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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娘笑道:“为什么要学武功呢?”
“只有变强了,才不会被人欺负。”一双未脱稚气的眼睛,却夹杂着一丝恨意。
乐娘心生怜惜,轻轻搂住眼前这个孩子,道:“在这里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那碧儿怎么办?我要学武功。”小姑娘闷声说道。
乐娘松开她,轻声说道:“你娘不许你学。”
小姑娘乌黑的眼珠子一转,道:“不让娘知道。”
“不行!”忽然传来忆雪的声音。她的马走得不快,踏在软软的沙子上,却没怎么发出声音。她下了马,皱着眉头,急急喘着气,“在哪儿都惹事,你就不能跟碧霄一样,乖一些,让人省点心吗?”
小姑娘却是顽劣道:“有碧霄一个乖女儿不就够了,管我做什么?”
“你……”忆雪满脸愠色,身子不由颤抖起来,“你是我生的,我就得管。”
闻言,赤澜突然瞪圆了眼睛,吼道:“在庄里你为何不来管?妹妹被他们欺负时,你为何不管?那女人打我骂我时,你为何不管?你就知道守着外公的灵位,任外人夺了听雨庄,任那坏女人在庄里作威作福,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现在又躲到这来,你倒是省心,可碧儿还在那里……”她渐渐平静下来,语气却是有些狠,“武功我学定了,我要他们好看!”而后又压低了嗓音,骂一句:“我才不会像你一样没出息!”
乐娘大惊,这哪是稚齿之言。忆雪更是愣住了,久久才吐出两个字:“孽障!”随即吐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妹妹!”乐娘急忙扶住她。
此时,赤澜倒是比惊马时更是惊慌,眼中透出一丝悔意。
房中,赤澜守在母亲床侧。
忆雪转头看着女儿,似是要说些什么,却未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敦煌石窟里慧海大师的那一声叹息,“孽根……”一串紫色的佛珠套上那细小的手腕。
“娘,我错了。”赤澜小声说道。
忆雪闻言微微一愣,随之莞尔一笑:“你可是第一次认错呢。”
“娘,我错了。”只要母亲能开心,哪怕说一千次一万次,她也愿意。赤澜低下头,这也是她第一次低头吧。
忆雪睁着眼睛,看着上方,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看得很远……
“许是娘错了。”忆雪开口轻轻说了一句。赤澜懵懂地抬起头,看着母亲。
“娘忘了你也是你爹的女儿。”此时,忆雪的目光仿佛落在了遥远的过去,“生你们两姐妹时,正值寒冬腊月。那年没有下雪,下了一冬天的雨。”她说着,露出了笑容,“你爹和你桑伯伯说,这双婴儿就以‘霡霂小雨’为乳名。那场雨,一直下,一直下,把整个冬日的积雪都浇化了……”声音越来越小,忆雪渐渐闭上了眼睛,那动人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娘。”赤澜轻唤一声。。 Jar电子书下载乐园+。
忆雪依然闭着眼,轻声应道:“照顾好妹妹,照顾好自己……娘累了……”那声音轻得就如香炉中钻出的一屡余烟,只需一丝微风便被吹得无影无踪,形神俱灭。
赤澜忽然发现母亲笑起来真美,她从来都不曾如此真切的端详过母亲的容貌,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的人了。凝视母亲的容颜,那般温柔美丽……
赤澜出神的看着入睡的母亲良久,某一刻感到母亲的手有些凉。于是她小心翼翼在母亲手上呵了口热气,然后轻轻地把被子给母亲盖严实。又伸手去捋母亲的头发,在触到母亲额头的霎那——手僵住了,母亲的额头是那样的冰凉。迟疑着,她缓缓伸出手去探母亲的鼻息……
心猛一震,她的目光已经呆滞,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过了好久,那双乌黑的眼眸才蒙上一层水雾。嘴唇有些发颤,却嘴角向下倔强的紧抿着,不肯让眼泪出来,可泪珠还是划过粉颊。原来死亡就是一闭眼的事……
一枝雪,香未却。哀琴三弄,苦寒侵晓梦。红尘深处伤人透,独自凄凉,冷眼倦俗陋。
照晚镜,伤疏影。天涯谁问,长恨黯芳魂。怅然惊起却回头,冬去春来,还叹梅花瘦。
第二章 猫魇
大王喜欢睡在赤澜身上,连夜里睡觉也是。但它越长越大,也越来越沉,所以夜里睡觉时,她都把门窗关紧。可每次半夜里,她都被身上不知何时降临的沉重压醒。不知它是如何进来的,她忽然觉得这只猫很神奇。
一日,她在房中的箱子上发现一只被啃了一半的老鼠,肠子内脏拖在外面,血淋淋的。她很生气,拿眼瞪大王。大王却坐在太阳底下,吐着舌头细细的将身上的毛舔舐干净,毫不理会她。外表看着干净漂亮,事实上却是那样肮脏。她将那半只老鼠清理掉,清洗干净血迹。那以后,她更加不喜欢它上床。
秋日,那个夜里,外面传来一声声凄惨的叫声,将睡梦中的她惊醒。毫无睡意,仔细分辨了一下那声音——好似婴儿的啼哭声,喊破了嗓子的啼哭声。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急忙缩进被子里,将整个人都蒙起来。
是哪个可怜的婴儿被人遗弃了吗?就像自己被父亲丢开,然后母亲又离她而去。那婴儿会不会死,是不是应该去把它抱回来……犹豫良久,赤澜终是掀开了被子,房间里好黑……下了床,拿了一件厚重的衣服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尽管那时并不冷,可是把自己包严实了,仿佛就安全了,就不会害怕了。
出了房间,下了楼,来到院子。挂在院子里的灯笼还燃着,使得这院落成为被黑暗笼罩的无际沙漠中的唯一一个亮点。她四下里看了看,循着时有时无声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它是哭累了,还是已经奄奄一息……突然角落里发出一个异响,她惊得浑身一颤,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她不敢动,只是瞪圆了眼睛,盯着它……
“喵——”
突然一声凄厉的猫叫,一个黑影从角落里蹦了出来。她吓得浑身猛一颤,身上的衣服也掉在了地上。黑影落了地,却是大王……她舒了一口,但仍是心有余悸。
回到房间上了床后,她久久没有入睡,恐惧还是压着她。她把自己蒙在在被子里,闷得一身汗。
第二日,她问阿苏,阿苏说,猫在找伴。
赤澜问:“什么伴?”
阿苏说:“就是找男人。”
“找男人干什么?”赤澜仰头看着她,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带着童真。
“生孩子呗!”阿苏斜睨她一眼,转身扭着腰肢走开。
之后的几日,她夜夜听见猫在外面叫。她还是很害怕,钻进被窝里躲着。后来,客栈周围出现了一只她从没见过的黑猫。
阿苏说:“穆家堡来的。”穆家堡是东去不远的一个小镇子。
大王的肚子似乎渐渐在变大,她知道,里面是小猫,当初自己和妹妹应该就是这样在娘的肚子里。两个月后,大王生了四只小猫,像刚出生的老鼠——她见过的,一个人无聊时四处翻腾,总能翻出一些新鲜玩艺。
那几只小猫,阿苏叫它们小花,小黑,小灰……长得最像大王的那一只,在赤澜的坚持下,被叫做“公主”,但阿苏还时不时的拍着桌子说:“我就叫它阿花!”
之后的几日,赤澜常常找不见小猫。每次都是前一日她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它们,第二日却又不见了。后来她明白,是大王不想让人去看它的孩子。大王竟然这样防备她,这让她很不高兴。
已经十多日,其他的小猫都已睁眼,小黑却还没睁眼。它看不见,所以抢不到奶。很快,它就变得很瘦,捏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团绒毛。赤澜有些气它没用,只好用牧民送来的羊奶喂给它喝,可是很难喂进去。
终于有一天,她发现小黑不见了,那里仅有三只猫。
她急忙跑去问阿苏:“猫呢?”
阿苏低头看着账本,头都没抬,懒懒问一句:“没有了?”
赤澜点头,“嗯。”
“死了呗!”阿苏说得倒是轻松。
赤澜不解的看着她,问:“猫不是有九条命吗?”
“说说的嘛!这世上什么东西不是贱命一条,没了就没了。”阿苏拉长了声音道,像是在叹气。
赤澜怔怔地看着她……娘,没了就没了;小黑,没了也就没了;有一天,自己是不是也会没了也就没了?
那几只小猫长得很快,已经自己能跑能跳。它们喜欢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也喜欢在外四处跑,一般也就是去穆家堡。
有一日,穆家堡的一户人家来客栈,说想要一只猫。他看中了公主,赤澜不肯,他只好要走了小花。
又有一日,来了一位常客,进门就说:“半路上看见一条狗咬死了一只猫。”
赤澜找到了那只死猫——是公主。肠子在外拖着,跟那只被大王啃了一半的老鼠一样惨。她拿布兜子将它装起来,挂在不远处林子里的一颗胡杨树上。听客人说,胡杨树生长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公主在那儿,终有一日可以升天的。
据客人所述,她知道那条狗是穆家堡穆老爷家的那条大狗。
翌日,赤澜往怀里揣了一个大包子离开了客栈。在院子里喂马的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一个人,慢慢往东走去,小小的身躯消失在黄沙之中,只留下一串通往天际的脚印。
遇见那条大狗时,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包子扔给它。它跑上去吃了那个包子,不久后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死了。
穆老爷最喜欢那条狗,就像赤澜喜欢公主一样。穆家堡的人很快就来到客栈,他们对着赤澜一直骂,说她没人性、冷血、恶毒……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那双眼睛依旧溜圆,一眨不眨。乌黑的瞳,映着那群指着她骂的人。自始至终,她也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阿苏给了他们一些钱,他们才离开。阿苏回身指着她骂了一句:“死丫头!”
不久,那只小灰跑去穆家堡,再也没有回来。她对它那么好,它竟然就这么跑了。
有一日,送了人的小花忽然回来了。可它变得肮脏、顽劣,不认大王,也不认她,还挠人、咬人。畜牲是不是都这么没良心?
开春时,客栈来了一位贩猫的波斯商客。夜里,她把大王扔进了猫群里。第二日,波斯商客带着猫——连同大王——走了。再也没有黑夜中的哭泣声,再也没有小猫……
***
看着风尘仆仆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日复一日。没有了猫,赤澜便只有独自一人。有时无聊,便将客栈内每一处都走了个遍。
这一日,她向西南角的厢房走去,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芬芳。她循着香气寻去,来到一间房前。推门而入,整个屋内弥漫着此种异香。屋内陈设十分简单,只是些必需的桌椅床柜,但桌柜上却是摆满了许多手掌大的人偶。走近了看,都是些香蜡制的小人,男女老少、插科打诨、骑马射箭,各不相同。一旁还有一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具。
她拿起桌上一个雕刻了一半的小人,一个轻舞的女人,裙裾飘扬,漂亮的面庞,玲珑的躯体。左手将琵琶举到头后,右手还只是一块蜡,未动分毫。她从桌上的一堆刀具中随便取了一个,便往那胳膊上削去,没两下便削下一大块。估计没法补救了,整个蜡人算是废了。她将刀具扔到了桌上,砸在其他刀具上,“哐”一声。
“蜡要是雕刻坏了,可以熔了再雕。人若是雕刻坏了,就永远回不了头喽。”门口走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者,年约六旬,相貌清矍,眼眸却是灰暗的。赤澜知道,他是客栈里打杂的,阿苏叫他“死老头”。
老者拿过赤澜手中削坏了的蜡人,放眼前看了看。然后坐到长椅上,在那些刀具里挑着,嘴里道:“不同的东西,要用不同的工具。对蜡是这样,对人也如此。”最后拿起一把小的,开始修改那蜡人。
赤澜在旁看了一阵,问:“她是谁?”
“飞天。”
赤澜问:“飞天乐娘?”
“敦煌石窟里的飞天反弹琵琶。”老人的眼睛从未离开蜡人。
她发现老人看着蜡人的眼睛,竟隐隐泛着光芒。看了一阵,又问:“她会飞吗?”
“会。”
老人总是简洁的回答,赤澜喜欢这样,用一大堆话来表达同一个意思有什么意义呢?
“她很漂亮。”她说了一句。
老人没有回答,两人也再没有说话。不多时,老人将蜡人摆在桌上。原来的琵琶已经没了,出现一条举过头顶的手臂,其他地方也稍稍作了修改。
赤澜问:“她不弹琵琶了。”
“嗯。”
“她还是飞天吗?”
“不是。”
“那她是谁?”
“貂蝉。”
“貂蝉是谁?”
“三国时的人。”
赤澜稍稍一想,道:“陆晓知跟我说过,那时有个诸葛亮。貂蝉又是干什么的?”
“美人计。”老人有些深沉的说道。接着,便用几句异常简洁的话说完了这个故事:那时有个奸臣董卓,他有个干儿子;有个忠臣王允,有个干女儿……
赤澜平静地听罢了故事,溜圆的眼睛一眨,闪过一道光芒,说道:“那是他女儿!”然后便见她拿起一把刀,将王允的蜡像劈成了两半。父亲怎么都这样,女儿对他们究竟是什么?
“你这丫头!”老头抓起被劈成两半的王允心痛不已,顿时把适才的深沉抛到九霄云外, “你懂什么,那叫美人计。”
她又看了看桌上的蜡人,指着一个手持长刀骑着马的长髯大汉,问:“他是谁?”
“关云长。”
“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再听他的故事。”她边说边站起身。
“不讲了!”老头别过头去,“讲了你又毁我宝贝。”
小姑娘看他一眼,将目光投到刀具上,伸手拿起一把。只一挥手,便将那关云长砍下马来,把刚才残留的怨气发泄完。
顿时,老头就瞪直了眼睛。关云长怕也没料到,自己一世英名,竟会被一个小丫头砍下马去。只听老头大喊一声:“关公……”抓着关公和赤兔宝马,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看向小姑娘,委屈道:“关云长,关公,英雄一世……他又没做什么坏事,你砍他做什么啊!”
“谁知道他是英雄了。”她倒是一脸平静,转身往外走,“明日我再来。走了,死老伯。”
“死,死老伯?”老人的脸有些扭曲,“好样不学,学阿苏那张臭嘴!老头子姓佟,佟!”声音漾出了破窗户纸,在无际的沙漠上飘飘荡荡。
一进门,便被青木香的气息包围。赤澜脱下外衣,跳下浴池,来到乐娘身边。
乐娘抓起她的手,问:“去哪儿了,半天不见人影?”
“去佟老伯那儿玩蜡人。”
“佟……”乐娘脸色微变,俄而又缓了下来,道:“又玩客人刀剑了?”
赤澜平静的答道:“没有。”
乐娘笑了笑,“没有?手上都磨出茧了。”
“哪有?”赤澜伸手仔细看了看。
乐娘微笑着,左掌托起赤澜的双手,右手轻轻抚过她的手掌。赤澜感觉她的手柔柔、软软的,仿佛是一块丝绸从手中溜走,听她说道:“女孩儿家的手应该是手如柔荑、指如剥葱。”
“佟老伯刻了一个蜡人,反弹琵琶的飞天。乐娘也会弹琵琶,是吗?”赤澜转移话题。
乐娘轻“嗯”一声。
赤澜又问:“为何只见乐娘弹琴,不见乐娘弹琵琶?我来到这儿,连个琵琶的影子都没见着过。”
乐娘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失落,略带惆怅的说道:“凌空一阕飞天舞,反手拨弦为谁人?”伸手抓起岸上的衣物,“哗”一声钻出水面,在空中一旋身将袍子穿在身上,脚尖轻轻划过水面,落在池子的另一边,离去。
赤澜穿好衣服往外走,路过厅堂时,桌上还有两位客人,一个是做买卖的,另一个是走江湖的刀客。听那商人道:“小皇帝逃奔去了大屿山,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几个人还能撑多久啊?到时可真就亡国喽,这蒙古大将真厉害啊!”
“谁厉害?”赤澜问道,走到二人跟前。
“伯颜啊!”刀客道,“伯颜在蒙古朝廷拜了左丞相,总襄阳兵大举进攻,然后京城临安就被他攻下了。”
小姑娘眨眨眼,似乎有些不解,说一句:“这有什么厉害的?”
两人闻言便笑,小孩子自然是不懂家国大事。那刀客道:“不说这个了,给你讲厉害的,上回说到哪儿了?嗯,江湖上最有有名望的要数武林三大世家和五镇派。这五镇派分别是东镇沂山、西镇吴山、南镇会稽山、北镇闾山、中镇霍山,这五派皆擅长剑术……”
***
“……秦琪怒了,纵马提刀,直取关公。二马相交,只一回合,关公刀起,秦琪人头落地。关公对众军士道:‘挡我者已死,其余人不必惊走。速备船只,送我渡河。’军士急忙撑舟傍岸。关公请二嫂上船渡河。渡过黄河,便是袁绍的地方。关公所历关隘五处,斩将六员。正是:千里走单骑,五关斩六将。”佟老头兴致勃勃地讲着。
“人哪那么容易被杀死!”小姑娘说道,一双溜圆漆黑的眼睛里写满了不信服。
佟老头一摆手,道:“故事终归是故事,信不信由你。”
赤澜看看老人,眨眼道:“那,我也要一把青龙偃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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