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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孩子一边顾着灶里的火,一边打量他们,看着他们神色,忽然道:“你们从哪来?”语气像个十足的大人。
月重锦忙答:“从月国来,在深山里迷了路。”
“哦。”那男孩睫毛长长地一闪,又看看白韶卿,忽然抓狭地一笑:“是私奔的吧?”
二人皆是一怔,没想这话会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白韶卿又是好笑又是好笑,正要说话,身边月重锦轻轻一咳,却先开了口,语气竟不似平常地他:“你懂什么是私奔嘛你!”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居然伸手去掀锅盖,盖子一开,香气更是浓郁,一大锅地肉汤里翻滚着几块大骨,白生生地还连着成片地肉。
那孩子见他掀锅盖,也不生气,只是一脸高深地“别看我年岁小,我见过的事可多了。”
“哦?你都见过什么?”月重锦微笑着看他“光见过私奔的了?是不是还要吹牛说,还见过寻宝的?”
白韶卿一怔,嘴角倒露出一丝浅笑来,也不打岔,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那孩子大眼睛一顿,有些茫然:“寻宝的?我没见过,没听说这地方有宝贝。”二人闻言皆觉心中一沉,月重锦道:“说不定因为你是个孩子,人家瞒着你呢。”看孩子眉头顿时一紧,他再道:“你家大人呢?出去打猎了么?”
那孩子却因为刚才的话生气了,不搭理他,气哼哼地从他手上抢回锅盖盖回去,闷声加柴。看他这样,月重锦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白韶卿让他坐下休息,自己则走上去在一边帮着加柴,灶里火烘地他小脸红红地,大眼睛忽闪忽闪。
“你多大了?”白韶卿柔声问他,男孩儿一愣,侧过头来看了看她,却不答她的话:“你们吃点东西走吧,这里向西南,不出十日便能出山了。”
“我又没说要走。”白韶卿微微笑着,感觉那男孩诧异地看自己“这地方不错,远离尘世纷争,就是冷点,也勉强算得是个世外桃源。”
“你也说这是世外桃源么?”那男孩儿轻轻吐气“我大力叔叔也这么说呢。可这里长年积雪,从没见过桃花。”
“世外桃源,只是意境,并非真有这样的景致,只要能远离乱世,冰山寒雪,也皆是桃花源。”男孩子似懂非懂正呆呆看着她,却听屋门一响,一个粗旷地声音笑道:“原来有客到了。”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05 隐居
二人尚未回头,那男孩已经雀跃迎上“大力叔叔。”伴随着一阵冷风,大门一开即掩,进来了一个人。这人一到,屋里顿生狭小之感。
他比月重锦尚高出半个多头去,身形魁梧更非他能及,身上半披着一件白虎皮,紧紧系在腰间,左袖是毡毯,右袖竟然只是单衣,一双铜铃大眼目光如电,将屋里二人一扫,声如鸿钟:“这偏僻地方,难得见到人,还是这般的样貌风采。”
这说话语气绝非寻常猎户,白韶卿与月重锦一起站起,月重锦抱拳道:“在下二人在雪山里迷了路,不慎撞进你这里,多有打扰了,不到之处,还望见谅。”
“能撞到这里来,也是缘份。”大汗摆了摆扇子般地大手,揿开锅盖一张:“能吃了,两位自便,没什么好吃的,不过管饱管够,不用客气!”说罢从腰间拨出一柄精致地小弯刀来,朝外走去,那男孩子兴奋地窜着跟了出去,一边嚷嚷“大力叔,今天打了什么?大家伙么?”
“大家伙!”被他称之为大力地男子呵呵笑“这家伙厉害,费了我好些力气呢,看这皮毛多好,回头给你再制件袄子,上次……”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出门去,白韶卿忙站起来,在灶台边找到几个瓦瓷,乘了些汤肉,先递给月重锦,自己则捧了另两个碗推门出去。
屋外地雪地上赫然软摊着一只大黑熊,就这样趴在地上还足有半人高,左眼已经变成一个血窟窿,腹下更是受了重创,浓厚地血一路朝林中延伸出去,早死的透了,可这么大个家伙,一路拖来也是不易。那大力此时正轮着弯刀手式娴熟地分膛破肚,男孩则在蹲在一边托着腮看。
白韶卿将手里的肉汤递给那男孩,他接了过去呼呼喝起来,那大力看在眼里,回头朝她笑道:“姑娘还是回屋吧,外面冷,这血淋淋地,姑娘见了也不舒服。”白韶卿将手中另一碗朝他递去,他却摇头“你吃吧,我还得弄这个。”
她便在边上看着,只见他动作干净利落,不一会功夫,能吃的肉和骨头连同部分肢体分作两摊,肉脏另作一堆,就连皮也给刮了下来,铺在雪地上,竟然完整无缺。男孩在一旁又笑又跳,大力对这孩子十分周到,从不让他帮手,听到他笑,他便转过头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他的笑,憨憨地,却看的人心暖如春。
白韶卿看他使刀的样子,便知他绝非普通猎人,不仅孔武有力,分明身有武功,举手投足间更有一股硬朗地非凡气派。看他的模样,确像个躲避尘世,归隐山林的人。细看间,那男孩与他眉目毫无相同之处,应该不是父子,而大力对这孩子的态度,更像是对待小主人。
白韶卿不知为何,想到这层时,心里忽有不安。她再站了一会,便转身回屋里去了,大力依旧和那男孩子说些捕猎时的趣事,目光却尾随在她身后,微微一凝,这才错开。
过了好一会,外面总算整理妥当了。大力和男孩子进屋来,这才喝汤吃肉,对这两个客人客客气气,却也不提任何问题。白韶卿和月重锦也不多话,只待在一边休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和那男孩闲聊。
那男孩子将那把弯刀捧在手上,不停地抚摸:“大力叔,你说要把他给我的,几时才给?”
“你别急,不是说好了吗?等你能够到那个凹痕,我就送你。”大力笑吟吟地,眼中满是疼爱。
“可我老是够不到。”那男孩子有些沮丧“两年也没长多少。”大力笑道:“谁说没长,我看你长的挺快,都快到我的手肘了。”
男孩摇头叹气“颜姐姐也说我没长个呢。”
大力一怔,不知是不是白韶卿的错觉,他那张大脸上忽然隐过一丝可疑地微红,表情都略有变化“你不是每回都跟她吵架吗?怎么又听她的了。”
“谁听她的了!”男孩子一下子站起来,还握着拳头“就她老说我长不高,还一天讲八遍,她每回一来,就跟带着一群麻雀似的,吵的要死,没人理她,她自己一个人也吧啦吧啦说半天,一定是她咒我了,咒得我长不高。”
大力听他噼哩吧啦一大堆,眼中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满,待他歇口气的时候,笑道:“你是不是想她了?”
“我脑子坏了我想她!”男孩子一脸鄙夷“最好她都别来,我还清静。”扁着嘴,又摆出一脸不屑来。
那大力倒是略为沉默了一下“算日子该来了,这回迟了两天。”说着话,他的眼神朝窗外飘出去,落在不知名的所在。
男孩儿看着他的神色,却有些不安,上前握了他手“大力叔,迟两天早两天有什么呀,她最喜欢没事瞎逛,谁知道又野哪去了。”他年纪不大,倒是很会看眼色,说着这话,看大力眼神微黯,又立刻改口“大力叔不也说她的本事很大嘛,不是担心了,寻常人哪是她对手……”
大力听到这里,立刻惊觉般瞟了白月二人一眼,那男孩也知趣地住了口,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静了片刻,月重锦道:“在下二人进这深山实有苦衷,还要在山里多留几日,不知壮士可否告之在下,雪山里何处有山寨人家,在下二人即刻便会起程。”
“雪山苦寒,哪有什么山寨人家。”大力神色淡然,目光始终望着窗外“若是你们要留下,这屋子就让给你们,反正明日我们便会离开,门后的那两只熊腿,大概够你们吃三天的。”说着看了白韶卿一眼,道:“这位姑娘看起来有些身手的样子,打些猎物应该也不是很难,只是在此毕竟辛苦,若是可以,还是早些离开为好。”说着便从灶边拿了一根长柴,站起身来,似要离开。
白韶卿却在此时站立,正好挡在他和门之间,她抬头与他对视“实不相瞒。我们来此,是要寻找一件宝物。”她忽然就这样说了,倒教月重锦错愕地看着她。
大力微微一愣,嘴角弯成一丝似笑非笑地弧度:“宝物?我在这山里住了十几年,还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事。若真是如此,给你们消息的那人,只怕是想让你们冻死在此地仇家吧。”
“说是仇家,倒是真的,”白韶卿微一凝眸,又低头自怀中取出那个羊皮卷轴来,在他面前展开,盯着他的神色,缓缓道:“这就是那仇家给我的地图,戏言寻宝,其实倒像是一场玩笑。”
大力地目光呆呆停滞在面前的地图上,脸上怔愣半晌,瞳孔猛地收缩,大步推后,伸手一抄,一推一抄间已将那男孩护在身后,本来平静地面容竟瞬间变地青筋叠暴,手中长柴一抖,只见那柴身忽然分为两瓣,掉在地上,柴身里面竟然是一柄长枪,枪头青光锃亮,红樱垂绦,他提起长枪拦在身前,怒目直视,几乎是吼:“你们究竟是谁?”
月重锦万料不到他看到地图竟会是这样的反映,转身再看白韶卿,却见她面色苍白,垂在身侧地指尖亦在微微颤抖,竟似浑身发抖。
那大力看她不动,更是双眉一竖:“谁给你们这张图?是谁?”
白韶卿却仍不答,死寂地目光缓缓移到他的身后,那男孩儿此刻正探出半个脑袋,目光中的清澈换成了仇视,正狠狠瞪着她。零秋水的话如风般回旋而来,她之所以直言不讳,拿地图出来,并非是预料到了什么,而是见到这二人时忽然心生不安,不知缘自何处的,就是感觉极其不安。她想要打消这种不安,因而才说出实情,可没想到这大力性情如火,更是爽直刚烈,立刻便将他的秘密暴露了出来。
她虽然不知这孩子是谁,可是从大力的神色也能辨出几分味道来,不论这男孩的身份是什么,这个难题已经摆在眼前,难道零秋水要她做的,玄慎子逼她做的,竟是将这男孩掳回去吗?
她只觉胸口郁气越来越重,任凭大力狂嘶质问,偏偏一句也答不上来,月重锦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们,一时屋里陷入僵局。
就这样静了半晌,屋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清脆地声音笑吟呤地道:“小源,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大力脸色剧变,几乎在刹那间变作惨白,他尚不及做出任何反映,那人人随声至,已经一脚迈了进来。
白韶卿全凭直接反映,转头回望,眼前一个身着白狐袄地少女盈盈浅笑,目光与之对上,二人皆是一怔,只在电光火时间,白韶卿手中的羊皮卷轴呯然落地,在一室地寂静中,她忽然叫出声来:“向天颜!”
但求此生同日月不枉浮生梦一场
006 追究
那少女呆愣地微张着嘴,怔怔看了她好一会,轻声道:“是你?青青!”
屋里其它三人顿时呆了,目不转晴地看着她们两个,大眼小眼茫然对视,都不知怎么应对当前的事才好,说是诧异,还不如说完全没有搞清状况,根本一头雾水。
那少女回眸在屋里一扫,目光掠过其余三人,眼神微动,忽然伸手拉住白韶卿的手,转身就朝屋外奔去,百忙中还记得留下一句“大力,别伤了那个人。”
三人只觉眼前一闪,两个少女已经携手冲了出去,木门挟着一阵寒风,呼地声关了回来。三人面面相觑,僵了一会,大力才缓缓收起长枪。这两个陌生人出现以来,他便已经分辨出那少女身怀武功,这男子倒是不能的,那少女即去,眼前只有这人,自然也没什么可防备的。只是没想到颜儿竟识得他们俩,最要命的是,她临走时特别交待,让他别伤了这人。他一时满心不是滋味,拉了那源儿护在身边,也不说什么,只是偶然瞟月重锦一眼,却见他眼神悠长,正对着门出神。
向天颜!她刚才居然在叫这个名字,而那少女居然叫她“青青”,记得他当时疯症时,她也曾让他叫过她“小青”,这么说来,这才是她的本名。难道,她并非真正地向天颜?不管怎样,她曾经历过的,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事,必然不止他现在所知,她的过往,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从来没提过过去,他总是通过旁人才能得知,比如在月影那儿,经由零秋水,似乎有一个与她息息相关地人如今身陷在月影中;如今又通过这个向天颜,才得知她原来必非真正地向山圣女。还有许多吧,深藏在她心里的,留在她心上的伤痕,他多么想知道,想为她作点什么,哪怕只是能让她展颜一笑,可是这样的力量,他没有吧。
那日在马车上,她迎风落泪,疯了般地挥舞马鞭,他是被马车剧烈跳突惊醒,当时掀开帘子时,不知她在流泪,可是当他正要伸手去劝阻她小心将马抽死时,她的背影,瘦弱地双肩微微颤抖,止了他的动作。他这才知她竟在哭泣,他回想起在楚夙地医馆第一次遇见她,当时便见她抱着肩膀蹲在树荫下,压抑着抽泣出声。两个画面在眼前交叠,使他的心,紧紧抽痛。
她的每一点波动,如同一丝肉眼无法看见的丝,与他的胸膛间某处紧紧相连,越是靠近她,他越感害怕。怕她孤单,怕她沮丧,怕她受到创伤,更怕的,是她哪天便会飘然远离,而他对她一无所知,天涯海角,连到何处寻找也无从得知。
他微微叹息,垂下头,五指成握,因太过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在她面前,他好似一无所有,就算他将天下掬到她的面前,可是,他也明白,她对此并不欢喜。
……
白韶卿任由向天颜牵着一阵急掠,停下时,顿感寒风刮面,她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四下一看,才知二人意是已经狂奔到了一处山腰上,右侧便是刀削地峭壁,左边是一条若隐若现地弯曲山路。跑了这一阵,身上已经沁出了细汗,寒风吹来,有些忍不住打颤。
白韶卿却感觉不到冷般,转头看着正缩着脖子的她,开口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走?”
向天颜转过头看她,一丝愧色一闪而过,继而却又一笑:“这是机缘巧合,又不是我安排的。”
“可却是你给我的,”白韶卿紧紧盯着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袖子摞起,露出那两个玉镯“你将这镯子带我的手上,所有的一切就都跟着来了。为什么找我?为什么让我来代替你?”
向天颜垂头看着那两个镯子,呆了半晌,伸手在上面轻轻抚摸,白韶卿反手将她手抓住,她已经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胸中还是有东西要爆炸开来:“为什么选我?”
向天颜惨然一笑:“你还记得么?当时给你镯子时我曾说过,这条路对你是命中注定的道路,那时要选,还来的及。”
“命中注定?命中注定我要被抄家灭族?命中注定要陷入这重重困境处处受制?命中注定无法自己作主么?说的好不轻松!那你告诉我,我的命,是由谁来定?由天?由你?还是玄慎子?”白韶卿控制不住地全身发抖,声音渐渐凄厉。
向天颜面色一白,当听到玄慎子这个名字时,她的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恐惧,白韶卿不放过她的任何变化,手腕使力,又朝她靠近一分:“把你所知的都告诉我。我有权知晓一切。你们无论是谁都不能决定我的命,我的命,要由我自己来定。这是你欠我的一个答案,你非给不可。”
向天颜怔怔看着她,全身从轻轻地抖动变作剧烈地颤抖,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握住颤抖不止的那只,竭力镇定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白韶卿这才放开她,寒风一阵急似一阵,吹得立在山腰上这二人,便似要迎风而去一般。
向天颜静了好一会,才道:“我在七岁时被选入圣女,十岁逃离向山,次年便遇到了你。之所以要逃,是因为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她又颤抖起来,看一眼白韶卿,才继续道:“向山有处禁地,只允他一人进入,你可知道?”
白韶卿点了点头,那个禁地,她还曾从洞口路过,不过当年的她未想过要进去一探究竟,那时她对玄慎子奉若神明,对他的每一句话都依顺之极,自然不会忤逆他。
“可是我忍耐不住,仗着大家的疼爱,想必便是让人发现了也不会怎样,因此偷偷进去过。结果……我看见……”她再度颤抖起来,这次已经不同于前两次,眼看着她瞳孔忽然急缩,竟像是要晕厥过去般,白韶卿慌忙将她紧紧抱住,又抚她的背,帮她顺气,好一会,她才回过神来,目光虽转过来,却是空洞洞的,没有集聚,眼中只有恐惧“我看到一个人皮面具……铺在灯火通明地石桌上……”
她的语气太过诡异,白韶卿也不由得为之一颠,只得她巍颠颠地道:“那个玄慎子……不是真的!”白韶卿一时无法明白她的意思,听到这话,只觉脑中忽然哄哄作响,她搂着向天颜,刚刚为了助她顺气,已经顾不得遍地积雪,坐了下来。此时只觉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