

〃当然没有。〃

〃请把房东电话号码给我。〃

小单位,方向好,可是租金也不便宜。

整个上午,日朗都在想这件事。

然后秘书进来说:〃它终于传过来了。〃

日朗抬起头,〃什么它?〃

〃那封信,一开头说'晚霞,别来无恙乎'的信。〃

〃给我看。〃

它终于克服了接收上的困难到了地球这一个角落。

〃……我要托你去看一个人,他叫王首文,他的办公室在亚都大厦三十六楼环宇公司,他的住宅在落阳路一号,我念念不忘他……。〃

看到这里,日朗抬起头莞尔,可是,晨曦,她在心里头问:〃他可有记得你?〃

〃我想知道,他可有改变初衷,他知道与我联络的方法。晚霞,请你帮助我,晨曦。〃

千方百计,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日朗叹口气,同助手说:〃查一查这个王首文。〃

助手抬起头来,〃王震亚的次子王首文?〃

啊,还是名人之后,不简单。

不消半日,王首文君的剪报资料到了。

〃他已婚?〃

〃上个月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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