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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日松恭敬地送走她,皱了皱眉,一幅忍无可忍的样子:“尝闻大央乃是礼仪上国,为何会教出这样的公主?”
门边的一个内侍陪着笑道:“质子殿下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她不过是一个过气的公主罢了。”
那日松看了他一眼,好像消了点气:“公公说的是。”
那内侍又道:“质子殿下倘若有空闲,还是先去东宫拜见太子殿下吧,九公主自幼与太子一道读书,倘若她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恐怕对质子殿下不利。”
那日松点点头:“多谢公公指点,不知太子殿下所好何物?我也好投其所好。”
内侍道:“咱们东宫平生所好不多,唯一书耳,就连首辅大人都曾多次赞叹,太子殿下博闻强记,尤甚鸿儒。”
那日松皱起眉,为难道:“书……这可不好办了,东宫好书,想必珍藏众多。”
内侍沉默了一下,慢吞吞道:“殿下如果不嫌弃,可以去问一问孙知良孙公公,他那里,或许藏有什么孤本。”
那日松做出一副惊喜的表情:“哦?孙公公?”
既然孙公公这么想见他,那就勉为其难,见他一面好了。
他在当日午时携重礼去见了孙知良,跟这称霸内宫的老宦官送礼,自然不用太费心力,他将那个沉甸甸的盒子递到孙知良手上的时候,孙大总管小指一勾,将盒盖掀开一个小缝,垂眸看了看其中东西的成色,高兴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质子殿下太客气了,老奴愧不敢当啊。”
那日松不动声色地将他每一个反应收入眼底,微微一笑。
这次见面自然皆大欢喜,那日松用重金换了一不知是真是假的唐代孤本,走的时候孙知良还话里有话地提点他:“这孤本,埋没在老奴手上许久了,本就是特意为太子殿下寻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给他,多亏了质子殿下。”
那日松听懂他隐晦的意思,笑着点头称是,并且对他如此豪迈大方表示感谢,两人一副宾主尽欢地和谐模样告别。那日松翻开心里那本大央人物谱,在孙知良的名字下面打上评语:器小而志骄,能力不足,贪心有余,蠢材。
不过蠢材有些话还是可以听一听的,他本来就想找个机会私下面见太子,现在这个机会和机会的敲门砖一并送到了跟前,不用白不用。
不过在去见太子之前,他还得准备一样东西。
太子在进傍晚的时候收到了来自孙知良的礼物,他随手翻了翻那唐代孤本,笑了一下:“有劳孙公公,有劳王质子。”
那日松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赌对了。
太子又道:“其实质子殿下若只是心慕大央文化,大可以去入读昭宸大学。”
那日松听出来他对自己还有极重的戒心,看来九公主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什么,这就让人不是很高兴了,办事效率这么差,真是耽误事。
监视他的两个内侍依然孜孜不倦地守在门口,一些弦外之音便没有办法说,他们或许听不懂,但孙知良估计能听懂。于是质子殿下不得不利用他背对殿门的优势,跟太子狂打眼色。
太子收到他的眼色信号,提起了一点兴趣,轻飘飘道:“你们都下去吧。”
殿中的侍婢依次退出,那日松带来的那俩内侍杵在门口不愿走,太子抬抬眼皮看了他们一眼:“本宫又不会吃了你家质子,想表现自己的忠心耿耿,也是要场合的。”
那俩人敏锐地发现太子似乎动了真怒,立刻惹不起地滚了,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那日松终于松了口气,跟太子开玩笑:“想见殿下一面,可真不容易。”
太子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抬起手指了指一边的座位:“坐吧,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那日松依言落座:“卫国公与曹德彰的事情,您似乎不打算插手。”
太子挑了挑眉:“你是来为九娘做说客的?”
那日松摇摇头:“只是我想做的事情,与这件事恰好有关系罢了。”
太子问道:“那,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说着,又笑了一下:“听说你与朝中不少高官私交甚好,而且连卫国公与曹德彰的事情都知道,也应该知道我这个东宫太子,其实并没有多少实权,你的心愿,或许去找曹首辅会更容易达成。”
“殿下,”那日松顿了顿,表情里染上几分傲气:“我是在以草原之国继承人的身份,再向大央的继承人寻求结盟。”
太子表情不变,也没用表现出多少感兴趣的样子,只淡淡地应了一句:“哦。”
那日松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功夫在太子面前全部失效,一时间有些挫败,但很快便压住了情绪,又道:“您的父亲时日不多了,殿下,曹党在朝中一手遮天,难道您想初登大宝,便在他手中做一个傀儡皇帝吗?”
太子笑了一下:“那日松,你要与我结盟,不如就直接说这个盟约能为我带来什么益处,倘若这个益处足以打动我,我自然会答应你,上来就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日松窘迫了一下,点了点头:“殿下果然好风度。”
太子摆摆手:“我的名字是秦致珩,既然你说这是一个继承人与另一个继承人之间的结盟,你大可不必如此……伏低做小。”
那日松默了默,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那是难得的一个爽朗笑意,似乎带着草原上澄澈的风,他一边微笑一边轻轻点头,赞叹了一声:“秦致珩,好。”
太子依然不为所动,只礼节性地挑唇笑了一下:“说罢。”
那日松定了定神,道:“我需要你支持我,在合适的时机回到草原去争夺汗位,或许还要借用大央的军队来威慑草原诸部,作为回报,我愿意替您除掉曹德彰,在我还在长安为质时,你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我都可以办到。”
太子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你与九娘,也是这么说的吧……唔,或许没有借兵那一句,不过你的筹码,应该是一样的。”
那日松大吃一惊,惊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打着扇子,不以为意地笑:“我的亲妹妹,我还是了解的。”
那日松低头笑了一下:“她能有你这样的兄长,真是幸事。”
☆、第六十九章 一门李氏两位候爵
两人并没有谈很久,因为还顾忌着殿外监视他的两个太监。达成共识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那日松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取出一柄折扇,递给太子:“一件小礼物,机缘巧合下得到的,不成敬意。”
太子果然对这个礼物颇感兴趣,伸手接了过来,手腕一抖将折扇打开,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过风墨竹,露出赞叹的神色来,那纸质的扇面上竟然是用极细的丝线绣成图案,绣的极其逼真,竟然连墨迹在宣纸上洇开的色彩都栩栩如真。
那日松看着他的表情,得意笑道:“孙公公告诉我你好书,还拿了这唐代孤本让我借花献佛,可是如今看来,好像还不如这件小玩意更得你心意。”
太子摩挲着扇面,有几分爱不释手的模样:“孙知良在这宫里半生,竟然还不如你这位一面之交更了解我。”
那日松道:“如今已是十一月,致珩你依然一柄折扇不离手,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就枉费长在我脸上的这双眼睛。”
太子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份心意,挪动了一下身体:“你猜,你带来的那两个内侍,他们最多会等多久?”
那日松摇摇头,起身去开殿门:“这个问题,我们私下猜一猜就行了,验证不得。”
太子在他身后笑道:“你不是与曹首辅私交甚好么,怎么还会身陷如此境地?”
说话的时候那日松已经打开了门,东宫的仆役和那两名内侍一同候在阶下,见他开门,立刻进殿来,那日松这才回答他的那句话:“他们奉孙公公的命令来服侍我,自然不敢有所怠慢。”
太子将那柄折扇收在袖子里,仍然摇着先前的旧扇,貌似满意地一点头,道:“忠心为主,好。”
那两名内侍诚惶诚恐地下跪,谢过太子夸奖,太子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与那日松对视了一眼。
曹德彰与孙知良之间,看来也并不是那么相互信任亲密无间,一个把持外朝一个掌控内宫,相比之下,更像是因为互相制衡,所以彼此客气。
其实摸着良心说,曹德彰并不是很乐意和孙知良组队,毕竟作为内阁首辅,他还是个有追求的人,虽然追求进步的手段不是那么光明磊落,但并不妨碍他在不干扰个人利益的情况下,也顺便保证一下国家利益。
但孙知良就不一样了,这死太监自从成了天子身边的一号人物,在内宫各种安插党羽,唯利是图,简直无法无天。更让人不能忍受的是,他居然还试图把爪子伸到前朝来,递了一堆老家亲戚的名册给曹德彰,让他给封个官做!
朝廷大臣多么严肃的职业,怎么能让孙二狗子和李大柱子之流充斥其间,曹首辅重重哼了一声,一抬手将那份名册扔到垃圾堆里,拿起了另一封折子,浏览一遍,在页尾批上了自己的意见:李劭卿劳苦功高,理应封爵。
反正都是要送人情,不如送给更有用的人,才会更有收获。
在曹首辅的潜移默化下,皇帝对李劭卿印象相当好,不仅大手一挥赐了一个昭平伯的爵位,而且允许他入京受封,顺便在长安过个年。
九公主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博望苑与太子闲聊。太子开年便已经到了弱冠之年,按照皇帝“冠礼前不得参政”的说法,也算是多年媳妇熬成婆,理论上讲年后就应该涉政监国了。但皇帝从来没有表露出任何与此有关的态度,曹德彰更不愿意将朝堂这块自己耕了多年地地让给别人,于是也不说话,一个装聋一个作哑,让太子在万世二十九年的新年计划,依然只能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太子这些年读书读的很有成就,起码在忍字诀上颇有心得,大有任尔风吹雨来,我自不动如山的气势,还打着扇子劝九公主:“父皇宠信他,总比宠信一个佞臣好得多吧,只要威远候还在,李劭卿便不可能对杭氏下狠手。”
九公主怏怏道:“杭氏现在还有什么是值得被算计的吗?”
军权没有了,职权也没有了,杭远山只保留了一个卫国公的名号,远离长安一心避世,而杭子茂被一个终身教授的名头困住,只能在那个方寸之地里卜昼卜夜,这场与曹党的交锋,杭氏已经一败涂地。
“九娘,”太子慢悠悠道:“只要还有命在,就有被算计的价值,朝堂上的斗争结果只有你死或者我亡,因为那些大人们,都很明白放虎归山的后果。”
九公主闭了闭眼睛,轻轻叹了一句:“真累啊。”
那日松神色一动,看了九公主一眼。
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太子刻意叫那日松送九公主一程,给他们制造能交谈的机会,有些话他不方面说,只能借那日松之口。两人并肩在长长的宫道里走着,不易察觉地加快速度,将身后的宫女内侍甩开一截。
“那日松,”九公主忽然道:“我想出宫建府。”
有些公主成年后却没有立时成婚,皇帝会在京中赐一座公主府,昭示这位公主已经到婚嫁之年,可以被提亲。然而九公主这个时候提出来想要出宫建府,显然不是因为恨嫁,反而有些逃避的意思。
然而那日松却道:“不行,殿下,绝对不可以。”
九公主心里也知道不可以,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那日松耐心解释:“因为那样就距离你父亲太远了。”
九公主没有说话。
那日松轻声叹了口气,道:“殿下,您还看不明白吗?内阁之所以能一手遮天,全是因为你父亲的纵容和信任,你想除掉他,就得比他更多的得到你父亲的信任。”
九公主用手摁住心口,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一下:“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我的父皇母后,还有自幼教导我的夫子太师,他们都告诉我,为人磊落行事光明,才是君子行径。可是哪有什么君子天佑,还不是得像小人一样算计,才得保一世平安。”
那日松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答话。他母亲只是一个归降部落献给铁勒可汗的女奴,并没有如何美若天仙,因为生下他,才有了一个妃妾的身份,在此后漫长的二十一年中,大可汗就像忘记还有这么一个妃子和儿子,就连草原上的盛会,他们母子都没有资格参加。
没有人教给他所谓的君子行径,崇尚武力的草原告诉他的是弱肉强食,君子并不能让所有人低头,弯刀才可以。
现在弯刀在曹德彰手里拿着,所以他们不得不低头,想要抬头,就得把那把刀从曹德彰手里夺过来,再架到他自己的脖子上去。
被脑补成弯刀大侠的曹德彰这会正在跟皇帝吹耳旁风:“陛下既然赐昭平伯入京受封,索性再赐一场宴给他吧,先前文誉公主前去三屯营掌兵时,曾经不分青红皂白将人的军旗给斩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公主给昭平伯道个歉,免得他心里不舒服,以为陛下有意偏袒。”
皇帝想了想,深以为然,立刻点头:“就这么办吧。”
曹德彰又道:“臣以为,这件事,先不急和公主殿下说,不然以殿下的性子,不知还会捅出什么篓子来。”
皇帝更加深以为然:“曹卿思虑周到。”
李劭卿在腊月初的时候回到长安,接受了昭平伯的爵位,一门两爵在大央氏族中并不多见,而且李劭卿又年纪轻轻,正是前途无限风光的时候,他一回来,各种有闺女的世家便按捺不住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都能写到请帖里去。李劭卿把收到的所有请柬看了一下,欣喜地发现,假如每家去一次的话,那从腊月十二开始,他能一直吃到二月初不重家。
没想到老子居然已经这么受欢迎了……昭平伯李劭卿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自己的脸,很沾沾自喜地如此作想。
只不过有一家的宴是必须要去的,推辞不得。酉时三刻,李劭卿沐浴更衣,换上伯爵朝服,还特意跑隔壁周磐府上跟周夫人借来一个心灵手巧的婢女,梳了个比较帅的发髻,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内皇城进发了。
他在路上跟领路的太监搭话:“不知陛下近来是否龙体康泰?”
太监一脸谄媚的笑容:“陛下很好,时常惦念爵爷。”
李劭卿点点头,继续搭话:“中宫娘娘也好?”
太监脸上笑成一朵菊花:“也好,时常提起爵爷。”
李劭卿又问:“东宫殿下呢?”
太监道:“待赐宴毕后,倘若时辰还早,爵爷可以去向这两宫请安。”
李劭卿点点头:“正有此意。”
他不说话了,那太监便一路奉承他,快走到交泰殿的时候,李劭卿忽然问了一句:“进来京中没有喜事吗?”
那句话问的又急又快,连他都能听到话语里掺杂的紧张之意。
然而那太监只是将腰躬的更狠:“爵爷说呢,您回来,不就是长安最大的喜事吗?”
☆、第七十回灰心忍事霜鬓论兵
皇帝对这次的赐宴很用心,他也知道,现在他把杭远山玩残了,蓟辽那边得尽快找个靠谱的武将镇守,其实他对李劭卿也并不是十分放心,毕竟李思从和杭远山铁板钉钉的关系在那摆着,不过首辅大人说可靠,那就是他了,反正暂时也找不到别人。
李劭卿给皇帝请安谢恩,又汇报了蓟辽防区的近况,曹德彰在一边使劲帮他说好话,两人把皇帝哄得眉开眼笑,大大夸了他一顿。到四刻的时候,皇帝从龙案后站起身,带着曹德彰和李劭卿一同移步柏梁台,临出门时忽然想起什么,对孙知良说了一句:“去把九娘也叫来。”
李劭卿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的一闪,冲上心头:今日这场赐宴的目的,难道是……选婿。
他一瞬间激动起来,九公主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又许过婚,却迟迟不办婚礼,今日皇帝赐宴外臣,又是和九公主背后的杭氏不对付的曹派外臣,还要特意将九公主叫来作陪,皇帝的用意简直不言而喻。
李劭卿咳了咳,用力忍住自己的心花不怒放出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平静地、淡定地、昂首阔步地跟在皇帝后面走了。
九公主正在博望苑,孙知良去请她的时候,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太子微微皱起眉,连手里摇着的扇子都停了下来,问道:“父皇赐宴昭平伯,怎么会叫九娘前去出席?”
孙知良道:“老奴只是奉命行事,请殿下移驾,陛下和昭平伯还在柏梁台候着呢。”
“好吧,那就去吧。”九公主站起身,理了理裙子,向太子浅浅欠身:“臣妹告退。”
太子没答话,依然皱着眉,眼光一转,看了那日松一眼,那日松便跟着九公主一同站起身来,对孙知良道:“在下久慕昭平伯的名号,不知是否有幸与公主殿下一同列席呢?”
孙知良滞了一下,犹犹豫豫道:“这……”
太子手里的扇子又摇了起来,刺绣的墨竹影影绰绰,仿佛是真的有风穿堂而过,吹动了那一丛幽竹:“既然如此,那就都去吧,铁勒如今与大央交好,那日松殿下与昭平伯也应该同席共饮。”
太子都发话了,孙知良自然不愿意得罪这个大央未来的皇帝,当下便点头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