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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那时他早就料到了今天这样的结局。当初料想到了,为何今天忘记了?难道仅仅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忘记了当初的冷静。这不是一件好事……不是……
只是,她不想离开他……不想……
“何事想得如此入神?连灯都忘了点。”不知何时,康熙已经回到了房中。
“玄烨……”沈宛开口,可是又不知从何讲起。
“怎么了?”康熙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双手。
“你说过,若哪一天真的不能再亲自见我,那每当思念我的时候,你便会在二月时节去五台山,对吗?”她问。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思念我。”
“傻瓜,从今往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康熙笑着说。迎视上她不解的眼神,他解释。“我想过了,我要带你回京,带你去面对天下人,带你一起去求得皇祖母,求得天下人的谅解。”
“……”沈宛久久不语。久到,康熙不安地握紧她的手。“玄烨,你的冷静自持哪里去了?”
康熙皱眉。
“刚开始,你冷静地让我心慌。情浓了,不想你也只是一团浆糊。你的责任呢?将我推到那风口浪尖,我们依旧不会得到谅解,你明白的。”沈宛苦笑。
“不试过你怎知不行?”康熙说道。“宛儿,我冷静自持了一辈子,甚至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不是我选择了命运,而是命运选择了我。皇考怕极了天花,而我又是三子中唯一出过天花的,所以我成了皇帝,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出众。从小,皇祖母就教我,不能若皇考那般将心思花在女人身上。我确实做到了,文治武功,我比皇祖母期待的做地更好。可是那些都是在遇见你之前。如今我想任性一次,今生唯一的一次。”
“玄烨,”沈宛低声叹息着。“我好累。为你远离了家人,远离了世俗礼教,为你推开了幸福,为你失去了孩子……我累了,我不想再陪你挣扎了……做回你无情的帝王,不要为着唯一的一次任性失了什么才好。”
“你想说什么?”
“放了我,也放你了你自己,可好?”
可好?可好?“不好!”康熙一把将沈宛抱在怀中。“你应了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我没有。”她从来不曾给过任何承诺,也从来不曾要过任何承诺。对她而言,幸福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现在梦做到尽头了,该是面对一切的时候了。
“我不允许你离开我!沈宛……你究竟是想逼我到何地!”
“沈宛不曾逼玄烨,只是玄烨自己在逼自己。你明知,你只能选择江山。”
“玄烨,我说过,你要不起我。”
“玄烨,既然到头来终究是失去,你又何必抓着不放?”
“玄烨,沈宛已逝了心,再执著也是枉然。”
“玄烨,孩子失去的那一刻,我就没有想过要原谅你们爱新觉罗家族的任何一个人。”
“玄烨,你是一个好皇帝,若我非要你在我和江山之间做选择呢?”
“玄烨,你知道结局,一直都知道的……”
“玄烨,无论在哪里,沈宛都会替你守着大清江山的。”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玄烨,若是相惜,便放了我,可好?”
他不相信她就这样离了他身边!可是第二日醒来,身边便已完全没有了她的踪迹……只是很多年后他一直在心中问自己,如果那天他追了去,如果……追去了……离恨梦回几纠缠,若相惜……离恨……恨离……
沈宛选择从海上南下回苏州。
海天相接处燃烧着玫瑰色的霞光;落日的余辉;给大海铺上了一层红纱。温柔的风轻拂海面;海水泛着涟漪;涌着碎波;如同迷人的微笑一般,安详地让人心生懒逸。
想看看海的无垠,想感受一下它的波澜。想告诉自己,其实没什么。
“为何不哭?”纳兰性德如此问她。
“若是早就料想到了今天的结局,又有何可哭?”只是到如今,恨离从没有在她的预测内。“容若,沈宛的眼泪早就干了。”
“你不该就这样离开。”他责备。
“我已经与他话别了,他会懂的。”会懂的,连她都懂了不是吗?也许此刻会很难受吧,但是,会过去的。
“不悔?”
“不悔。”沈宛摇头。
海天连接的交点,是否就是世界的尽头?如果是,这风可否载她去那尽头。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花开彼岸时,只一团火红,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自彼岸路。
原来,他与她便是这彼岸花,注定是……生生相错……
“容若。娶了我可好?”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我并不是要你明媒正娶,也不要占据什么位置。”沈宛转身面对他。“我只要一个妾室的名分。”那里已经是她力所能及的最接近玄烨的地方了。如北京城一般,将紫禁城紧紧包围在心中。如果能那样守着他,她愿将年华埋葬在那样的深宅大院中。
“为何?”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了,而我,也只是想离得他近一些。”沈宛重新转身面对大海,金色的余晖照耀在她身上,映出让人只觉虚幻的美景。“容若,我不想骗自己,这一走,怕是今生再无见他的机会了。”
“不悔?”
他不懂,一个女子,哪来的勇气,能为一个男子做到如此境地。
他也不懂,一个血气男子,又怎能容忍一个女子为自己走到如斯田地。
他不懂,皇上与沈宛间,为何会沦落至今。若只是因为一个“天子”的身份,错了一世的情缘,又是何意义。
高高在上,手掌天下人的生死,难道连一个小小的女子都保护不了?
身不由己,骗人还是在骗自己?抑或是,命运骗了他们所有人……
沈宛轻轻摇头。唇间溢出的声音被海风吹散,无人晓。
她告诉自己,不能悔。
第七十一章
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康熙南巡途径黄河,视察北岸诸险。十一月,南巡至江宁,谒明孝陵。回銮时次曲阜,诣孔庙,瞻先圣像,讲《日经》,诣孔林酹酒,书“万世师表”,留曲柄黄盖。
是年,台湾第一任巡道也正式到任。l
只是……只是途中对纳兰性德的责难……
乾清宫外的走道上,下人奴才们噤若寒蝉地俯首跪在两边。太皇太后昂首阔步,如神砥一般往皇帝的寝宫走去。她身后跟着皇贵妃佟佳氏与德妃乌雅氏,一众人行色匆忙。
“太皇太吉祥,皇贵妃……”守在寝宫外的李德全如见救星。
“别吉祥了!”孝庄匆匆打断李德全请安的行为。“皇上几日没出来了?”
“南巡回宫三日,皇上半刻未出,连日来亦滴水未进。”李德全为难地说。“倒是酒坛子,送了一趟又一趟。”
孝庄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亲手推开了紧闭了三日的大门。
一股刺鼻的酒味迎面向她们冲了过来。
“滚!”里头传来了酒坛破碎的声音。
“把门窗全打开!”简单地下了命令,孝庄在众人的簇拥下往里屋走去。
可是映入她眼帘的缺是让她心疼至极的画面。康熙颓然地坐在一堆酒坛之中,衣襟全湿褶皱着,不知是干湿了多少次了。此刻的他,更是将一摊子的酒从头淋了下去。新生的青色胡渣让康熙看起来颓废极了。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康熙微微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冷冷地哼笑了一声。
“你看看你的样子!还有一点皇帝的样子吗?”孝庄气地浑身发抖。
“太皇太后。”德妃担忧地扶住孝庄。
“皇帝?如果有选择,朕宁愿不做这个皇帝!”康熙半醉半醒。“为了做这个皇帝,朕连心爱的女人,心爱的儿子,都失去了……”
“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说这样的话!”
“皇考一定也对皇祖母说过同样的话吧?”康熙挣扎着站起。“皇祖母当然不会觉得一个女人有什么,为了大清,您可以利用一切,牺牲一切,包括皇考,或者是……多尔衮……”
“啪”地一声,孝庄动手打了康熙一个耳光,第一次。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玄烨……”
“一巴掌不够。为何不将朕打醒?”歪着脸,康熙笑了起来,他自己低声呢喃着。“她嫁了别人,她要朕放了她,她说有生之年都没有想过要原谅爱新觉罗家的人,她说……”他红了眼眶。
“那只是一个女人罢了!”孝庄气极。她辛苦教养了半辈子地孙子,今天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弄得这般德行!
“只是朕心爱的女人罢了,还有……”他转头看向孝庄。“朕的儿子。”
孝庄向后退了两步。从孙子的目光中,她看见了恨。这孩子在恨她!她颤抖着双手,红了眼眶。这一生,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嫁人那日、多尔衮去世那日、儿子离开那日,还有,今天,因为孙子的一个眼神。
“她只告诉朕,那孩子名叫沈恨离。她连朕的姓氏都不屑让孩子冠上,她永远打不开那个心结!皇祖母,孙儿怎么都想不到,您能下那样的毒手。五个多月大的孩子,她说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前一刻她还能活生生地感应到,可是下一刻,她就失去了他。如果皇祖母她,您会如何?一碗药,您断送了朕所有的未来!”康熙歇斯底里地吼着。
“你明知道那孩子没有未来。”
“有朕在,大清就是他的未来!”
“……”孝庄不语。孙子这句话,更让她坚定了那日的决定。那孩子不能留!“你有其他的儿子,这些儿子的母族将给大清带来更多。”
“如果可以,朕愿意用所有的儿子换恨离回来。”
“玄烨!”康熙的话,苍白了在场三个女人的脸色。愿意用所有的儿子换一个那女人生的孩子……“你怎能为了一个女人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何以有脸面面对大清的列祖列宗?”
“您依旧是朕最敬爱的皇祖母。只是今天,孙儿才明白皇考当年对您的情感:又爱又恨。一面是至亲,一面是心爱的女人与血肉相连的骨血。”康熙向后退了两步,看向窗外,笑得苍白。“若您的祖母杀了您的孩子,皇祖母,您设想一下,此刻您心里的恨。看看您自己的手,那上面沾染的是您曾孙的鲜血。那是烙印。”
孝庄倒吸了一口气。
“也将是你我祖孙间永世不可调和的裂痕。”砸碎了酒坛,康熙步履蹒跚地步出寝宫。
“皇上……”皇贵妃向前两步。
无视一般地从佟佳氏身边掠过,康熙的眼中没有任何人。
“他说他恨我……他说他父亲也恨我……”孝庄喃喃自语。“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清……可是他们父子都恨我……”不止他们,连多尔衮也在怨她……
“太皇太后!”即使有德妃扶着孝庄,她还是踉跄地退了好几步。
一个恨字,终究是伤了所有人。德妃神色复杂地看着康熙的背影。
沈宛,莫是她以为自己做了最好的选择。也许她和皇上之间没有明天,可是她这一抽身离开,丢给皇上的,又会是怎样的灾难,她又可曾想过?
一个孩子的代价,不管她留下与否,皇上和太皇太后之间就已然横杆了裂痕。
若是她留下,皇上会为她隐忍了失去孩子的疼;若是她像今天这样离开了,皇上是否会将怨恨加倍还来?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答案是……
可是,如果不离开又能如何?
孝庄抬起头,看了德妃一眼。她不能后悔!绝对不能!即使现在已经面对了孙子的惊天怒火。要是他知道她对沈宛做的其他事情,他会怎样来恨她?永远没有孩子,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又该是怎样的伤痕?可是,她不能悔!
“太皇太后!”德妃惊呼着搀住孝庄瘫软下来的身子。整个乾清宫顿时又乱做了一团。
兴许她认为自己已经抽身事外了,但是,似乎所有人都不这么想,就像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来了纳兰家近一个月,沈宛第一次见到明珠。身为长子的妾室,她并没有资格见到这个权倾朝野的公公,可是,她是沈宛。
纳兰府有着与拥有它的主人相符的规模与气派,虽不能企及皇宫那般的雕梁画栋,但是却也是平常人家不能想象的华丽。
是才子总有那么一些酸味与癖好,而纳兰性德就喜竹。他住的地方种满了竹子,而沈宛是唯一与他同住在竹园的人。他仅是说,不希望别人打搅了她。
在竹林的石桌上点上一盅檀香(其实这檀香是后来为明珠准备的,对沈宛来说,再名贵的檀香也比不上竹子天然散发出来的香气),再放上正在煮沏中的好茶,这已经是悠闲生活中最惬意的享受。
“其实我一直在好奇,为何你会屈就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明珠未动沈宛奉在他面前的茶。
“是我高攀了。”
明珠并没有否认沈宛的话。确实,在他心里,即使这个女人是皇上心中所爱,但对于纳兰家来说,也仅是一个无权无势,又失了贞节的女子。他确实想不通,他那个凡事追求完美的儿子会愿意娶她。他承认这个女子让人心动,但是,也仅此而已。
“明相今日来难道只是为了和我讨论这个?”沈宛浅笑着,目光瞥向不远处席地而坐的欧阳屈。他在看书,可是她知道他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她这边。
“太皇太后病倒了。”
“……”然后?
“皇上南巡回宫三日,一直未理朝政,而是将自己关在寝宫中喝了三天的酒。”明珠叹气。“然后他在醉酒的情况下冲撞了太皇太后,说了一些很不得体的话。”
“明相审词度句倒是很得体。”聪明的老狐狸。“那您又希望沈宛如何?”
“你也是聪明人,我也看出来了,你和容若之间并不像一般夫妻那般。既然当初入了局,今日为何又突然抽身?”
“……”沉默了片刻,“我不想玩下去了。”倒掉了冷掉的茶,沈宛再为自己斟了一杯热的。
“这不是你想离开就可以抽身的棋局,你必须问问规则允不允许。”明珠喝下面前那被冷茶。“事到如今,你连抽身的资格都没有了。”
“明相,我已经置身事外了。”
“是吗?那为何留在京城?”
沈宛但笑不语。
“沈宛,你注定无法冷眼旁观的。才刚开始……”明珠起身,终是忍不住多看了沈宛两眼。“可惜了,原本一个品若兰花香在骨的才女,今天竟深陷如此泥淖。”
沈宛微笑着目送明珠离开。
“本是品若兰花香在骨的一代才女,却让这些铜臭的俗事负累了。你生活的世界太窄太小,见不到青天高阳。”父亲也曾说过这样的话。突然忆起了家乡的老父,沈宛微微闪了神。如今是见着了青天高阳,可又是如何?
目光转向欧阳屈,沈宛终于失去了笑容。
欧阳屈站起身子,缓步靠近沈宛。“姑姑后悔了?”
“屈儿是有疑惑?”沈宛反问。后悔?人生,怎有反“反悔”两个字?即使是后悔,也只能硬着头皮奔赴这场权力的修罗盛宴。
欧阳屈摇头。
深吸了一口气,沈宛问,“瑟儿和政儿如何了?”
“都很好。”欧阳屈皱了皱眉头。
“真的?”沈宛清楚欧阳屈每一个情绪反应。
“有一点矛盾,但我能处理。”
“这样便好。”沈宛看着不再冒烟的茶。“我乏了,你也早些去歇息吧。”
待沈宛回到住处,屋中早已有两人守候于此。即使躲在与世隔绝的地方,但想找她的人好像还是很多。刚送走了明珠,又马上有贵客临门。
“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扰,但是还是请容若带我来了。”福全看了纳兰性德一眼,担心沈宛怪罪他。
“王爷是来找沈宛叙旧?”这应该算是再见故人吧。
“我只是想……”福全吞吐踌躇了半晌,“也许这样对容若太失礼了,但是我还是想请你去见他一面。该解的心结,我们还是要解开不是吗?”
“……”沈宛沉默了一下。“他为难你了?”她问纳兰性德。
“御蝉,他终究还是个凡人。”即使他们的婚姻有名无实,但看在康熙眼中,他依旧是抢了他心爱女子的男人,无关情爱,但这种感觉不好。
他们都是些看不透的凡人罢了。沈宛走到书桌前,将白绢摊在桌上深思了片刻,提笔慢书,好似这封信写得久一些,她就能多放任自己相思片刻一般。
“劳烦王爷了。”
收下折好的丝绢,福全无奈地摇头。“你又是何苦……”
“人间万苦人最苦,既然都是苦,那又何须执意要谁一起?”都是苦字而已。
若是真能相望天涯,该是有多好?
玄烨,放了你自己,可好?
放下了,他依旧是从前的康熙帝。什么都变了,只是一切回到原点,多好……
“她好吗?”兄长突然入宫,康熙定是猜到了他的来意。
“你好吗?”福全反问。才几日未见,他心惊皇上竟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康熙苦笑。“她好不好?”
“你觉得呢?”莫是他真以为沈宛是因为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